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夏的房间里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 落地窗外是自家的小院,在陆露精心的照顾下,哪怕积雪满地小院也是郁郁葱葱的, 让人一见便觉心旷神怡。
只可惜冬日天短, 明明还不到五点,天光就已经昏沉下来, 院中景致被暮色遮盖。
夫妻俩一左一右守在淮夏的床边,目光时不时的扫一眼床头的计时器,那计时器滴答滴答的走着,时间竟然是倒退的。此时上面的倒计时只剩下了一分钟, 眨眼便开始读秒。
滴答, 滴答, 一下一下的声音似乎重鼓敲在心头, 压的夫妻俩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终于,所有的数字归零, 滴答声静止, 沉睡了三千天的睡美人也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如鸦羽一般的羽睫微微颤动,呼吸粗重起来。
“夏夏?”陆露下意识的呼喊出声, 可又怕声音大了吓着女儿,只激动的红了眼眶。另一头的淮阳也没好多少, 按在床沿的手微微颤抖着。
淮夏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中满是迷茫,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可仔细回想又什么都记不起, 视线慢慢聚焦,等看清了眼前的人, 苍白的脸上立刻露出温暖的笑意:“爸,妈妈。”
……
一番温情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早在淮夏苏醒之前,夫妻俩就准备了一堆女儿爱吃的东西,就等着女儿醒过来。
淮夏看着满桌子的菜肴,还没动筷呢,就已经被自家老爸夹了一盘子。
“你瘦了,多吃点肉,这个,这个补铁,还有菠菜,你不是最喜欢吃菠菜吗?”
“好了,夏夏刚醒,哪来的胃口。”陆露见女儿面露难色,忙出言阻止。
“吃不完没关系,每样尝一点就行。”
“好。”淮夏乖巧的应着,她这一睡八年多,于她而言这八年不过转眼的事情,可于父母而言,却是漫长的等待。她心中愧疚,也就格外的听话。
“等吃了饭,去一趟云氏医院,让云名庭给你检查一下。”淮阳道。
听到云名庭的名字,淮夏就想到了云逸,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云逸的消息,却不敢在这个时候扫父母的兴,让父母觉得她一醒过来就想着别人,所以只能忍着。
“是该去检查检查,你现在就和云名庭约一下。”陆露也道。
之前将淮夏一直放在云氏疗养院里就是怕淮夏昏迷的时候身体会有异样,而之所以把淮夏接回来,也是因为知道淮夏要醒了,怕苏醒的时候会有异样,引起其他人怀疑。如今人醒了,许愿盒的影响也结束了,再去检查自然就没有问题。
因为关心淮夏的身体,晚饭并没有吃太久,三人便用空间道具从家里离开,直接去了云氏医院。
云氏医院里,云名庭接到淮阳的电话后就推掉了所有的事情,等在了办公室里。
当年淮夏是在云逸的怀里昏迷的,虽然他很不待见自己这个儿子,但到底人是在他云氏医院出的事,所以这些年他对淮夏的事情也是尽心尽力。只是他用尽了各种办法,怎么也找不到淮夏昏迷的原因,此时冷不丁的看见醒过来的人,心中也是好奇不已。
一番检查之后,云名庭道:“贤侄女……”
“谁是你侄女,别喊这么亲热。”淮阳吹胡子瞪眼睛的怼了一句。
云名庭一脸的憋屈,可又没有办法,自从八年前那事之后,这淮阳就讹上了他们云家,每回见他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偏偏他理亏,又说不过,就只能忍着。
“夏夏……令嫒。”在淮阳眼神的威胁下,云名庭只能换了称呼,“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的后遗症,甚至异能更进一步。只是因为长期卧床的关系,体质有些虚弱,将养一段时间也就恢复了。”
于此同时,一个背着书包胸口还扎着红领巾的小少年蹦蹦跳跳的从电梯里出来,径直朝院长办公室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被云名庭的助手拦住了。
“小云舟?来找院长?”
云舟点点头,乖巧的问:“腾叔叔,我爸在办公室吗?”
“在,不过你这会儿不能进去。”腾叔叔道。
“为什么?”
“淮家那位醒了。”
云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仰头死死的盯着腾叔叔:“我嫂子?”
“哎喲,我的小祖宗。”腾叔叔急忙捂住云舟的嘴,心虚的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看,“小心被淮所长听见,他多嫌弃你哥你不知道啊。”
云舟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腾叔叔松开他:“总之,你现在不要进去。”
云舟点点头,然后果断从校服里掏出手机,找到自己虽然嫌弃,但舍不得删的某个微信号,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她醒了。]
……
晋市。
某栋公寓里,云逸看着手机微信上的三个字,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了去机场的的士车里。
他死死的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淮夏的名字,几次想要拨过去,又忍住了。
八年多了,淮夏乍然醒来,想法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八年多了,自己如今的样子,是不是会让她失望?
云逸此刻终于明白什么叫近乡情怯,他恨不能当初的自己和淮夏一同昏迷了,这样,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就还是当初的他们。
四个小时后,云逸落地帝都。
到底是想念压过了顾虑,所以哪怕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也还是来了。
叫了一辆车,直奔郊区,从机场过去,等到了淮家院外,也已经是凌晨了。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路灯,把过往八年的经历都在脑中转了一遍。
八年前的他,对力量充满了渴望,年少轻狂,觉得不管是什么异能,只要自己有了就行。可成了诅咒师的这八年,他才深刻的体会到,世人对诅咒师的偏见。
也才明白……母亲常说的那句“做普通人其实挺好”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曾经那个注定不能觉醒的普通人配不上淮夏,那么现在这个成为诅咒师的自己就更配不上了。
“到了。”司机停下车,见后座的客人不动,忍不住出声提醒。
云逸回过神,看了一眼窗外,马路往里再走三十米就是淮家的院子。
“谢谢。”云逸推开门,一步步的朝前走去。
……
卧室里,淮夏好容易得了一会儿清净。
刚醒过来的时候,爸妈心疼她,什么都不问不说,只关心她的身体。可从云氏医院回来,得了自己身体健康,毫无后遗症,甚至异能进阶了的消息,爸妈的心疼就不见了。
从回来就一直逼问她许愿的事情。
“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为什么要许愿?是不是和云逸有关系?你从哪里弄来的许愿盒?”
这事淮夏还真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只能假装头疼,这才躲过一劫。
一次性睡的太久,这会儿淮夏是一点也不困,她拿着手机,手指停在云逸的通讯号码上,几次想打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八年多了,如今的云逸是什么样子。
回来之后,她上官方论坛转了一圈,重点查了蓝焰的事情。虽然这一次蓝焰依然搞了不少事情,但那个叫银眸的大祭司却是没有了的,更没有了S级的诅咒师。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没有了S级的诅咒师,就没有了怨念深重的云逸,也就自然就避开了上一世的命运。
如今的云逸是什么样子的?他和少年时的云逸,以及蓝焰大祭司时期的云逸应该都不同了。对于淮夏来说,如今的云逸,也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淮夏纠结的脑袋疼,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忽然想出去透透气。
父母都睡了,淮夏不想吵醒他们,就自己披了一件衣裳,从房间里瞬移了出去。
……
小院门口,云逸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他跟自己说,看一眼就走,只要亲眼确定淮夏醒了立刻就走。
他鼓了半天的勇气,愣是不敢再往前多迈一步。因为这一步迈出去了,他和淮夏就再没有相见的理由了。
忽然的,一阵能量波动从身后传来,云逸本能的转身,正好看见一抹倩影从空间内走出,乌黑的长发,白色的羽绒服,微微侧过的脸上是被昏黄灯光映照出的清丽容颜。只一眼,云逸便觉得自己的魂被抽走了。
两个都纠结着不知道该如何相见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见上了。而更神奇的是,那让他们纠结不已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就消弭不见。
“你……”
两人异口同声的开了口,又不约而同的止了声,而后相视一笑。
“你醒了。”云逸不由自主的朝淮夏走去,可又不敢走的太近,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将眼前的女孩抱住,吓着她。
“我说过我会醒的。”
“嗯,就是……有点久了。”
“你这是在埋怨我?”
淮夏皱着鼻子,那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让云逸心中一**。
云逸忙撇开视线。
淮夏却像是没有发现似的,凑近了又问了一遍:“你真的埋怨我啊。”
“没有。”云逸忙不迭的否认。
这样的云逸让淮夏觉得有些新鲜,无论是少年时的云逸,还是大祭司时的云逸,在他身上都没有紧张的情绪,总是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偏执,疯狂,一往无前。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淮夏问。
“云舟跟我说的。”
云舟?下午在云氏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淮夏见过云舟,小小的少年长相讨喜又嘴甜,自来熟的凑到她的身边,硬是要了她的电话号码和微信。
“看来你们兄弟俩关系不错。”这也是雯婷阿姨期盼的吧。
“也不是特别好。”
不是特别好会给你通风报信?
淮夏看着云逸嘴硬的样子,也没追问,顺势换了一个话题:“我睡着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什么?”
“上学,毕业,工作。”
“上的哪所大学?”
“帝都医科大。”
“你现在是医生?”
“不是。”
“啊?”
“我去实习了一段时间,在无数次的想催眠不听话的患者和患者家属后,自我放弃了。”
淮夏一愣,继而笑了好一会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陌生的气氛渐渐融洽,氛围也轻松起来。
“那你现在的工作是?”
“晋市异能六组的组员。”
淮夏惊讶了:“你居然加入官方组织了?他们怎么会收你?”
虽说官方组织的异能者一直很缺,但缺的原因之一便是国家对组织成员审核的很严格,像诅咒师这样的异能者是坚决不会被招录的。
像“他们怎么会收你”这种话,听起来是极其不礼貌,可淮夏这么问,反而让云逸生出一种不见外的亲近感来。
“算是偶然吧,早些年有一段时间晋市那个地方很混乱,一大批邪能忽然聚集在那里,当地的异能组织成员等级都不高,死了不少人。我正好那个时候有事去那边,有一次谭助理……就是我现在的领导,在追捕一个巫蛊师的时候差点被反杀,我路过救了他。”
“所以他就聘用你了?”
“我可是诅咒师,哪里那么容易获得官方异能者的信任。只是谭助理实在是太倒霉了,我在晋市待了一个月,连着救了他六次,次次他都差一点就挂了。第六次的时候他哭着喊着非让我加入组织,跑去跟上面打报告,说就算以后死我手里,也要把我招进去。我看他实在可怜,又诚意可嘉,就勉强答应了。”
淮夏斜眼看他:“他这么倒霉,不会是你诅咒的吧。”
云逸扭头看她,眼神灰暗。
“你的这个问题,谭助理后来也悄悄问过我。”
淮夏好奇:“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诅咒他吃啥吐啥,一个礼拜,帮助他成功减肥二十斤。”
淮夏乐的直笑:“你可真小心眼。”
虽然没有过多的叙述,但是从云逸那轻松的话语里淮夏能够听的出来,他现在的生活应该很不错。他应该有着一帮非常不错的同事和朋友,才能让他毫无顾忌的说出自己诅咒师的身份,甚至“小心眼”的去诅咒同事兼领导。
“诅咒师哪有不小心眼的。”云逸也跟着笑。
淮夏望着这样的云逸,渐渐地,眼前的人忽然和记忆中的云逸开始融合。融合的不是少年时的云逸,也不是大祭司时的云逸,而是那个每天早晨会起来给她准备早餐,下班会接她回家,晚上会抱着她一起看电视的云逸。
那一段时间的云逸,是不是也曾如现在这般放下了所有的戾气和偏执,只是简单的喜欢着自己。
“雪大了,戴上帽子吧,不然要着凉了。”云逸有些顶不住淮夏这样的目光,撇开目光,却看到了淮夏星星得到的雪花。
淮夏啊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发顶,接着就要戴上帽子。可羽绒服的帽子没整理好,她戴了几次都不对劲。云逸看着着急,走过去帮忙理了理,然后用帽子把人保住。
“谢谢。”淮夏仰起头,这时候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抬眸就能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暧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风雪中,只有心跳声在耳畔躁动。
一直极力克制自己,甚至在几分钟前还跟自己说看一眼淮夏就离开的云逸,再也忍不住,他想问一问,淮夏是不是还喜欢他。如果淮夏还喜欢他,他说什么也不放手了。
卑鄙就卑鄙吧,谁让他是诅咒师呢。
“夏夏,你……”
“你们在做什么?”突兀的吼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也打破了两人暧昧的气氛。
里面还穿着睡衣,外头只披了一件冬衣的淮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瞪着一双铜铃一般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两人,确切的说,是盯着云逸那双抓着他女儿帽子的手。
“混账玩意,还不给我松手。”
云逸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了手。
“淮叔叔。”
“谁是你叔叔?”淮阳几乎要气炸了,他女儿才醒啊,一晚上还没过呢,这小子就追过来了。
“爸。”
“你也给我回去!”淮阳这个时候对女儿也没了好脸色。
陆露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拉着女儿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