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
若是按照往常, 北阙的厨房掌控在任婶手里,而任婶做饭的水平只能用一句‘能吃,熟的, 不死’的来形容,所以席面上的大都菜色都是张一王新去楼里定的,但今天不一样。
厨房来了个小厨神!
别看瑾微世家大仆出身,瞧着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滴滴小郎君, 不曾想颠锅和烧柴样样麻利, 就连切菜都能引起众人惊呼。
“这有什么。”瑾微故作矜持地说道,“三郎嘴巴极挑,这是夫人特意找人教我的, 菜切细一些,才能更入味。”
“这菜知道轻轻从锅里过一遍就行了, 久了就老了嚼不动了。”
“这肉还要炖,倒在砂锅里, 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炖。”
厨房内围了不少人,一个个都挤在窗户门口, 眼睛都绿了。
香, 太香了。
没想到北阙的厨房还能传出这么香的味道。
众人感动落泪,少卿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啊, 都离开北阙了, 还惦记投喂他们。
沐钰儿看着不争气的北阙众人, 郁闷地把小昭从唐不言身上扯下来,塞到路过的陈安生怀中。
小昭和陈安生大眼瞪小眼,各自捏着鼻子撇开脑袋, 偏又一人抱着, 一人搂着, 乖乖得朝着热闹的人群走去。
“少卿饿不饿啊。”沐钰儿从窗口缝隙中看到一股热气腾腾的烟冒了出来,咽了咽口水,“下午那个糕点怎么不吃啊。”
唐不言抬眸,似笑非笑扫了她一眼。
沐钰儿下午一边写折子,一边吃糕点,两边各不耽误,动作飞快。
至于那糕点,全程没有一颗进去唐不言的肚子,虽然那是瑾微临时为自家郎君做的一叠米糕。
沐钰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我们先入座吧。”
唐不言站在书房门前,看着院中热闹拥挤的布置。
王新正带人在廊檐下挂灯,一个个都装满烛油,看上去格外亮堂,许是怕不够亮,张一正带人捣鼓着简易的悬挂灯,用以一根大竹竿劈开两边,把几盏稍大点的灯笼挂上去,做成高高的挑起,反而比两侧的廊灯更亮一点。
“张一就是聪明啊。”任叔坐在靠门的廊下,抽着旱烟,笑眯眯夸道,“这竹竿上灯笼的不会晃下来吗?”
张一得意地仰了仰头:“上面有劈了一个钩子,卡住了,平日里把这个竹竿可缩进屋檐下,灯笼也可以当做是廊灯,若是晚上办宴就伸出来,跟个太阳一样往下照,亮堂得很。”
“他很聪明。”唐不言看着张一去抽靠门的廊下的那根木棍,这才看清棍子到底是如何伸缩的。
北阙的屋子大都是悬山顶,高挑上扬,那竹棍就藏在斗拱空隙间,若非仔细观察便难以发现。
“巧思多变,不拘一节,若是放到工部会有更好的发展。”唐不言对着沐钰儿认真夸道。
沐钰儿叹气:“之前师父没出事时,便一直打算送他进工部,后来出事了,这个事情就耽搁了。”
“你想他去吗?”唐不言垂眸去看。
沐钰儿抬眸看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想的,想要他们有更好的发展,陛下年迈,若是新皇上任,谁也不知道北阙到底能不能继续,自然要为他们打好出路。”
“那你呢?”唐不言问。
沐钰儿垂眸,好一会儿才无所谓说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唐不言看着她黯然的模样,轻声说道:“工部的事情,我会替他打探的,只是……”
沐钰儿脸色一喜。
“我希望司长也能为自己考虑一二。”唐不言伸手,轻轻抚去她肩头的落叶,顺带把垂落在肩颈处的发带送到身后。
“你对他们同样重要,若是你过得不好,他们更是不会离开你。”唐不言轻声说道,“雏鸟欲飞,必有大鸟助力,但若是要踩着大鸟的尸骨,与你与他们都不是好事。”
沐钰儿沉默地看着她。
“我之前于司长说的同样算数。”唐不言下了台阶,轻声说道,“司长与陛下而言是大才,屈居落人话柄的北阙,实在是可惜了,若是去了更远的地方,便是新皇上任,也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恰在此时,张一的鬼叫声响起,打断了两人间的沉默:“好了好了,饭菜好了,快入座吧。”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肉汤味顺着完全退去夕阳的风飘了过来。
“走,吃饭吧。”沐钰儿笑说着,镇定岔开话题。
北阙众人的开宴和时下分座不同,他们自己打了一个大圆桌,可以安置十人左右,显得紧密而热闹,北阙的人不多,两张大圆桌足够安置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不言身上,按理琉璃是寿星本该坐首位,但唐不言身份高,加上是北阙前上峰,沐钰儿便请他坐首位。
唐不言摇了摇头:“不必,我今日只是客人,你们以前怎么坐就怎么做,我坐在司长边上即可。”
众人的目光便也跟着看向沐钰儿。
沐钰儿想了想也跟着点头:“行,你坐我边上。”
琉璃便被人拱卫到首位上入座,沐钰儿坐在她右手边,唐不言紧挨着沐钰儿坐下,剩下之人都是随意之人,很快就找了个位置坐下翘首以盼美食上桌。
“来了来了。”张一兴奋说道,“我刚才看到一碗油拉拉的红烧肉……”
话还未说话,便看到任婶端着两海碗的红烧肉送了过来:“今日多亏瑾微小郎君露了一手,诸位都有口福了。”
瑾微跟在身后,同样端着两叠肉菜,矜持说道:“不敢当,尚能入口而已,菜都是热的,快吃吧。”
“每年就靠这顿饭大鱼大肉了。”有人打趣道。
“是啊,还是老大掏钱呢。”紧跟着有人促狭说道。
沐钰儿呲笑一声,大声解释着:“每次加班我请客的次数还少,少污蔑我。”
“可那个不好吃啊,来来回回就是烧饼和羊肉汤。”张一嘟囔着,“还都是任婶做的……啊啊啊……”
“小兔崽子,我还在呢。”任婶没好气说道,“那次不是你这个小猢狲吃的最多了,还敢吃抹干净就翻脸不认了。”
张一立马讨好地笑了笑:“不敢不敢,我就是嘴快嘴快。”
六荤四素,两汤一糕,倒是讲究。
“好讲究。”琉璃看着那明显和往年格格不入的菜肴和排盘,笑说道。
往些年,北阙都是大锅菜,东西也都是随意盛的,边上外面买来也都是随意倒在碗筷上,哪有排盘的说法,今日却是每盆菜都各有装饰,好看又精巧。
“少卿可是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沐钰儿随口说道,“动手吧。”
“毕竟和我们不一样。”琉璃笑说着。
唐不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琉璃正倒了一盏酒,和一侧的陈菲菲说话。
“琉璃娘子是今日生辰?”唐不言随口问道。
琉璃摇头:“后日才是我的生辰。”
“她生日喜欢自己呆着,我们是提早为她庆生的。”一侧的沐钰儿一边吃,一边劝唐不言多吃点,“少卿你怎么不动筷子。”
唐不言捏着快递,盯着碗里的蔬菜,又开始了随口吃饭的敷衍模样。
“老大你的样子好像老妈子啊。”饭还没开始吃,张一已经和陈星陈月两兄弟一起喝得满脸通红,见状嘲笑着。
沐钰儿顺手把手边的果壳朝着他脑壳扔去。
张一揉了揉额头,抱怨着:“司长就是偏心,少卿去地牢审讯你就特意去接,怎么不来接我。”
沐钰儿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大声强调道:“谁叫你读书狗屁不通,字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我只是请少卿给我的折子出谋划策,怎么到你嘴里就奇奇怪怪的。”
张一眨眼,不解说道:“案子结了啊?那六个蛇头怎么办啊?”
“蛇头死了就死了。”沐钰儿随口说道,“现在又没有说这两个事情有关系。”
“而且少卿和我说,这个事情当两个事情查,算两个功劳。”沐钰儿不客气地把唐不言卖了。
张一一听,立刻竖起大拇指:“高,果然还是少卿高。”
唐不言面无表情地接过沐钰儿殷勤送来的糕点。
“蛇头?”琉璃惊讶问道,“是谁死了?”
沐钰儿叹气,愁眉苦脸说道:“都死了,南市要乱一场了,你这些日子出门可都要小心了,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都死了!”琉璃声音微微太过,满脸不可思议,“怎么死的?一夜之间死的吗?这也太蹊跷了,可以线索了?”
“尸体还没验呢,还在停尸间待着呢。”陈菲菲说,“等明日再看,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要我帮忙吗?”琉璃问。
“别,可血腥了,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张一连连摆手。
一侧一直沉默的唐不言抬眸,惊讶问道:“你也会验尸?”
琉璃笑了笑:“哪里算得上会,不过是以前跟着菲菲身边看过几次。”
“琉璃可太谦虚了,她学东西可快了。”沐钰儿为她说话,“而且好几次破案都靠她帮忙的。”
唐不言垂眸,手指转着酒杯:“原来如此,这次能找到琉璃山的入口也多亏了她。”
“是啊,琉璃一向是冷静心细,还运气好。”张一羡慕说道。
“说起来,若不是她,村长家的二郎大概就跑了。”唐不言眼眸眯了眯,状似不经意说道。
琉璃捏着酒盏的手转了转,笑说着:“当日多亏了少卿和身边的那位昆仑奴,不然我可就是闯下大祸了。”
“不至于如此严重。”唐不言神色冷淡,偏声音却还称得上温和,“那位二郎也并非你有意带出来,他如此带你,你那日带水槐村的人出来时,还如此照顾他们。”
琉璃垂眸,盯着酒盏中的澄色烈酒:“见了弱小总是忍不住照顾,且那些人与此事完全无关,何必迁怒她们。”
作为不小心旁听了全部审讯过程的当事狱卒,陈星陈月只是咬着筷子不说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曾想琉璃娘子身为弱女子,能如此为他们考虑。”唐不言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淡淡夸道。
琉璃笑了笑,不再说话。
“说起来,那日那个村长突然发疯没吓到你吧?”张一皱眉问道,“那人都快出去了,怎么好端端发疯啊,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为什么,而且那个绳结可是王新绑的,怎么会突然松开了呢。”
陈菲菲也跟着说道:“你当时就在村长边上,可有伤到你。”
琉璃摇头:“当时和几个女郎在一起,并没有注意到那个人。”
“当时那条蛇全程盯着老大,我们也全程盯着那条蛇,确实都没注意到他。”张一说道,“只能说他的身份若是出去了,也是一死,说不好还会连累村里的人,若是先一步死了,倒也干净。”
“嗯?不得了了!”陈菲菲惊讶说道,“你张一怎么也开始思考了。”
张一得意地皱了皱鼻子:“好说好说,分析得还有道理吧。”
“那他为何不那天晚上找个机会自尽,偏要闹到那条蛇面前。”唐不言淡淡质问道,“而且他身上放着那个铃铛,为何一开始没被人发现。”
张一一怔,看着唐不言眨了眨,突然整个人缩了起来,躲到王新背后。
“怎么吃饭的时候还带考查作业的。”他大声嘟囔着,又怂又倔强。
王新木着脸,把人捏着脖颈拉出来。
“当夜没死可能是我们看管太严了。”王新说,“至于那个铃铛……”
“我和菲姐当时其实是搜过所有人身的,确实没有任何东西才是。”他沉声说道吗“这个确实有些奇怪,不过那铃铛不大,当日如此紧张,不知道是不是检查漏了。
“我今日问过叶二郎那个铃铛的事情。”唐不言冷不丁说道,
沐钰儿从满碟吃食中抬眸,惊讶问道:“他怎么说。”
“这东西确实是村长本来就有的,却也不是一开始就是他的,而是三四年前,有人给他的。”唐不言的目光自座子上的诸人扫过,声音平静而冷淡,“那人是谁,他不得而已,但是这个铃铛却是和蛇有关系。”
沐钰儿嗯了一声:“是铜铃上的琉璃。”
唐不言点头:“对。”
“为什么?我瞧着倒是很像那些祭祀的巫器。”陈菲菲不解说道。
“就是蛇的耳朵是听不见的,眼睛倒是还行,只是不能被刺激到,这样高大的蛇很难注意到我们这种高度,所以我们便需要有个东西来吸引它。”沐钰儿解释道,“那个琉璃我近距离看过,很亮,有了光就能神光四射,这样会刺激到那条蛇。”
“刺激这条蛇做什么?”张一惊讶说道,“这不是找死吗?”
唐不言轻笑一声:“不是死人了吗?”
张一琢磨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不由惊讶问道:“这是什么原理。”
“也许一开始,这个器具的目的是……”唐不言捏着手指,慢声说道,“要别人死。”
沐钰儿吃东西的手一顿。
“所以这次是失误?”王新犹豫说道,“那也太失误了,我们当时距离他不算远,若是当时朝着我们扔过来,一定能让我们死伤惨重。”
“不是失误。”
“不是失误。”
沐钰儿和唐不言齐声说道,两人对视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那个铜铃就是扔在他自己脚下的。”沐钰儿说。
“他要的就是自己死而已。”唐不言紧接着说道。
“而且他走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唐不言低声说道。
沐钰儿侧首看他,皱眉说道:“你怎么后来没说。”
唐不言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后来你走了。”
沐钰儿一呆,随后心虚地收回视线。
——是这样的,倒也没错了。
“他说什么了?”琉璃问道。
唐不言注视她,轻声说道:“小、心。”
琉璃一怔。
“小心?”张一不解,“小心什么啊?小心有人要杀你?小心这条蛇?”
“小心人?!”沐钰儿摸了摸下巴,“之前村长就说过还有人藏在村民中,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找出来。”
“琉璃娘子当时和他说过几句话,可有发现他有什么异样?”唐不言话锋一转,低声问道。
沐钰儿自碗中悄悄看了他一眼,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胳膊肘。
唐不言收了收手臂。
沐钰儿眉心一皱。
琉璃垂眸,脸上笑意微微敛下:“当时并未注意这些,只想着把人平安送出去就好。”
“行了,吃饭吧。”沐钰儿出声打断席面上的话,“吃饭时间不聊这些了,好好吃饭。”
“就是,开心的时间怎么能说不开心的事情。”张一连忙给自己倒酒,笑说着,“走,敬我们的小寿星一杯酒。”
琉璃脸上露出浅淡温柔的笑来,也跟着满杯举起。
气氛倏地重新热闹起来,大家的也彻底不说这些了,开始拼酒吃菜。
唐不言提着酒壶给沐钰儿倒了一杯酒,镇定自若的推了过去。
沐钰儿盯着那酒盏,有些气闷得把酒推了回去。
唐不言便继续把酒推回去,
沐钰儿再一次推回来。
水酒无辜地在酒盏中晃了晃,洒落了几滴。
“对不起,别生气了。”唐不言的声音只能在两人耳边回绕。
沐钰儿侧首睨着他。
“只是问问也不可以吗?”唐不言说。
沐钰儿冷哼一声,把酒盏接了过去:“别把她拉进去。”
唐不言看着她气闷的脸色,欲言又止,可到最后还是沉默不语。
月上正中,夜色深沉,打更的声音刚刚响起。
——亥时了。
北阙的人大都醉倒在桌子上,就连王新这等酒量好的也都迷迷糊糊,只是凭着一口气还站着。
沐钰儿喝了足足有一坛酒,脸颊通红,但眼睛还算清明,只是瞳仁泛出水光。
“少卿饱了没?”她靠过来,浓郁的酒香便迎面而来。
唐不言看着骤然靠近的人,点了点头。
“喝醉了没?”沐钰儿又问,紧盯着唐不言的眼睛。
唐不言摇了摇头。
“这样啊。”沐钰儿眉心紧皱,不悦质问着,“我的酒不好喝吗?”
“好喝,但我不会喝酒。”唐不言终于发现,小猫儿原来醉了看上去还挺清醒的,迷惑人的表象倒是还挺逼真。
沐钰儿像是立马发现他在想什么,沉声说道:“我没醉!”
“嗯,没醉。”唐不言哄道,忍笑说道,“去休息吧。”
沐钰儿大声嗯了一声,苦着脸强调道:“我真的没醉。”
“没醉,但是天色晚了,该去休息了。”唐不言也跟着一本正经说道。
“这倒是。”沐钰儿大声嗯了一声,“我才喝三坛酒怎么会醉呢。”
“我送她回去休息吧。”一侧的琉璃无奈说道,“是没醉,就是喝多了有点糊涂了,她就是这样。”
琉璃脸颊泛出红意,说话还算流利。
眼下清醒的人已经不多了,这一桌大概只剩下琉璃和唐不言,另外一桌的只剩下任叔和任婶,就连瑾微都站不稳了。
琉璃把沐钰儿架在肩上,轻松扶了起来,唐不言虚拢一侧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我一直挺有力气的。”琉璃解释着。
唐不言跟在她身后,沉默地坐着。
“琉璃娘子可有违自己赎身的打算。”走到内院时,唐不言问道。
琉璃嗯了一声,把逐渐滑下去的沐钰儿拖了回去。
“时机到了,便可以离开了。”琉璃随口说道。
“司长为了你,愿意搅浑洛阳的水,希望牡丹阁幕后之人能让你一条生路。”唐不言低声说道,“此事危险,稍有不慎粉身碎骨,可见她对你,是真的。”
琉璃垂眸,看着垂落在自己面前的红色发带。
沐钰儿滚烫的呼吸落在脖颈间,嘴里碎碎念着。
——她明明年纪最小,却是最操心的一个。
“她身上有伤口,你等会若是有空帮她擦一下。”唐不言转移话题,随口说道。
琉璃眉心一簇:“受伤了?怎么会受伤?”
“那个叶二郎当日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唐不言的声音幽幽地在背后响起,“若非要为父亲报仇,他完全可以安然逃出来,结果这样一耽误,司长为了抵挡这条巨蛇和他,这才受了伤。”
琉璃走路的动作一顿,把沐钰儿半个人挂在自己身上,随后才说道:“怪不得后来少卿和我们走丢了。”
唐不言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嘴角微微抿起。
—— ——
夜色漆黑,子时的更鼓声响起,北阙众人接着酒意在睡梦中沉睡,前厅凌乱的席面还未收拾,原本亮堂的光烧的只剩下幽幽的余光。
很快,一道影子穿过内外院的交界处,从最西面的地牢方向走来,朝着侧边小门走去。
夜色森森,树荫婆娑,那人在夜色中急行,隐约能看到黑色的袍子在夜风中翻滚。
就在此刻,一盏微微的烛火自角落处亮了起来,那道影子很快就安静下来,隐藏在竹叶林的黑暗中。
那盏灯笼缓缓走进,前院的旱厕只有这一个,那火光正朝着厕所方向走去,也正朝着那黑衣人的方向走去。
—— ——
天色不过刚微微发亮,鸡鸣就此起彼伏,沐钰儿被那吵架一般的声音惊醒,自混乱的梦中睁开眼。
梦中一会儿是回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大雪中,一会儿似乎自己依旧是趴在墙头朝着师父毫不胆怯地招了招手,再一会儿,她抱着从师父家带回来的遗物,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这个梦太过混乱,许是在没过多久就是师父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这样的梦就会频繁入梦。
只是今年这个梦被那个碧玺扰乱得更加混乱而已。
她盯着头顶的帷帐,额头有些胀痛,她不得不揉了揉脑袋,翻个身,打算继续睡觉。
就在此刻,门口突然传来奴儿激动的拍门声:“出事了,司长,出事了。”
沐钰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奴儿的声音一向慢吞吞的,从来不曾如此严肃过。
她快步前去开门,刚一打开门就看到奴儿正提起手来,打算继续敲门。
“怎么了?”沐钰儿问,下意识问道,“是少卿出事了吗?”
奴儿焦急摇头,伸手就要去拽她朝着外面走去:“不,不是,是张一。”
沐钰儿脸色微变,声音微微提高:“张一,张一怎么了?”
“肚子中了一刀,人都冷了。”奴儿着急说道,拉着人快步走着,“已经请大夫了。”
沐钰儿反手握紧他的手臂,脸色大变:“人在哪里被发现的?”
“就前面你们吃饭的地方。”奴儿低头走着,神色严肃,“我早上来敲门但是没人开门,我觉得不对劲就翻墙进来,正好看到任叔从后院走过来,后来我闻到血腥味,便跟任叔一起找,任叔在一片竹林边上,一眼就看到倒在落叶中的张一,还好地下是落叶,给他遮挡一下身体,现在也不是大冬天,不然现在肯定不行了。”
奴儿难得说了这么一大段,口气急促而严肃,沐钰儿听得呼吸骤然乱了。
屋落偏逢连夜雨,两人穿过长长的游廊朝着外面走去,还未出了内外交接的游廊,便听到另外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老大,不好了,人死了!”一直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兄弟,今日竟然让哥哥陈月独自一人出来。
沐钰儿脚步一顿,眼皮子一跳。
“叶二郎死了,被人割了脖子。”陈星神色堪称狠厉,“昨夜有人夜闯地牢。”
“机关没开?”沐钰儿严肃问道。
“只开了第一层。”陈星咬牙说道。
第一层就是简单的置换牢房的防御性机关,并没有任何攻击作用。
第二层机关一旦启动便要见血,平日里很少启动,昨夜北阙内人数众多,双胞胎虽不在狱内,胆也没有开启具有攻击作用的第二层。
“旁的犯人可有看到?”沐钰儿问。
“之前少卿审问过,把他单独放在隔间里,所以暂时安置在甲字牢房,那一排就关着那个骗人的假道士,昨夜那人睡的沉,但隐约看到有一个女子经过,高高瘦瘦的,只是没看仔细,没一会儿就看人走了。”陈星说。
“女子?”沐钰儿眉心紧皱。
“对,是一个女子,假道士说那人穿着黑漆漆的,以为是你,也不敢随意出声就任由她进出了。”陈星说。
“可有听到什么动静?”沐钰儿冷静问道。
“只听到有短促的尖叫,以为是你在审讯,也没在意,翻个身继续睡了。”陈星咬牙说道,“后来甚至连那女子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沐钰儿神色凝重。
“还能救吗?”
“已经没气了。”陈星凝重说道。
奴儿倒吸一口气,扭头去看沐钰儿。
“钰儿。”陈菲菲声音也紧跟着匆匆晌起,同样急促不安,“彩云不见了。”
“彩云不见了!”沐钰儿心中完全起不了波澜,平静问道,“她不是不会武功吗,这几日又被你吓得门也不敢出,怎么会不见了呢?”
“就是不见了,我今日去敲门,屋内空无一人,我把西跨院都找了一遍,确实没有。”陈菲菲严肃说道,“是不是她干的。”
张一出事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北阙,原本安静的北阙已经热闹起来,所有人都慌乱不安地涌了过来。
“昨夜西跨院就我和菲菲,之前听菲菲说过此事,所以我是锁了跨门的,今日我发现锁链被撬了,但我们昨夜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琉璃跟在陈菲菲身后,低声说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沐钰儿沉默,一夜时间,张一重伤,彩云消失,叶二郎死亡,所有证据都在表明,陆星背后的人……
——出手了!
—— ——
北阙众人挤在外面的院子里,一个个神色严肃而紧张,紧盯着紧闭的大门。
唐不言站在沐钰儿身侧,垂眸看着她紧绷的眉眼。
大概两炷香后,大门才被人打开,陈菲菲满身是血的疲惫走了出来。
“血终于止住了,多亏奴儿和任叔,若是再晚一会可能就……”陈菲菲揉了揉额头,一张脸也跟着没有血色。
沐钰儿紧悬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谢天谢地,老天保佑。”任婶满眼含泪,合掌对着天空拜了拜。
王鑫握紧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任叔把手中已经烧干的旱烟塞进嘴里,却抽了一口烟,呛得咳嗦了几声。
唐不言也紧跟着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情况严重吗?”琉璃蹙眉,不安问道,“留了这么多血。”
陈菲菲沉默:“不好说。”
众人心中刚送下来的气,顿时又提了起来。
“什么是不好说。”唐不言出声问道,“是很严重?”
陈菲菲点头:“刀插得太深了,差一点就插到肝脏了,若是今夜能不发烧就没事,若是……”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剩下的话却让众人都慌了一下。
“何时受的伤,可以看出来吗?”唐不言眸光担忧地看着沐钰儿,嘴里却有条不紊的问道。
“看情况是昨夜子时流血的。”陈菲菲说道。
唐不言抬眸,不解问说,“他不在内院休息,去前院做什么?”
王新摇了摇头。
“是不是后院的茅厕都有人了。”有人分析着,“我昨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忍不住爬了好几次厕所,每次都有人。”
“有可能。”王新点头,“昨夜是有听到他频繁起夜的声音。”
“昨日子时受伤到现在不会出事吗?”唐不言算了算时间,不解问道,“三个多时辰,流了这么多血。”
“那把刀还捅着就没事,伤口流的血不会多,再者被发现时躺在落叶里,还算保暖,现在天气虽然夏末,不至于冷死,但躺在地上一夜也够呛的,最后那个伤口虽然靠近内脏,但又没有伤到他们一丝一毫,一时间不知道凶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陈菲菲不安说着。
“这个凶手对张一还算照顾。”唐不言开口说道,“知道让他在竹林里留着一口气。”
陈菲菲沉吟片刻后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甚至有可能是熟人,那个厕所距离落叶林不算远却还有几步路的路程,若是凶手故意,张一去的是旱厕,也犯不着伤他。”
“所以张一应该是看到那个人的面貌了?”沐钰儿唇色微微发白,蹙眉问道。
“好歹毒的人。”
“到底是谁!”
北阙众人义愤填膺说道。
“昨夜大门关了吗?”唐不言去问任叔。
任叔连连点头:“锁了,我昨夜也喝了点,所以特意锁起来的,今早看了一下,没有被损坏的痕迹。”
“所以人还在这里?”唐不言蹙眉说道,“那彩云哪里去了?”
众人齐齐摇头。
“但都找过了。”任叔愁眉说道,“确实是没有。”
“门口有一个自称是叶二郎媳妇的人带着几个朋友来府中找人。”门房处来人说道。
沐钰儿揉了揉脑袋:“是那几个来找你看病的,菲菲你先去吧。”
陈菲菲点头:“我去前厅给他们看病。”
沐钰儿心事重重点头,上前推开房门,张一失血过多,一张蜡黄的小瘦脸如今显出几分苍白来。
他平日里叽叽喳喳,嬉皮笑脸,今日却只能如此躺在**,生死不明。
“我第一次见张一是师父牵过来给我的,说有七岁,看起来比我还小的样子。”沐钰儿看着张一双眼紧闭的模样,淡淡说道,“我一定会给他找出凶手的。”
唐不言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嘴角微微抿起。
“你们都去休息吧,我去地牢看看。”沐钰儿很快就收拾好心情说道,“陈星和我一起去。”
陈月一直在地牢里。
“然后等会去西跨院,彩云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沐钰儿有条不紊吩咐着。
—— ——
地牢内,沐钰儿来到叶二郎的牢房。
叶二郎一刀毙命,脖颈处深可见骨,断面干净,可见凶手没有任何犹豫。
“这个伤口和张一的完全不一样。”王新蹙眉说道,“难道有两个凶手。”
“不,是一样的。”唐不言沉声说道,“只是凶手杀叶二郎是杀意已决,对张一是,生死由命。”
王新不解:“什么意思?”
“脖颈处的大动脉一旦割了是没有回旋余地的,凶手一定要叶二郎死。”沐钰儿蹲下来翻看着尸体,却见他神色安宁,竟然完全没有正常的痕迹。
沐钰儿看向那个伤口,
“若是他真的相杀张一完全可以如此。”唐不言见她沉默,便自己接过她的话说下去,“可她选择的确实捅他的肚子,甚至没有伤到任何内脏,只是让他流血。”
“若是我们发现的晚一点。”王新打了一个寒颤,“那张一就会死。”
“可我们发现的很及时。”唐不言意味深长说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凶手对身上各种致命死穴很熟悉。”沐钰儿看着的那个伤口,“这一刀直接把动脉完全切断了,张一的伤口严重却又不立刻致命。”
王新沉默,好一会儿才问道:“是那个彩云吗?”
沐钰儿起身,结果唐不言递来的帕子,无声擦着,直到手指上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抬眸去看王新。
“不太像。”
王新脸色格外难看,他本就是常年严肃的脸,眉心处有一道折痕,现在越发明显了。
北阙中论起关系,张一和王新同进同住,同吃同行,两人更是相差两个月被师父捡回来人,轮默契比起陈星陈月这对双胞胎也不逊色。
“彩云我探过脉,确实不会武功。”沐钰儿说道,“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对北阙不熟悉,地牢虽然并未开第二道生死劫,但第一道的歧路关也足够像个迷宫,若非对这道机关很熟悉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可对机关熟悉的人……”王新咬牙说道:”只要师父和司长,还有双胞胎,便是连我和张一都不知道。”
“地牢可有地图?”唐不言问。
沐钰儿摇头:“没有的,这个是师父请一个机关大师做的,没有任何图纸,后来他带着我走了一遍,要求我务必记住,之后再交给下一个人。”
唐不言眉心微动:“机关大师?这么大的地牢的设计很少复杂,设计这个的人是谁?”
谁知沐钰儿还是摇头:“不知道,师父不曾说过,只说过那人不方便出面。”
唐不言若有所思。
“那彩云去哪了?”王新执拗说道,“现在就她不见了,那个假道士又说是高瘦女子,明明就是她最有嫌疑。”
“若是彩云离开北阙,她是直接离开洛阳,还是躲起来?”沐钰儿自问自答,“路引还在我们这里,她暂时出不去洛阳,现在蛇头都死了,地下的水混得很,假路引应该一时很难被找出来,所以她人应该还会留在洛阳。”
“梁菲还在这里吗?”唐不言问道,“她和梁菲既然一起拐骗女子,想来会有更深的消息。”
“对。”王新激动说道,“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 ——
“我和她不认识.”梁菲木着脸说道。
王新愤愤说道:“你们怎么会不认识!”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不过是棋子,怎么会和另外一枚棋子认识。”梁菲讥笑着,“但总归不会有好下场。”
王新把木柱子捏的咯吱作响,紧盯着梁菲看,神色狰狞却又隐忍。
“那个洞穴并不重要,你们撤离时甚至没有把他带走,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拦着我。”沐钰儿冷不丁问道。
梁菲身形一僵。
“因为你这样可以活下来。”沐钰儿冷不丁说道。
“在北阙总比在不知去向的小红楼活得久。”
“所以,彩云的办法……”她轻声说道,“也是你教的。”
沐钰儿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案子查到小红楼时,突然变得格外顺利起来,想抓的人一抓一个准,想要的线索就有人提供上来,现在想来,也许在于这件事情闹大了,再也不可挽回了,也再也遮挡不住了。
良禽择木而栖,对谁来说都是一条明路。
梁菲和彩云就是想要背主求生的人。
她们只想活着,其余的一切都要为他们让步。
梁菲身形微微僵硬,随后半张脸埋在暗色中:“我不知道你再说什么?”
“但是她现在不见了,很有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唐不言声音微微加重,带着一丝蛊惑,“只有你能救她。”
“她不是在北阙吗?!”梁菲猛得抬头。
沐钰儿沉默地看着她:“北阙地牢里有一个与此事相关的人死了,她昨夜不见了,现在也没找到。”
梁菲沉默,紧盯着面前之人。
“我没骗你。”沐钰儿平静说道,“救不救她,如今就看你的选择。”
梁菲紧紧捏着手心的衣服,额头竟然冒出一层热汗来。
“在,乐呼街明乐巷,有一个小院子。”许久之后,她沙哑开口。
唐不言倏地抬眸。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9-09 23:58:28~2022-09-10 23:5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狍狍、香煎豆腐 5瓶;鹿屿 2瓶;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