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猛地回头, 却找不到刚刚出来的裂口。
“涂凡?”
“他说他是自愿的。”
厉白也没想到一向懦弱的涂凡在最后能有这样的决心。
早在游戏初始便相识,厉白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秉性,一个原型毫无竞争力的兽人, 畏缩、忍让、存在感薄弱, 也就是钟意,在长久相处之中, 愿意给予尊重和平等对待。
涂凡那一刻的选择,正正是对钟意往日照顾的最大回报。
被一个从未寄予厚望的人救了,就算是间接承情,厉白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众人站在原地, 一时间谁也没有动,安静得有些过份。
钟意凝视虚空数秒, 倏地转身,直冲着大房间出口而去, 走着走着, 便跑了起来。
“钟意!”
厉白、竹游之立刻跟着钟意跑出去, 叶特落后一步,临出出口时,他回头一眼, 见熊麦仍站在原地没动,他讽刺地嗤了声,转身跟了出去。
“索莱!”
跑出大房间, 便见到外边是一处特别空旷的大厅, 大厅极高,目测至少有十层楼高, 顶处有团团光彩在急速变幻, 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大厅六个角落伫立着六根四五人合抱粗的巨型柱子,柱身银白流彩,直抵厅顶,好像直通天霄。
宽敞的大厅墙面上,还绘着栩栩如生的壁画,颜色鲜艳亮目,着实神奇。
之前先通过出口的参赛者们几乎都在这里,此时正分散在各处,正打量观察着这个安静又诡谲的地方,钟意进了大厅,却哪里也不瞧,眼睛一扫看见索莱的身影,闪身就朝他冲去。
索莱正站在一处壁画前,仰头不知喃喃着什么,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没在意,等感觉到气息近身,刚转头,钟意的拳头就落下!
直接一拳砸在他眼眶上!
索莱懵了一瞬,飞速反应过来,抬手格挡的同时下盘反击,然而钟意的速度更快,一顿看不清动作的操作对着人暴打,招招打得索莱反应不及。
旁边有索莱的人手想上前阻止,却被厉白叶特联手拦住,竹游之少见地沉着脸喝道:“谁也别动!不然就不是打一顿的事!”
钟意最后将人压在地上,粗暴地拎起对方领口,怒目低喝:“人在哪里!”
索莱喘着气瞪着钟意,一脸难以置信,“你敢偷袭我!”
“打的就是你这种人渣!”
钟意自问脾气不错,只要不踩及底线,她才不管旁人唱歌还是放屁,但是索莱这人,口口声声招揽她,做事却遮遮掩掩,现在还坑了他们一把,如果不是他,涂凡怎么会出不来!
“人在哪里!怎么把人弄出来!”
被吼了两句,索莱反应过来钟意为什么这么气急了,他转头略略扫过一旁拦人的厉白和叶特,眼底闪过失望,语气也带上了情绪,“留下的不是废物?你用不用……”
“砰!”
索莱话没说完,脸上又被招呼了一拳,钟意咬牙揪压对方脖颈,一字一顿,“那不是废物,是我的队友,到底怎么把人弄出来!”
“没有!”
三番五次被打,还是这种低级别的碾压打法,索莱也火了,“我不知道!那里有进无出!出不来就没了!”
钟意眼底冒火,揪起对方衣领,索莱被迫抬起肩膀,脸上带着始料不及的羞恼,“放手!你疯了……啊!”
索莱没有端倪地叫了声,被钟意丢在地上时,他仍不可置信地捧着脑袋,她竟然能对他用精神力攻击!?
“你、你对我……”
然而下一秒瞥见对方手上拿着的东西,他一摸身上,东西果然不见了,神情立刻变得可怖,一扫之前的被动,俯身朝钟意冲去,却一头撞在冲过来的厉白身上!
被厉白压在墙壁上时,索莱仍在狠狠盯着钟意,“把东西、还给我!”
叶特、竹游之还有姗姗来迟的熊麦这时全都站在钟意面前,钟意冷嗤一声,睨了眼刚刚从对方身上摸过来的东西,扬了扬,“这就是你关闭动能的关键?你不说不要紧,我自己研究!”
“你……”
索莱明显气狠了,气都喘不直,片刻他咬了咬牙,“我告诉你,把东西还给我!”
或许怕钟意不愿意,他还加了句,“你拿它没用!这只是我们索家的信物!”
钟意手上现在拿着的东西,是一块绘了六角图案的石片,手感粗糙,颜色黯淡,光凭这玩意,恐怕研究不出什么,但没关系,索莱在乎就行了。
索莱表示愿意告诉她,但得换个地方。
以防万一,厉白一直没松开他,直接将人扭进同大厅相连的某个房间。
他们一行五人全进来了,索莱原本意思是只告诉钟意,但转念一想,钟意知道了,也未必会帮他守秘,反正,他能瞒住外面那班人就行了。
扯了扯被揪乱的衣领,索莱盯着钟意手上的石片,面色阴沉地说:“我们之前进去的地方,是另外一个维度,我也是误打误入,只知道出去的方法,不知道进入的方法。”
钟意:“另一个维度?”
索莱大拇指比了比外面的大厅,“那里,是其中一个控制中心,具体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直接进去了,之前你们觉得我话说得不清不楚,实话跟你说,我知道就这么多,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只知道几个关键罢了,我确实是诚心诚意想跟你合作,你怪我,是真的没理。”
钟意没反应过来索莱话里的“他们”是谁,厉白在一旁低声同她解释:“军部”。
也就是说,信息是军部提供的。
钟意有心想问更多,但索莱一问三不知,他甚至还信誓旦旦告诉她,他手上的已是军部多年来收集到最全最齐的资料,此前他们无论派多少人都无法进入死气之地深处,这一次他和其他参赛者的意外闯入,已经是开拓性的进程。
至于这些资料收集,全是依靠无生命的智能机器人偶然获得。
钟意知道索莱或许还有事情没说,但那应该压箱底的秘密,总之就她强行植入对方大脑的那股精神力波动回馈回看,他并没有说谎。
索莱离开后,钟意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厉白闷闷的声音响起。
“你……很在意涂凡?”
钟意一愣,转头看他。
房间里空****的,其他人在索莱出去外,也都出去寻找线索了,这里如今只有他们两个。
厉白走近了些,定定看了她几秒,又转开盯住墙壁,“我在想,要是留下的是我,你会不会也这么生气……”
“乱说什么!”
厉白别过脸没说话。
钟意表情微怒,片刻她吸了口气,缓缓道:“我们那里有句话,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索莱说那是另一个维度,我在想,涂凡或许会和我一样,离开自己熟悉的世界,去了另一个地方,虽然对当事人不一定友好,但作为队友,我很庆幸他仍然活着。”
厉白垂眸看她,“但你不开心。”
“我只是,不喜欢分离,”钟意眼睛望着虚空,声音轻了许多,“很多人,我身边的人,总是来一个走一个,亲人、朋友、伙伴越来越少。”
钟意顿了顿,看向厉白,认真地说:“对我说来,你很重要,你们都很重要,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厉白抿着唇,这一刻他莫名感觉到钟意心底的渴望和遗憾,他很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够,钟意也无需任何人安慰,于是他伸手握住对方肩膀,低头望进对方眼里,郑重地承诺:“我不会走,不管别人如何,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钟意微微睁大眼睛。
“除非,”厉白舔了舔干燥的唇,继续说:“除非你不要我。”
厉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钟意的脸离他这么近,他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一时间,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她不动,他也不敢动,却又觉得这么呆着实在显得他很笨拙,厉白脑子飞快地转,正想再说些什么话表达心意,就看见原本脸上带着些不自在的钟意,忽然间笑了。
“扑哧!不好意思……我不是……哈哈哈哈!”
钟意脸上哪里还有之前的恼怒和沉色,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他呆怔怔地不知该做什么,直到她的手伸向他头顶,他感觉到了耳朵被人揪住。
“…………”
耳朵?!
厉白脸色暴红,他飞快抬手一摸,果然摸到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兽耳,此时正软趴趴在软在钟意掌中,任由她揉搓。
“你……怎么不说……”
见厉白脸红到脖子上了,钟意明知不厚道,但这副又羞又恼模样的厉白,实在莫名戳中她心口软肋,她不顾对方捂着兽耳,仍然伸长手,一下又一下地揉,“别害羞嘛,让姐姐摸几下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姐姐吗?”
“你你……”
厉白想推开她当然行,但钟意难得愿意同他嬉闹,他又怎么舍得就此把人推开,但这样被人揉摸兽耳,实在是莫名羞耻,他只能一手徒劳无用地捂着兽耳,一手盖住脸。
“哈哈哈哈……小白也太可爱了!”
那手骨结分明劲瘦修长,又怎么能完全盖住脸?那颊侧、下颌、喉结、乃至没入领口的浅锁骨位置,几乎都被淡淡的绯红覆盖,实在是难得美景。
“咳咳咳!”
一道突兀的咳嗽声打断两人的打闹,钟意一滞,回头去看,便见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三人正站在无门的门框处看着他们。
竹游之咳了又咳,“咳咳,这里就是尘大,喉咙真不舒服……那个,我们找到点线索,你们要不要出来看。”
“哦,好啊。”
钟意垂下的手不觉捻了捻指尖,回头瞄一眼厉白,却见他的兽耳不知几时已经收了回去,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有微微凌乱的头发还有脸上残余未消的淡红,告诉她刚刚被她闹的人确实是他。
钟意摸了摸鼻子,“那我们出去吧。”
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她走在前面,没看见后面的竹游之拼命对厉白挤眉弄眼,而叶特则是盯着厉白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就走到钟意身边去。
自从同厉白会合后,叶特基本就不会凑到她面前来了,这时主动走过来,钟意不免侧目,“有事?”
叶特下颌朝不远处被人拥在一处壁画前的索莱抬了抬,“你是不是很生气?我把他抓过来给你出气?”
“不气了。”
被索莱摆了一道,还损失了一个涂凡,钟意确实很生气,但生气无济于事,索莱别有所图,这里藏着的秘密恐怕出乎所有人意料。
所以,索莱所谓的另一个维度也好,他到底想做什么也好,钟意决定自己去找答案。
更何况,还有人那么努力地想逗她开心。
想到厉白明明羞耻却任由她摸耳朵的模样,她就不自觉笑出来,笑了一会儿,钟意收敛神情,抬头仰望四周高高的壁画。
“后面或许还有更多危险,我不希望再有人出这种意外,追讨无用,我们要争取比他们更快找出这里的秘密。”
叶特默了默,半晌指着壁画上一处他们发现古怪的地方。
那是一道门,门内画着人类抵着门,奇异的是,那门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六角图案,那图案特别小,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这么一看,钟意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图案不是刚刚才见过……她从索莱身上摸过来的石片上就绘着这图案啊!
厉白和竹游之也过来了,这时看着图案,面色微微沉重。
这些壁画画的是人类抵御野兽的过程,而有趣的是,野兽是从门中走出来的,底下的壁画大同小异,钟意很快就看了个遍,然后就将目光投向更高处。
钟意直接启动风翼,不足四寸的白色翅膀在她身后展开,呼一下将她带到高处。
除了钟意,大厅里的其他参赛者也都齐齐展现自己的能力,原型能飞的兽人这时都展开翅膀,飞到高处观摩壁画,还有不少兽人同竹游之一样,虽然没有飞行能力,但可以借助其他设备仪器。
钟意看了几分钟,感觉到精神力急速消耗,不得不回到地面休息一下。
刚摸出两支营养剂喝下回复体力,厉白就走了过来。
“钟意,还记得我跟你说我父亲发了信息过来不?”
大厅此刻乱糟糟地,众多参赛者各展能力在空旷大厅四处游走,厉白眼角瞄着他处,警惕着别人靠近,右手快速在左手光脑上操作,然后递到她眼前。
“我父亲忽然发过来的,没头没尾,我本来没放心上,但是他叮嘱要给你看,而且索莱……”
厉白怼在她眼前的光脑影像,赫然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两块石片,两块石片上刻着……中文?
钟意瞪大眼睛,抓住厉白的手。
影像中两块大小相似的石片,一块刻着“厉青河”,另一块刻着“厉泰其”,底下还有罗马数字的58和76。
“这、这……”
厉白了解她的惊诧,替她说了出来,“上面刻的是古文字,而且,石片跟你拿索莱那块居然是一样的!我老头子……咳父亲说,这是我们祖先留下来的东西,还有一段信息,你看。”
厉白快速调出一段文字,是他父亲发过来的信息。
[极恶星是兽人星域的母星,兽人之所以会患上精神暴`乱这种基因病,是因为一段古老诅咒,是我们抛弃母星的报应。要消除精神暴`乱,便要回去极恶星,这是老祖宗坚持在极恶星举行生存游戏的原因,能熬过极恶星的惩罚,便能得到极恶星的祝福,只有胜利者,才有消除苦难的可能,我们都应该忏悔。——以上信息来自先祖札记,望对你们有用,切要让小意看到]
不知是信息有限,还是能传递的空间有限,厉耿发过来的信息并不长,却叫情况更加扑朔迷离。
“这话很有宗教奇幻色彩,我本来以为我父亲是太操心了,找到点模棱两可的信息就发过来……”厉白摸了摸鼻子。
他一开始确实不把这段像神喻记录的话放在眼里,直到他看见钟意从索莱身上摸到的石片,虽然一个记着文字,一个画着图案,但外型模样也太相似了。
厉白立刻想起,传闻索家上一届有人从极恶星搜到什么好东西,这一届索莱便来了,这两者之间,要说没关系,打死他都不信。
“石片上的文字,看起来像人名,都姓厉,是你们的祖先?”
钟意念出了上面两个名字,结果厉白皱眉思索了片刻,还是摇头,“不认识,我们家的族谱没他们,或许不是我们祖先。”
“这样嘛……”
线索好像又断了,钟意看着大厅中绕着六根大柱子乱飞的参赛者,眼角扫到厉白抱臂望着一处,神情逐渐冷峻。
“小意,看那边。”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便见自从出来后就反常安静的熊麦,这时正像花蝴蝶一样穿棱在人群中,他不像别人站在一处认真地研究壁画,而是像散步一步,绕着大厅四周走了一圈,绕完大厅墙壁,就开始绕柱子,一根又一根,还是面朝面地横行围绕。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距离索莱不远的地方,忽然加快速度过去,直接撞上了索莱。
索莱旁边的跟随者立刻不满,然而索莱却不当回事,熊麦便像没事人一样快步走了,这次他拿出了一个飞行装备,开始围着高处的壁画绕圈。
“他……”钟意抿住了唇。
厉白没想到看走眼了一个涂凡,如今又看漏一个熊麦,心头腾地生起一股无名火,声音淡淡的,“一个是真傻,一个是假傻,装得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