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天下二部完

第一部分 1.2 滔天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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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人城外是一片覆盖着浓密森林的平原,两匹矫健战马贴着森林高速奔驰,马蹄击打水洼中岩石,发出清脆的声响。战马上装扮不同的骑士斜挎弯弓,背插乌黑长槊,槊竿上血红色的樱子迎风飘舞,牛车拖累了他们的速度,妇人抱着一双儿女在车上颠簸。

战马上的高鼻深目的胡族骑兵,头戴坚顶浑脱帽,上身为胡人常见的褐褶,下身穿着无口为杀的胡绔,脚下褐黄色羊皮长靴,左手挎盾右手持刀。他纵马追上前面埋头奔驰的骑士,逆风大喊:“贺六浑,跟我回去吧,我们都要去秀容投奔尔朱大将军,你为什么偏偏偷偷带着老婆孩子去汉人地方?”

骑在雪白战马上身披黑色鱼鳞甲的骑士猛然收拢缰绳,战马咆哮,扬起前蹄,惊动山谷飞鸟:“侯景,我是汉人高欢,不是胡人贺六浑,当然要去汉人地方。”

侯景勒住缰绳,一胡一汉,一黑一白并骑而立,等候后面慢吞吞的牛车:“大哥,我们从小在怀朔镇一起长大,都是好兄弟,没人把你当做一钱不值的汉人。”

我是汉人还是胡人?不,我是汉人,我祖父高谧官至北魏侍御史,只是因为得罪朝廷权贵才被迁居北部边境胡人聚居的怀朔镇,我的身上留着汉人高贵的血脉。侯景不知道高欢所想,手指娄昭君继续劝说:“北地马王娄内干都把女儿嫁给于你,没人把你当成汉人。”

颠簸的牛车击踏柔软的草地,穿着窄袖胡袄的娄昭君全力搂住儿女,她父亲娄内干是北地马王,怀朔镇富家子弟都想娶聪慧美丽的娄昭君为妻,向娄家送聘礼的人踏破门槛,她却对这些纨绔子弟不屑一顾。有一天,娄昭君从平城回到怀朔镇,看见在城头执勤的高欢,他相貌奇伟,衣裳褴褛,却面带忠厚,产生爱慕之心,派侍女向高欢转达爱慕之情,私下将金银财物赠与高欢,让他当做聘礼去父母家求婚。父母迫于女儿压力,答应这桩婚事,娄内干挑选出一匹名叫踏燕的战马送给高欢,他才能参加怀朔镇军担任函使,往返怀朔镇与北魏都城洛阳间,往返投递信函。

候景的话打动了高欢,我幼年丧母,寄居在姐夫鲜卑人尉迟景家中,沾染当地习俗,与胡人无异。昭君是胡人,我的儿子也是胡人,难道我是胡人?高欢摇摇头,想摆脱这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向南边辨别方向:“六镇叛乱后,我们被朝廷流放到河北,先跟随吐火洛周,又投奔葛荣。我今年三十岁,至今一无所成,还不如带着老婆孩子,渡过黄河,去汉人地区男耕女织,好过那成天打打杀杀的日子。”

侯景伸手拉住高欢战马缰绳:“那也不需去汉人地方耕地,还不如带着昭君回到敕勒川,在草原上牧马放羊。”

汉人男耕女织,胡人逐草而牧,我应该选择那种命运?高欢还是没有答案,只好举起马鞭指向身后的追兵:“我只想独自偷生,葛荣却不放过我,一直追踪到这里。前面却有易水挡住我的去路。”

高欢一收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停在河边,扬起的泥土扑啦啦地砸入湍急的水中。牛车随后河边立住,车驾左右剧烈晃**,车内的男孩顺着车板翻滚落地面。娄昭君右手抱着女儿,无法下车,左手伸向儿子,尖声向高欢呼喊:“贺六浑,快救救儿子。”

追兵越来越近,铁蹄震动地面草皮,高欢手中长槊轻拍马背,踏燕仰天长啸,跃进河水,河水仅及战马腹部,他催马过河,竟似不要儿子,反身催促:“侯景,牵牛车渡河,快!”

娄昭君用手拉住缰绳,要跳下牛车,嗓音带着嘶哑:“贺六浑,他是你儿子,我们死就死在一起。”

“嫂子,抱紧孩子,我帮你救澄儿。”侯景将牛车缰绳交给娄昭君,马鞭朝牛屁股抽去,牛车向前一冲,涉水而过。侯景调转马头来到男孩身边,全身重量移至右侧马蹬,俯身拉住他的右臂揽入怀中,随后紧夹马腹,战马腾空跃进河中,渡过齐腰的河水后继续狂奔。

在牛车渡河的时间,数百追兵从山坡中绕出,距离河边仅有五六百步距离。高欢举鞭向黄牛身上猛抽一鞭,牛哞地埋头向前冲去:“先逃过今天再说吧,我们知道葛荣起兵造反的底细,他绝对不会让我们逃出去报信。”

候景四处张望,发现远处山间塢堡:“嫂子,你带着孩子投奔到那座堡中。”

高欢调转马头望着黑压压的追兵:“你先跑吧,牛车速度慢。”

牛车速度急慢,无法到达城门就将被追上,候景前后看看,拿不出办法。

高欢仰天长叹:“高欢一事无成,今日又走投无路,苍天,难道这里是我的绝地吗?”

咔嚓一声,一道闪电凌空穿透低沉的黑云,直击地面,雷电在地面层层爆开,狂风贴着地面的草皮横扫而来。候景右手遮在眉间,哈哈大笑:“贺六浑,老天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了。”

雷电交加,风声呼啸,草皮乱舞,眼前景象恍然曾经发生,他在怀朔镇做信函使,路过建兴,忽然间云雾昼晦,雷声骤起,大雨瓢泼,高欢毫无阻碍策马穿越后云开雨散,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候景策马贴近高欢:“贺六浑,葛荣骑兵快到河边了。”

高欢怔怔抬头仰望天空:“等等,将有雷雨。”

葛荣骑兵上身贴在战马,顶着狂风踏入河中,候景摸摸脖子上的豆大雨滴:“快跑吧。”

高欢止住候景:“再看看。”

暴雨无情**草地,牛车在泥泞草地中摇摇晃晃地缓慢前行。

候景着急大喊:“贺六浑,弃牛车吧,你带昭君,我带孩子。”

高欢目光移向上游,隆隆奔雷般的声音响起,河水连到天边,仿佛天河泻地。高欢喃喃祈祷:“苍天保佑,让我逃过此劫。”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河水从上游盘旋而下,水势向上涨起。追踪的胡骑前锋到达河岸,隔着被突然暴涨的河面,拿不准主意。候景哈哈大笑:“老天保佑,天降大雨,将追兵隔于对岸。”

高欢目光紧紧盯着上游洪水:“如果苍天保佑,让我逃过此劫。我必不负苍天,做出一番大事。”

牛车晃晃悠悠已经走了一半,候景挥鞭调转马头:“大哥,我们走。”

追兵收拢缰绳,马头高高昂起,马蹄高抬踏入河中,在激流中忽高忽低渡河。

候景左肩一扭,反背弓已在手中,反手捏出三枝乌骨箭搭于弓上。高欢伸手将候景弓箭向下一压:“且慢,将有洪水。”

候景抬头向上游望去,铅黑的天空下,河面翻滚如同沸水,隐隐雷鸣,地面如同筛子般抖动,一提缰绳策马登上高处。一条银色巨龙仿佛连到天边,呼啸而下,河水中的追兵意思到情形不妙,各自扬鞭,已经来不及躲避,像水中的蚂蚁一样,瞬间被大水吞没,消失地无影无踪。唯独九匹战马穿越出白色巨浪,顽强地冲出河水,继续追踪。

侯景驻马在山坡上,呆呆看着奔腾的洪水:“大哥,齐腰的河水竟然突然暴涨,吞没追兵,老天竟然如此眷顾我们。”

暴雨之后,天气急转,滚动的黑云之间透出星光,高欢顺着通天的河水向上望去,洪水暴淌之处遍布星辰。高欢恍然如梦,踏着通天的巨河向上迈去,身体不断升腾,地面的树林和河流越来越小,地平面变成巨大的球形,泛出蓝色的荧光,脚下的地面变成一个蓝色的球体,消失在无数的星球之间。高欢踏星而行,仰头望去,繁星就在脚下汇集成银河,他身体猛然一个激灵,仿佛得到一个声音的指引:不要去南边,去秀容草原,你将统领胡人完成不世的功业。

高欢全身僵直,眉头一拢,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睛,从银河中跌落地面,扑通翻身落马,跪倒在地,向天空喃喃祈祷:“高欢穷困潦倒,一事无成,今日被追杀至此,苍天突降大水,保我无恙,我必不误上天眷顾,做成大事以谢上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