言情文里考科举

第89章 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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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锦州城最好的酒楼, 集市中的天香楼。由原丙二班的学子、贺山长等夫子,以及和容景关系较好的吴旭等人一起凑钱做东, 庆祝容景在县试中取得县案首和案首之首的好成绩。

和后世的饭局一样, 首先是贺山长发言,他表达了自己的喜悦,还有对容景的祝福, “容景,再接再厉, 再创辉煌。希望一个月后, 我们又来这里庆祝。”

崇明社学虽然在锦州颇有名气, 但还是第一回 出县案首。因着容景的成绩,最近打听报名的家长越来越多。要是容景再拿下府案首、小三元, 他们书院的门槛只怕都要被踏破了。

想到这里,贺山长格外开心,他又看向陆洋、陈宇、刘杰四人,“你们这次表现的也很不错, 继续加油,争取把府试也一并过了。”

贺山长说完后, 几位夫子又轮流给容景和陆洋等人说话祝福, 各种觥筹交错。但因着他们要筹备过几日的新生入学面试, 没坐一会儿就离开了。只剩下一群学生们。

没了严肃的夫子,小豆丁们一下子放松下来, 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肖琳将一杯牛乳递给陈宇,“陈胖子, 听说你好几场都是倒数第一, 可以谈谈你的感想吗?”

“我不胖, 我英俊。”陈宇气冲冲的接过牛乳一饮而尽, 然后道,“感想就是……”

“感想就是最后一名万岁,多一名浪费,少一名憔悴。”刘杰笑呵呵道。

“肖琳是问你怎么克服心态的。”刘晖问。

“陈胖子心宽体胖,毫不担心。心态你要问海地兄,他最紧张,每场考试前都睡不着觉,但每场都还考的不错。”刘杰说着,一把揽过陆洋的肩膀,“海地兄,快,经验分享。”

陆洋正在发呆,冷不丁被刘杰按住肩膀,吓了一跳,将面前的一碗汤带倒,汤水瞬间流在桌子上。

“赶紧擦擦!”一个学子连忙拿起抹布。

“海地兄,你没事吧。”容景问。容景挨着陆洋坐,此刻正和吴旭讨论府试的各种注意事项。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刚才又喝了点酒。”陆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去洗把脸。”

说罢,他便离开了包间。他的这番动作并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只容景看见,一直坐在角落里拼命干饭的黄四,不动声色的放下碗筷,然后跟着陆洋,悄悄走了出去。

她眸色一深,很快恢复如常,“九日兄,你说的是真的吗,某些心术不正的考生真会塞那种东西?”

“是啊。”吴旭挤眉弄眼道,“上回我隔壁房间的那个,就是看了后,大半夜睡不着,直接去了哪种地方,结果错过了第二天的考试。哭的捶足顿胸。”

容景听得目瞪口呆,她本以为自己县试时,那些安排混混堵她路的考生已经够下作了。没想到还有半夜往别人房间塞春宫图的。那些学子常年寒窗苦读,饱受圣人训导,那顶得住这些东西呀。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都有那种满脑子歪门邪道的不正当竞争者。还好,自己见多识广,不会被区区图册吓到。

她正感叹间,就见肖琳歪着小脑袋,好奇道,“什么东西啊?哪种地方啊。”

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神,吴旭抠了抠脑袋,一时有些语塞。

容景却很快反应过来,道,“他们会塞假的考题,错误的答案,误导竞争对手,坏的很。”

“所以——”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在场的小萝卜头们,“我决定,将这次县试的题目,和我的回答、解题思路写下来,汇编成习题集,供你们日后参考。当然,等府试、院试完成后,我也会记录注解。我建议,待到你们日后每完成一场科考,也可以在这个版本上补充记录,继续流传下去。”

容景说完后,现场响起阵阵欢呼。

“谢谢明焉大哥!”

“这个主意真好!”

肖琳当场就从书包中掏出纸笔,拉着容景的袖子道,“明焉哥哥,你给这个习题集起个名字吧。”

“不准叫明焉哥哥。”陈宇依然没有放弃纠正肖琳对容景的称呼。他想了想,道,“就叫容案首习题集吧。”

立刻有学生反对,“明焉大哥以后岂止是案首。还是小三元,解元,会元,状元。”

容景摆摆手,“别这么说。”

优秀的人太多了,她可不敢保证回回夺魁。

“明焉大哥谦虚。在我们心中,你就是第一。”刘杰道,“那干脆就叫明焉习题集吧。”

容景摇摇头,“也不妥,这个习题集,你们也要参与编撰。这样吧,我来起个名字,就叫崇明进士班习题集。希望在座各位,日后都能走到科考的终点——殿试!”

沉默片刻,不知谁起个头,小萝卜们疯狂拍手。

“这个名字好。”

“进士班,我喜欢。”

“我们跟着明焉大哥,一定可以的。”

*

因大家都很开心,直到大半夜,宴席才结束。

天香楼外已经聚了不少接孩子的家长,他们见到容景,自然又是各种祝福。

好不容易和家长们寒暄完毕,容景等住在崇明社学的学生这才往书院的方向走去。

“小宇、小杰、九日兄,咦,海地兄呢?”容景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陆洋不见了踪迹。

“他说和他互保的一个学生找他有事,让我们先回书院。”陈宇道,随即,他狐疑四下张望,“明焉哥哥,你的书童呢?”

不光是陆洋,那个叫阿四的书童也没了人影。

“我让他先回去帮我准备热水。”容景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有些担忧,黄四好像一直在盯着陆洋,到底为什么。

一想到陆洋的背景,她就有些心神不宁……

*

进入书院,几人道别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容景等了一阵,不见黄四回来,便径直洗漱就寝,直到半夜时分,听到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黄四翻窗而入。

“阿四,你去哪里了?”容景问。

“公子,你猜?”黄四顽皮的眨了眨眼睛。殿下说这容景聪慧近乎妖异,他倒要看看,这容景的心思是否名副其实的玲珑剔透,能不能猜对这个简单的问题。

“多半和海地兄有关吧。难道,他家梁大人对他嘱咐了些什么。”容景道。

县试之前,她对梁洪的印象是虚伪,就像大多数官员那样。但县试之后,她见识了梁洪和梁茵的阴险与毒辣。她才知道,这两个对自己笑的和蔼的官员,想除掉自己!

陆洋一家是梁洪的家奴,梁洪见梅氏夫妻暂时无法控制,想利用陆洋对付她也再正常不过。

她不在意阴险歹毒的梁洪,她只好奇陆洋本人是什么态度。

“不错,你猜对了。”黄四满意的点点头,“梁府的人让他害你。”

刚才陈宇和刘杰找容景的时候,黄四借口肚子疼去恭房,找到了陆洋和梁府的管家。管家递给陆洋一包药,让陆洋在宴席之际瞅准时机,下到容景的饭里或是茶水中。

所以,宴席的时候,黄四坐在角落里最方便观察陆洋的位置,不放过陆洋的一举一动。他发现陆洋先是魂不守舍一脸呆滞,与其他欢乐的学生们格格不入,然后起身离开。

“但他没有,他借着出恭,将那包药都撒在了粪池里。”黄四道,“这人还不算坏。”

容景点点头,“海地兄是个良善的。就是不知他没有服从命令,会不会受到梁洪的处罚。”

“目前还没有吧。”黄四将自己跟着陆洋后看到的事情向容景讲了。

*

将那包烫手的药粉通通倒进粪池后,陆洋也顾不得环境污脏恶臭,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回到了宴席上。

容景正在讲编撰习题集的事情,看着浑身上下好似在发光的容景,陆洋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朋友,自己怎么可能听梁洪的话去害他。

强打起精神,他同容景和其他学子说说笑笑。待到宴会散了,走出天香酒楼后,陆洋一眼就看见不远处小巷的转角边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对陈宇道,“小宇,刚才我碰到和我互保的一个同乡,他要与我说点事情。你们先回书院吧。”

陈宇自然不会想太多,只说了句你注意安全后便离开了。

看着熙熙攘攘散去的学生,陆洋独自朝着那条冷清的小巷走去。

“陆洋,你胆子挺大的嘛。”说话的正是管家,他阴冷的看着陆洋,“那容景为何还活蹦乱跳的?”

这可是烈性的毒药,服下后过不了半盏茶的时间就会殒命。

“人们都围着他,我找不到机会。而且,宴席上气氛颇为热闹,我怕别人误食。”陆洋低下头道。

“好了,有什么借口,你自己向大人解释吧。”管家说完,就带着他朝前走去。

“大人?”陆洋吓了一跳,梁洪作为巴府清吏司,平日里除了在工作地点奔波外,基本都呆在他简州城的府邸内。

管家却没有理他,而是带着他左拐右拐,进入了一个小小的别院。进入院子后,直奔正中灯火通明的堂屋,梁洪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官服,正等着他。

“陆洋,辛苦了,来,坐。”梁洪微笑的指着下首的座位。

陆洋连忙行礼,“学生不敢。”

梁洪笑的越发和蔼,竟然亲自起身,将陆洋扶到座位上。

“陆洋啊,本官一直对你寄予了很大的厚望。否则也不会改了你的奴籍,给你赐字,让你可以读书科考。你确实也很争气,县试考的不错。但才学只是一方面。为人人品,知恩图报,才是最重要的。”

陆洋死死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梁洪见状又道,“本官之于你可谓有大恩,平时对你更是亦师亦父。那容景不过是你的同窗。孰轻孰重,相信你自有分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本官很伤心啊。”

看着他大言不惭的说出这番话,陆洋很想质问他,什么恩人,自己一家才是他的恩人。要是没有爹挺身而出,救了他一命,他梁洪的坟头草都割了好几茬了。爹付出生命,娘苦苦哀求,也不过仅仅换来自己一人不再是奴才,换来每年最基本的束脩费用。

要是没有容景,自己别说参加县试了,连饭都吃不饱,一直在饥饿的边缘徘徊,永无出头之日。

但是,他不能说,只能忍。

自己是家奴之子,面前的不仅是自己主子,更是朝廷的正五品大员。

陆洋忍住恶心与怒气,道,“学生并非有意违背大人,只是学生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学生怕,怕误伤其他人,更怕败露了追查到学生头上。”

“原来如此。”梁洪点点头,随即猛地一拍脑袋,“你说的不错,确实该怕。”

他挥挥手,一旁的管家立刻走过来。

“你们怎么不考虑周道一点,万一陆洋被人怀疑怎么办?”他一脚朝管家踢去。

管家连忙认错,“大人息怒,都是小的愚笨。”

梁洪却并没有停下,一连踢了好几十下,直到累了,才坐下歇息,管家疼的呲牙咧嘴,但还是忍着疼,给他递上茶水。

梁洪喝了一口,又狠狠的给了管家一个大耳刮子,“下次小心些!”

管家连忙称是。他接过茶杯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陆洋一眼,心道算这小子聪明,逃过一劫。

原本那包药粉是烈性毒药,服下后很快就会七窍流血而死。有人死在酒楼,必然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到时候,他们提前安排的巡逻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这些学子全部押进大牢。

然后等第二天州衙提人审问的时候,就会发现陆洋自杀在狱中,还留了封遗书,说他因嫉妒容景,犯下了大错,现在回过神来后悔不已,只能以死谢罪。

陆洋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安排,但梁洪癫狂的举动也看的他心惊胆战。他知道,梁洪哪里是在打管家,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果然,待到梁洪神情平静了些 ,又继续道,“陆洋哇,这次他们做的不周到,本官不怪你。不过,下次你可得勇敢些。”

陆洋绝望的闭上眼睛,还有下次。

下次又是什么手段,下次他又该怎么办?

终于,他忍不住问到,“大人,学生斗胆,这容明焉到底是哪里得罪您了?”

“他得罪的是——”梁洪笑笑,伸出食指做了个朝上的动作。

容景,更准确的说是容景的曾祖容颐,得罪了京城里的那位,还有另外几位。

这几个大佬知道容颐的后人——容景不仅没死,还完美通过县试大放异彩后,暴跳如雷,一连发了好几封加急密信,让他和梁茵无论如何,必须在府试前干掉容景。

他们原本打算让梅氏夫妻继续。县试时梅氏夫妻租了宅院给容景他们,容景对梅氏夫妻应该是感激的,毫无防备的。梅氏夫妻再下手就容易的多。

但这两口子却不见兔子不撒鹰,一定要让自己放了他们的家人再动手。梁洪担心放人后梅氏夫妻彻底远走他乡,于是便一边同他们周旋,一边想别的办法。

然后,县试最后一场放榜,梁茵说看到了陆洋,而且看起来陆洋和容景似乎关系不错的样子。

梁洪很快又有了主意。与其完全依靠不太受控制的梅氏夫妻,不如试试陆洋这个家奴的孩子。

毕竟自己对陆洋有恩,而且他也听自己的话,和容景成了好友。

但没想到,说陆洋胆小也好,谨慎也罢,总之依然没有成事。

不过不要紧,还有机会。

看着极力忍耐的陆洋,梁洪想了想,又道,“容景的事情你不必过多打听。他是罪臣之后,注定不会有出息的。不像你,是本官精心栽培的对象。下一场府试,主考官梁茵大人是我的堂弟,和我很要好。你好好表现,过关完全问题。”

陆洋依然低着头,一语不发。

*

“所以,梁茵见单纯的命令指使不行,干脆用府试来**海地兄。”容景听黄四说完,眉间染上几分忧色。

人性很多时候是经受不起**的,特别是巨大的、一直希望得到的**。

在崇明社学中,若说对科举执念最深的,陆洋绝对可以排到前三。毕竟,他也肩负着改变家族命运,让母亲与弟妹脱离奴籍的使命。

下药害自己,一次不成功,梁洪又让他开始第二次行动,他本就压力很大,梁洪这时又许愿府试的通过资格,可以说胡萝卜和大棒齐上了。

陆洋一定很为难吧。

“公子,你打算怎么办?”黄四道。

“先观察一段时间,让我想想……”容景挥挥手,示意黄四到外间休息。

*

日子一天天过去,容景还是和以前一样,认真看书,为府试准备。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崇明社学,遇到不懂的问题汇总起来,每隔几日去找林霄一次。

陈宇、陆洋照理每日吃饭的时候过来。

陈宇与以前相比更沉默了,容景听陈宇说,他县试放榜后回了趟家,他娘自然欣喜若狂,但他爹的反应却是淡淡的,借口外面有生意第二天就走了,也没摆酒席。

“娘当时就气哭了,自己掏钱给我办了几桌。兄长和姨娘不在,一问,居然是我爹将兄长转到长山书院,姨娘送他去了。娘直接气晕了。”

长山书院在府城,是巴府最好的书院,大雍王朝最好的书院之一。束脩费十两起步,比崇明社学高了一倍不止。

对通过县试的嫡子不闻不问,反而将考的不好的庶子换到更好的书院。局外人听了尚且觉得不可思议,更何况是陈宇的娘。一想到他娘当时的样子,陈宇的眼眶还有些红,“我安慰了娘好久,我说娘我一定会努力,以后给你挣个诰命回来。娘这才笑了。”

他爹不爱他,没关系,他还有娘,还有明焉哥哥。

容景宽慰的拍拍他,“你这么努力,一定可以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陆洋一直沉默。直到陈宇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问,“海地兄,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总是经常发呆,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往恭房跑。而且——”

他靠近陆洋,指着他的脸,“细细看来,你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呀。”

陆洋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压力太大。担心后面的府试,所以经常神游天外,摔了几次。”

陈宇哦了一声,说那你小心点。

容景垂下眼帘,陆洋哪里是摔的,分明是被打的!

据黄四说,自从上次天香楼之后,梁府的管家又来找了陆洋好几次,每次都塞给他一包药粉。

“第一回 ,那管家让陆海地怂恿陈英俊买绿豆糕,叫他将药下在绿豆糕里,然后想个借口让那陈英俊把绿豆糕送给你。管家说这样陆海地就可以撇的干干净净。”

“结果陆海地又将药粉倒了。”

“管家见事情未成,气的抽陆海地几个耳刮子,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绿豆糕不好下药。管家咬牙,又提出让他下到姜茶中。他依然扔了药粉。”

“管家再问他,他说是陈英俊不小心打翻了。管家知道他在说谎,但也没办法,于是狠狠的打了他一顿。然后又给了他一包药粉……”

“总之,每次他都把药倒进粪池,每次都交不了差,然后以各种借口搪塞管家。梁洪最近不在锦州城,那管家没法,只能打他泄愤,往死里打,然后再给他一包新的药粉,威胁他……”

“海地兄受苦了。”听完黄四的话后,容景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感动。

陆洋宁愿被毒打,宁愿失去府试的通过资格,都不愿意污蔑陈宇,不愿意加害自己。

这个朋友,没有白交。

但既然是朋友,自己也该为他做些什么。看着面前陆洋憔悴的脸庞,容景在心中飞快的思考着。

*

深夜,容景的房间中,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屋内的灯火通明。一道身影斜斜的坐在踏上,眉目如画,容颜胜雪,跳动的灯火打在他脸上,更为他增添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的精致魅惑。

“容景,这么晚找本宫过来,到底有何贵干?”这人正是祁叡,男装打扮的祁叡。

容景低头行礼,顺带翻了个白眼。她明明和黄四说好的,她自己到祁叡的府邸去拜访祁叡。毕竟祁叡可是堂堂公主殿下,自己只是一介草民白身。

但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一声招呼不打,忽然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像个鬼一样,把她吓了个半死。

容景吓过之后,只能安慰自己别和喜怒不定的小姑娘计较。自从上次和昭阳公主推心置腹的夜谈之后,她就将祁叡看做了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伙伴、超越时代局限的女性。她看向祁叡的目光,也多了份大姐姐般的慈爱和包容。

“殿下辛苦了,下次不必殿下奔波,学生自会前往拜见。”容景道。

“就你这小短腿,走起来多费事呀。”祁叡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诮。

“本宫不喜欢腿短的男人。”

“学生以后肯定会长高的。”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说完之后才发现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很能引发误会,于是都有些尴尬。

黄四候在一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异常辛苦。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祁叡和容景,不放过他们最轻微的动作和最细微的表情。

等下次见到菊芳姐姐她们,一定要讲给她们听,黄四想。

祁叡无语的揉了揉眉头,故作镇定的咳了一声,“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容景将最近陆洋的举动一一告诉了祁叡,偶尔有说的不完整的,黄四会补充几句。

看着祁叡越皱越深的眉头,容景道,“那梁洪现在暂时放弃了梅氏夫妻,而改用学生同窗陆海地。但陆海地心地纯良,忍着打骂却从未对学生下手。梁洪见陆海地也无法差遣,会不会再安排其他人。这样一来,可谓防不胜防。学生认为,与其对他们各种提防谨慎,不如主动出击。”

随着她的话,祁叡神色慢慢凝重起来,“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梁洪毕竟是五品大员,还是刑部官员,身边一直有几个颇为厉害的手下。如果本宫派人暗杀,势必会惊动朝野,引发掀然大波。本宫已经吩咐梅香、地二等人暗中收集他的罪证。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传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说到这里,祁叡有些沮丧。他能用的力量现在只有梅、兰、竹、菊和天、地、玄、黄等人。而且为了保护自己的人,他叮嘱他们性命为上,切记不可暴露。所以很多事做起来畏手畏脚。他也不知道,要等何时才能找到有力的罪证,给梁洪定罪。

才能让容景不要再整日活在惊恐中。

“这正是学生今日来找殿下的目的。”容景道,“学生近日思虑良久,想了个计策,还请殿下帮学生参详参详。”

容景将计划和盘托出,祁叡听着,眼神渐渐亮起来。

“不错!”他肯定道。不愧是容景,果然诡计多端。按他的计策来,那梁洪一定会掉到坑里。

祁叡又和容景仔细确定了一些细节,然后正色道,“容景,你需得确定你那同窗不会反水,不会投靠梁洪。否则,我们将功亏一篑。”

“学生能确定。”容景说。

虽然她心里并没有百分百把握,但她相信陆洋的人品,也相信自己的劝说技巧。

“好,本宫信你。”祁叡点点头。

说罢,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打量着屋子里的装潢摆设。

“这就是崇明社学给你安排的私人宿舍?”祁叡问,“也太简陋了些。”

容景笑笑,“学生觉得已经不错了。”

祁叡不置可否的耸耸肩膀,然后又走到容景的书桌前,拿起一本练习的册子开始翻看。

容景见状诧异极了,这位公主殿下似乎不太懂礼貌的样子。但她却并没有过问,而是安静的立在一边。

祁叡将容景的书本和作业全翻了一遍,状若无意的问,“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容景不知她为什么有此一问,但依然老实回答,“回殿下,学生从不在卧室看书作业,会影响休息。”

祁叡哦了一声,“本宫看看你的床。”

说完,他径直朝容景的卧室走去。

容景吓了一跳,这小公主到底想干嘛,怎么能闯进男人的卧室呢?

她只得跟在祁叡身后,看着祁叡像后世验收新房一般,仔仔细细的将她卧房查看了个遍。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祁叡有些失望的样子,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却没找到一样。

“殿下。”容景终于忍不住开口,“夜已经深了,事情也谈完了,您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祁叡后退两步,指着她道,“本宫自有去处,不必你担心。况且你这里如此简陋,本宫才不会住下。”

容景再次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只是想问,殿下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怎么祁叡就联想到要住在自己这里。

于是,她艰难道,“殿下就是想住在学生这里,也不行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对殿下的名声有损。”

今天的小公主真是太奇怪了,容景想。

祁叡没想到容景会怼他,而且还怼的他无话可说。他又不好呵斥容景,毕竟人家说的极有道理,只能愤愤道,“本宫这就走,行了吧。”

容景很想说学生没有赶您走呀。就见祁叡几步跑到角落墙边,吹灭蜡烛,然后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整个过程无比丝滑,虽然总体优雅,但仍然带着一丝窘迫与慌张,就像被狗撵着一样。

容景呆了片刻,随后走到窗边道,“学生送您。”

“你身矮腿短,怎么跳得出来。”祁叡冷哼一声,“黄四,你来送本宫。”

“是,殿下。”黄四憋笑憋得脸部肌肉都僵硬了,他连忙深吸口气,轻巧的翻出了窗户。

“殿下慢走。”容景神色复杂的对祁叡挥手。

她想,小公主为何近来表现如此古怪?对了,十五六岁,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

*

黄四带着祁叡,离开了崇明社学,沿着清冷寂静的街道走了一段路。

“黄四,你跟着容景的这段时间,可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呀。”祁叡问。

黄四摇摇头,“并没有什么异常。没发现他有背叛您的迹象。”

“不是背叛本宫。”祁叡想了想,耐心解释道,“本宫所说的异常,是指他异于常人的行为,比如有没有发呆傻笑,念一些抒**感的诗,或是……在梦中念叨某人的名字。”

黄四仔细回忆了一番,依然说没有。

“那就奇怪了。”祁叡皱起眉头。刚才他在容景的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墙上床边既没有挂着自己的画像,书上纸上也没有写着自己的名字。

难道,容景其实并没有心悦自己,是自己误会了?

毕竟,上次见到容景的时候,他还非常客观理性的给自己的后宫提建议。如果是真心爱慕自己的人,会说这些吗?

一瞬间,祁叡觉得自己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心中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一件永远也不会穿,但却天天看到的华丽衣服,忽然有一天被人拿走了……

正在祁叡烦躁之际,黄四突然猛的一拍脑袋。

“哦,殿下,属下想起来了。那容小公子还真的奇怪了一回。”

“怎么奇怪?”祁叡忙问。

“刚见到容小公子的时候,属下为了体现殿下对他的敬重,说他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但他却说属下用词不当,应该是心上人。属下读书少,也不知他说的对不对。”

祁叡呼吸一顿,然后呛得咳了几声,待到终于恢复平静后。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黄四,一字一句道,“不准告诉其他人,听到了吗。”

黄四吓了一跳,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房间内,容景打了个喷嚏。随即想起,她忘了同祁叡讲,要加强下属的文化素质修养。那黄四又是说自己是祁叡的心尖人,又是说自己是祁叡的心上人。看来确实没怎么读过书,得好好补补。

不过,当着黄四的面,她也不好说。那会伤了黄四这孩子的自尊心。等下次单独和祁叡在一起的时候,再谈这个问题吧。

*

又过了一日,深夜。

陆洋听着陈宇绵长的呼吸声,悄悄起身,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待到离开房门,走出宿舍后。他方才蹲下来,蜷缩成一团。

胳膊上,背上,腿上的阵阵疼痛传来,让他额头渗出层层冷汗。夜风吹来,吹干了冷汗,他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才龇牙咧嘴的起身,继续朝前走去。

今日梁府的管家又找到了他,问他又是什么原因没有完成任务。他不想再找理由了,也找不到理由了,他累了。

气急败坏的管家又狠狠打了他一顿,然后再塞给他一包药。

陆洋一边回忆,一边慢慢的走到恭房,绕到后面的粪池。

面对污脏的粪池,他沉默片刻,掏出那包药粉。

扔掉,然后再被管家打!

一次、两次、三次……他们总有失去耐心的时候,到时候,他们就会放弃自己吧。

梁洪位高权重,若是铁了心要对付容景,绝不是他可以阻止的。但是,他想,自己至少不能对容景下手。

容景那么好,将自己当成朋友。

陆洋抬起手,深吸一口气正要将药粉从粪坑扔去,忽然手腕一痛。

“嘿嘿。”黑暗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声,紧接着他被人拽着手腕,拖出粪池。

“这里太臭,还是出来说话吧。”出了恭房,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了面前站着个娃娃脸的少年,是容景的书童。

“阿四,你怎么在这里?”陆洋诧异道。

“是我让他过来的。倒是海地兄,三更半夜不睡觉,来恭房扔什么东西。”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陆洋感觉手中的药包被人抽走,抬头一看,正是容景。

“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容景说着,便打开药包,用手指捻了些粉末,做势要往嘴里塞去。

陆洋急的大叫,“不可,那是毒药。”

“海地兄怎么会随身携带毒药?”容景停下动作,深深的看着他。

“是愚兄压力大,一时想不开。”陆洋满脸颓然的叹了口气。“明焉贤弟,你别问了。你走吧。”

见容景依然不动,冷冷的看着自己,陆洋苦笑道,“明焉贤弟,你放心,愚兄清醒了,不会了。”

“海地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容景满脸痛惜的摇摇头,“你以为扔掉这些药,就只是挨打,就只是不能通过府试吗?”

“你太天真了!”

陆洋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明焉贤弟,你,你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容景道。

陆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容景怎么会知道,每次管家找他都是避开了其他人的啊。

容景讥讽的看着他,“我还知道,等梁洪失去耐心,会用你家人的性命要挟你。”

陆洋闻言,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不,不会的。我爹毕竟救了他一命。他再怎么,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容景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海地兄。县试的时候,租给我们宅院的那对夫妻,你还记得吧……”

她将梅氏夫妻的事情讲了,“所以,海地兄。梁洪梁茵两兄弟非杀我不可,为了达到目的,他们无所不用其极。若是没有那位大人相救,我只怕早就死于非命。而你和小宇小杰他们,也会被当做嫌犯扣押,错过后面的考试。”

陆洋听的目瞪口呆,他竟然不知道,容景在县试中居然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他更害怕,自己会不会步那梅氏夫妻的后尘。

“那,那怎么办啊,我能怎么办啊。”这时,黄四松开了手,陆洋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眼神绝望。

若是真如容景所说,梁洪见自己不听话,用自己娘亲和弟弟妹妹的性命来要挟自己,就像要挟梅氏夫妻那样,自己又当如何。

为了不伤害朋友,他可以挨打,可以不要科举。但他能不要自己的血亲吗?

一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边是自己的亲人,他该怎么选?

“别怕,海地兄。你别忘了,那位大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容景伸出手,将陆洋拉起来,“无论是我,还是你,都不会坐以待毙。”

她扬起脑袋,歪嘴一笑,“现在,轮到我们反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