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这脚怎么别不过来?”
严世蕃坐在蒲团上,努力地将姿势从三心向天变成五心向天。
在嘉靖的影响下,大明臣子中向道之人颇多,严世蕃为了揣摩皇帝的心思,对于道教所学也有不少涉猎,再加上他一向聪明,自以为一学就会。
结果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比如打坐,需要全身放松,心无杂念,可不说这些,先将五心向天的姿势做标准,就已经不容易。
五心向天最难的一点,就是双盘,将两条腿盘起,并且脚心朝上,严世蕃试了许久,双腿酸痛,骨头咯咯作响,再拉扯好像就要掰断了,依旧盘不上去。
九叶在边上看笑话。
四十多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还不循序渐进,真以为自己是修炼的天纵奇才?
严世蕃努力了半晌,发现实在是办不到,只能看向在不远处绘符的李彦:“大真人好歹也答应了指点修行,就这般无动于衷么?”
李彦淡然道:“打坐是修道的根基,五心向天的姿势,是打坐的根基,严侍郎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还是早早放弃为好。”
严世蕃眼珠转了转道:“我已近知命之年,自不比年轻之辈,况且修炼之路,重心不重形,大真人以为然否?”
“真不要脸!”
九叶暗暗嘟囔了一句,李彦倒是点了点头:“虽是歪理,但严侍郎的年龄确实大了,还能这般执着,倒也不易,也罢……”
一张水大符箓飞出,落在严世蕃身上。
地大符咒专门利用污秽之力,化作劫气损伤目标,是纯粹的伤害性符咒。
而如今的水大符咒,则既能造成伤害,又可以用作辅助,功效性上更深一层。
严世蕃就感觉,身体顿时变得柔韧起来,刚刚怎么也掰不过来的脚,轻轻松松地盘了上去。
李彦顺带指点了几句:“五心向天不仅是姿势,更要让身体保持在一种最佳的平衡状态,毋须全身绷紧,即便是松弛,也不会轻易摇晃,东倒西歪,单盘无法达到这一点,散盘更无法做到。”
“因此五心向天也是各种打坐姿势中最稳定的姿势,它对于修行者能长时间进入打坐状态,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保证作用。”
“实现了这一步,再看接下来的心无杂念……”
严世蕃悟性确实不俗,当身体的机能在符箓的帮助下,不断调整姿势,头微微扬起,真的将姿势调整到了最佳,再无刚刚的僵硬感,体内气息的流通,莫名顺畅起来。
“这样修行,才有几分意思!”
严世蕃有了些成就感,然后闭起眼睛,想要进入下一步,心无杂念。
言简意赅的话语传入耳中:“打坐中的放松,不若睡眠,睡眠时的放松,是要让身体完全松懈下来,快速进入安睡状态,从而达到完全休息之效。”
“打坐则不同,不仅不能睡去,还要让思维保持清醒的状态,产生杂念之后,立刻进行自我克制。”
“这种身体上的松弛感,与心灵上的专注感,无疑是背道而驰的,因此有的人修炼了一辈子,打坐这一关都过不了,或者只是得了一个形,就痴坐在那儿胡思乱想,根本没有内在的精髓……”
这些指点无疑是深入浅出,没有那些道士惯用的云里雾里的话术,严世蕃是有些诧异的,没想到这位还真的愿意教自己。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无疑是对方口中所言的反面例子。
刚刚进入打坐状态,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家中二十二位妾室和失联的兄弟、今年入账的几百万两钱财、将反对严党的臣子斗得万劫不复……
他的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算计这些,别说心无杂念,根本是充斥着杂念。
“看来我确实不适合。”
片刻后,严世蕃无奈地睁开眼睛。
若说意外,其实并不意外,毕竟他五毒俱全,之前的话语不过是留下的借口,连自己都不认为真的能修行成功。
然而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沉浸在绘符的修炼中,那番世外仙修的气度,让严世蕃看得都呆了呆,眼角余光一斜,九叶嘲弄的神情还落入眼中。
“区区一个下人,竟敢看不起我?”
严世蕃冷哼一声,意志坚定起来,重新闭上眼睛:“我便是不能得道成仙,也可以摸索出样子来,不教你们随意糊弄!”
自从土地山神苏醒,神龙现世,这个天地确实有所改变,严党想要继续横行,只专注于朝廷权谋上,恐怕不够。
严世蕃看过一些唐人笔记,世间神佛犹在时,妖邪之辈亦难禁绝,那些妖精鬼怪可是连皇室都敢加害,作为朝堂重臣,更要加以防备。
“借着这个机会,多多接触修行之事,知己知彼,大明天下依旧是我严氏在帮陛下管着!”
对于这位的决心,李彦有所察觉,倒是看了一眼。
从进取心上,严世蕃比起徐渭要更进一步,徐渭也心慕修行的逍遥自在,但发现自己不适合,就知难而退,他则把心一横,强迫自己沉浸入打坐之中。
只可惜,修行不是单纯的努力就能办到的,杂念同样不是那么容易驱除的,越是想要忘却,反倒越是深刻。
就这般,一个白天很快虚耗。
等到明月初升,严世蕃简单地用了些下人带来的饭食后,再度回到蒲团上,努力地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打坐。
就这般苦熬着,当打更声从外面遥遥传至,咬着牙逼迫自己不睡过去的严世蕃,突然察觉到一股奇特的力量在体外弥漫。
几乎是福至心灵般的接触后,一股波纹**漾开来,他紧绷的面容变得舒缓,眉宇间终于出现了几分安宁。
九叶脸上的嘲弄不再,轻咦一声:“虽是靠了老爷的符咒,但此人还真有些能耐啊!”
李彦给予评价:“若是年轻之时,就入修行之道,还真会有所成就,只可惜红尘浸染,五蕴皆迷……”
……
不知过了多久,严世蕃再度睁开眼睛,定了定神,被窗外洒入的阳光一惊:“这是什么时辰了?”
九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打坐了六个时辰,如今已近正午,要用早膳么?”
听了这话,严世蕃才感到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接过碗,喝起粥来。
但刚刚喝了两口,就露出难受的表情,嘴离开了碗:“这是什么粥?怎的稀到这般地步?”
九叶毫不客气:“这不是严府的美食,就是稀粥,爱喝不喝!”
“我才不信那李时珍也喝这个……肯定是有好的,不愿拿出!”
严世蕃暗暗哼了哼,咕嘟咕嘟将几碗粥喝下去,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坐了一晚,居然没有气血不畅之感。
人到中年,难免有些腰腿酸痛,力不从心,以前就算睡眠的时间再长,也难以完全打消疲惫,此时却是身轻体健,神清气爽,好似回到了壮年之时。
严世蕃走了几步,脸上情不自禁地透出喜色,对那个看不上的门房也顺眼了,还问了句:“你觉得我修炼得如何?”
九叶失笑:“伱以为是自己的能耐?若无我家老爷的符咒,你打坐十年,也休想入门!”
严世蕃笑容一僵,但想了想,难得地没有恼怒:“李大真人确有点化之功,只是我若毫无天赋,也难以入门。”
九叶纠正道:“只是一夜修行,还算不得入门,修行讲的是清静无为,不沾红尘,阁下入世极深,五蕴皆迷,又如何得窥大道?”
严世蕃立刻反驳道:“欲出世,先入世,不曾迷,何言悟?那种常年隐居在深山老林里面的修行者,只是身体上的出世,能在红尘中悟出清净,才是心灵的出世,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可是这个道理?”
九叶怔了怔,单论嘴皮子竟有些说不过对方:“你这道理说得好听,可修炼不是嘴上说说的,练不成就是练不成!”
严世蕃目光闪烁,语速依旧飞快:“我听闻千年之前,俗世有资质者,多遇神仙点化,大真人亦是神仙之流,若能度一位原本不会归入空门,无法修成的‘顽石’成仙,岂非愈发显出本事?”
九叶闻言面色一动,倒是沉默下去,收拾了碗筷,朝外走去。
严世蕃暗暗得意,再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盘坐下来,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
“老爷!老爷!”
另一边,九叶一溜烟来到后院,果然见到李彦正在给树苗浇水。
这树苗种在后院的中心,看似毫不起眼,但四周并没有经过仆人精心打理的花草,就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弥漫出一股清新好闻的香气。
一切都因为那颗树苗,正是从八戒手中的人参宝树上,折下的那一截枝干。
李彦原本想把它种到神乐宝船上面,却发现这根树苗一旦在福地灵区种下,立刻疯狂吞噬周遭的灵力,势必会让之前人参娃娃们照料的梨树枣树统统枯萎。
于是乎,栽种地变为了天师府后院,这里种下后,反倒辐射四周的草木,净化了周遭的污浊,只是至今也没有长出根枝芽来。
李彦并不着急,时不时地来浇浇水。
此时一张水大符箓悬于其上,将水汽如漏斗般倒灌下去,听到灵芝草兴冲冲的脚步声,他停下动作,询问道:“何事?”
九叶将严世蕃所言复述了一遍:“此人固然骄狂,确有几分能耐,何不将其度化,为老爷所用?”
说罢,期待地看了过来。
若是其他修行之士,遇到个能点化当朝小阁老的机会,那肯定是眼巴巴地凑上去,当作抬高身份的绝佳机会。
李彦则是丝毫不为所动,淡淡地道:“严世蕃想要的,就是趁此机会,多学修行之法,他为人精明自负,擅于洞察人心,你被他的言语所惑,绕了进去。”
九叶觉得不解:“可他终究是凡人,无论作何想法,只要指点其修行,不都可以趁机摆布,令其归化?”
李彦脸色微沉,正色道:“强行控制他人,非仙神所为,点化度人,更不可如此,在这个天地污秽的时代,自身的所作所为至关重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终会沦入邪魔之流!”
他并不强迫身边人如何努力,但是非观念一定要树立,有所为有所不为,才是抵挡污秽侵蚀的根本。
九叶在这方面确实没有顾忌,眼见这位神情严肃,顿时懔然:“小的受教了!”
李彦神情恢复平和,想了想道:“严世蕃确实有修行的机会,他自比‘顽石’,希望点化,那就顺其自然……只不过这位阁老之子在我府上多留几日,外面有许多人,怕是要受不了!”
……
“小阁老怎么还不出来?不会真的在里面修行了吧?”
站在天师府外等待许久的鄢懋卿,急得要冒青烟了。
有关江南织造局的重立,已经达成了朝堂上的默契。
内朝的司礼监,由秉笔太监杨金水出面,外朝自然是严党负责,将胡宗宪等人从浙江清扫出去,把那个金矿牢牢占住。
结果临到关键时刻,严党的核心人物居然跑过来……修道?
这不胡闹么?
在府外踱步许久,转了一圈又一圈,数度想要上前敲门的鄢懋卿,终究还是没敢冒犯,咬牙道:“回严府!”
婚期将近,此时的严府内外,一片喜气洋洋,不少严党官员也上门恭贺。
鄢懋卿作为严嵩的义子,也是半个主人,一路招呼着,往内宅走去。
直到中途被同样在帮着张罗婚事的赵文华拦下:“景卿兄为何步履匆匆?”
此人已经失势,鄢懋卿不太爱搭理,直接问道:“大人呢?”
赵文华道:“正在书房休息。”
鄢懋卿匆匆拱了拱手,快步离去,赵文华眼神阴沉下来,停留半晌,努力挤出几分笑容,重新招呼各方来客。
来到书房内的鄢懋卿,脚步却轻了下来,因为盖着毯子的严嵩,正在打盹。
鄢懋卿到了身侧,低声道:“大人!大人!”
严嵩浑浊的眼睛睁开,定定地看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道:“景卿啊……何事?”
这位内阁首辅,刚刚是真的睡着了。
这些日子严嵩忙于跟徐阶那边的联姻,既要向朝臣展现出徐阁老乖顺的态度,又不能让陛下感到内阁臣子过于团结,铁板一块,还得适当地制造些矛盾,让锦衣卫那边透出去,其中的尺度拿捏可太难了。
如果严世蕃没有生了怪病,倒是能帮衬不少,但前几日大发雷霆的风波传入严嵩耳中,他就知道这个儿子暂时指望不上,又将严党的事情安排了不少,如此一来,真的太累太累。
同样是长寿,严嵩的身体还是不如武则天,没有她那个年近八十,依旧能压得朝堂上下不敢动弹的政治精力。
鄢懋卿正因为知道这点,才愈发要迎回小阁老,开门见山地道:“大人,东楼兄在天师府莫非真有久住之意?这怎么行……他是小阁老,与天师走得那么近,是犯了陛下的忌讳啊!”
严嵩轻叹一口气:“确会犯了忌讳,却不是这个缘由……”
昨日管家回来,带来的惊人消息,严世蕃居然要跟李天师学道,当时他就知道要糟。
严嵩当然清楚,严世蕃肯定有别的目的,但外人并不清楚,尤其可虑的,是嘉靖的态度。
在旨意方面,哪怕嘉靖说得再云里雾里,严世蕃凭借聪明才智,也能敏锐地揣摩出真实用意,每每投其所好。
但在其他方面,严嵩自从被调回中枢,跟嘉靖接触了近二十年,却是更加清楚这位有着极强的占有欲,那位天师在嘉靖心里的地位,可是太不一般了,臣子岂能与皇帝争夺?
严世蕃当局者迷,鄢懋卿旁观者也不清,只以为是帝王的平衡之术遭到挑衅,被严嵩否定后还怔了怔,烦恼道:“无论如何,小阁老都必须回来,否则大家没有主心骨啊!”
严嵩慢悠悠地道:“你是担心江南织造局有变?”
鄢懋卿赶忙道:“是啊,那胡宗宪当了巡抚没多久,就已笼络了东南上下官员,若是此次无法将他调走,必成大患!”
“胡汝贞是才干之辈,手段也不迂腐,可惜了,没有为我们所用……”
严嵩轻轻叹息,给出提议:“那就多让利给宫中。”
鄢懋卿脸色变了:“大人,我们忙前忙后,操持一切,已经让出重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严嵩语重心长地道:“你也罢,庆儿也好,都是富贵荣华,金玉满堂,何必奢求过多?多多让利予宫内,方得安稳呐!”
鄢懋卿眼见这位语气坚定,不敢辩驳,唯有诺诺应道:“是……是……”
等到走出书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近些年所贪的财物,确实一辈子都享用不尽,但人的贪欲一旦撩拨起来,哪里有收敛的可能?都是多了还想多,要了还想要……
鄢懋卿悻悻地往外走,一路上阴沉着脸,谁也不愿理会,却没有注意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赵文华注视着这位离去的背影,结合近日的所见所感,喃喃低语:
“盛极而衰……严党莫非要完?”
(本章完)
第一千两百零二章 严世蕃 李时珍就是一个简单纯粹的人哪有我聪明
“五祖宗,鄢中丞的信……”
杨金水处理完今日的事务,走出司礼监,正要回到自己的居所休息,心腹来到身侧,递上信件。
杨金水接过,眼神里露出沉吟,隐隐有些喜意。
不过等到他进了房内,挥退左右,拆开信件,仔细看了一遍后,喜意消失,冷哼了声:“让利五分,既然察觉到了不妙,却只舍出这么些来,在这位严阁老心里,内廷就这么好打发吗?”
严嵩的话,鄢懋卿不敢不听,马上做出了让步。
在他看来,以江南织造局的庞大利益,利润的五分,都是无数白花花的银两,已经很让人心疼,也觉得对方该知足了。
毕竟江南织造局的督办,是外朝严党在操持,宫内太监本来就是捡个现成的便宜。
可世上比起贪官更贪婪的,往往就是太监,在杨金水看来,江南织造局的督办,是他上位秉笔太监后一力推动,现在严党出了事,要宫内支持,居然才让五分利?打发叫花子呢?
他高瘦的身子缓缓站起,稍稍踱步后,没有私自做决定,朝着吕芳屋内而去。
这位大明内相难得没有陪伴在嘉靖身边,正在摆弄盆景,享受着自己闲适的老年生活。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吕芳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金水,过来陪我!”
“诶!”
杨金水摆了摆手,四周服侍的内侍们纷纷退出,他自己来到吕芳身边,接过剪子,按照指示,开始修修剪剪。
不多时,一道奢华富丽、优雅古朴的景致出现。
花盆里翠草覆盖,盆上树根分叉立势,树干苍劲有力,花朵在枝上鲜丽怒放,每一分都相得益彰,展现出功底。
杨金水赶忙称赞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大人妙手!”
吕芳端详着,却似乎并不满意,意味深长地道:“这人呐,得乐天知命,树亦如此,你觉得长势如何?”
杨金水目光闪了闪,明白了自己不该只看树,端详片刻道:“此树的枝叶过于繁茂,其势旺盛,似乎有些……”
听了这话,吕芳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有些喧宾夺主是么?太过旺盛,不遭喜欢,赶明儿怕是要移走了。”
杨金水心领神会,看来严党的势头过于煊赫,主子万岁爷对于严氏父子是真的有意见了。
而本朝的种种大案表明,天子的态度一旦转变,再如日中天的重臣,都将大有凶险。
历史上严嵩失势,有诸多复杂的原因,但后世分析时,不少人将一件事情作为转折点。
那关系到蓝道行,此人是陶仲文死后,嘉靖身边最得宠的道士,擅长扶乩之术。
所谓扶乩,就是以箕插笔,使两人扶之,由扶乩人拿着乩笔不停地在沙盘上写字,口中念某尊神灵附降在身。
这个状态下所写的内容,就是神灵的指示,整理成文字后,可以预测吉凶,根据神的指示去办。
也就是请神上身,借由神灵的口说话。
而有一日,蓝道行在扶乩时称“今日有奸臣奏事”,刚好严嵩前来请奏,由此世宗对严嵩产生了厌恶之感。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滑稽的转折,却又具备着相当的可信度。
因为明世宗朱厚熜,就是这样的人。
嘉靖朝三任首辅,张骢、夏言、严嵩,都是喜爱的时候权势滔天,大力支持,也能颇多忍耐,一旦厌恶,那就看什么都不顺眼,很快失势乃至身死。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那位大明天子其实就是另一个严世蕃,聪明绝顶,又喜怒无常,意气用事。
所以不了解的人,云里雾里,很难猜到帝王的心思,了解的人,却足以将他摸透。
吕芳无疑就是后者,只是他对嘉靖忠心耿耿,主子喜欢的他就喜欢,主子厌恶的他就厌恶,现在嘉靖对于严氏父子的所作所为很是不喜,自然也转变了态度。
如果这个时候严党懂事,放弃江南织造局的庞大利润,让主子万岁爷高兴,宫内十万内侍得利,司礼监也会适当地美言几句。
可现在鄢懋卿的作为,是打发要饭的,杨金水甚至准备落井下石:“大人准备何时将此树移开?”
吕芳淡然道:“还需它顶着门面,一时半会撤不下去。”
严党如日中天,朝野上下都有大量依附者,一朝倒台并不现实。
杨金水又问:“那孩儿是否要早作准备,唤几个办事伶俐的来多多打扫?”
严党全身上下都是窟窿,真要挑刺,肯定能找到,就看谁在这个微妙的时局里,点燃这把火。
吕芳道:“事宽则圆,急难成效,这院落的打理,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手下人也不够精细,还是我等多多劳心,仔细修剪。”
杨金水道:“是,孩儿这就去盯着些。”
吕芳重新拿起剪子,最后叮嘱了一句:“不必藏着,也藏不住……”
杨金水垂首:“孩儿明白。”
等到回归居所,他的思路已经变得清晰。
朝局有变,严党走势,尚未可知,司礼监的态度,是保持距离,撇清关系。
至于消息,该放就放,且看外朝风起云涌!
……
“父亲!”
徐府之中,徐璠走进了书房。
相比起严府操办婚事,热热闹闹,这里却颇为冷清。
一方面严党欢天喜地,齐齐恭贺,另一方面是清流鄙夷,划清界限。
徐璠对此很是气愤与不甘。
同样身为阁老之子,他任太常卿,弟弟徐琨、徐瑛任尚宝卿,职位其实并不低,符合身份,但权势完全边缘化,跟呼风唤雨的严世蕃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因为朝野上下都知道,徐阁老谨事上官,并无主见,指望从他身上得到好处,基本是白瞎,那么他的儿子,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巴结。
甚至由于严世蕃对徐阶有股莫名的敌意,恨屋及乌,也进行了针对,徐璠过得相当难受,还要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严世蕃那不学无术的儿子,这几日夜间都没有睡踏实过。
终于,转机来了!
徐阶正在看书,面对兴冲冲的儿子,摘下优逮,也就是明朝的眼镜,表情平淡地道:“怎么了?”
徐璠深吸一口气,递上帖子:“父亲,刑科给事中吴时来、刑部主事张翀(chōng)、董传策,欲弹劾严嵩!”
吴时来、张翀是徐阶的门生,董传策为徐阶同乡,都是铁板的支持者,徐阶表情不变,依旧拿着书卷,发问道:“何罪?”
徐璠沉声道:“纳贿误国!”
徐阶不置可否:“除此之外,还有何事?”
徐璠看出了父亲的态度似乎并不赞同,但咬了咬牙,依旧道:“毁去婚约,保我徐氏清名!”
徐阶这才放下书,轻轻叹了口气:“大内传出了消息?”
徐璠重重点头:“宫中多有传闻,陛下近来对严党作为,很是不悦!”
徐阶道:“故而你以为严党会倒?”
徐璠眉头一抬:“严党贪墨横行,无恶不作,全因依仗宠幸……只待陛下圣听不被阻塞,他们当然无法继续猖狂!”
徐阶摇了摇头:“宫内所言,未必为实啊!”
徐璠怔住:“这等大事,难道有假?”
徐阶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市舶司?”
徐璠接过,才发现其内是广州市舶司的记录。
洪武年间,朱元璋实施海禁,永乐年间,朱棣稍稍放松,此后又严禁,直到正德年间,海商走私泛滥,群臣见私人出海无法禁绝,便因势利导,几大市舶司不再禁止外商来华,国内海商也浑水摸鱼。
到嘉靖一朝,又重新严格起来,关闭了广州市舶司之外地所有港口,销毁违禁大船,禁止出海私自贸易,将太祖那套再度搬了出来。
由此海商不满,勾结外贼,倭寇泛滥,杀戮无数。
直至此前出战,打压了贼寇气焰,方才有所消停,因此市舶司重开,江南织造局的讨论,也成为了近来朝堂讨论的议题。
徐璠身为阁老之子,当然清楚,这就是一次外朝与内廷的利益分配,严党力推织造局,是为了在其中贪污渔利,司礼监力主织造局,则是希望太监再度出宫,到达地方掌权。
再翻了翻这书册里记录的部分账目,徐璠心头一动:“父亲之意,是宫内借此事,向严党施压,妄图在江南织造局中获得更大的利益?可吕公公……会同意吗?”
徐阶道:“宫内不只吕公公一人,此事突如其来,不得不防!”
吕芳的为人他很清楚,绝非贪得无厌之辈,但宫中十万张嘴等着养,他身为内相,清正廉洁也是别指望的,某些事情肯定是会做的。
所以站在徐阶的立场,当他无法了解宫内发生的具体情况,只能听传出来的风声,是不敢贸然动手的。
徐璠则接受不了这种谨小慎微,疑神疑鬼:“父亲,此乃天赐良机,一旦被严党度过,重新获得陛下的宠幸,那就不知要等多久了啊!”
徐阶知道这个儿子心气难平,担心他冲动为之,想了想道:“你可以派人去天师府,如果小阁老回归严府,此事作罢,倘若五日之内他都不出,再来商议。”
徐璠眼见在家中只有两人的地方,父亲居然还称呼严世蕃为小阁老,心头已是大为失望,行礼道:“是!孩儿退下!”
看着儿子垂头丧气的离开,徐阶神情中也有些唏嘘,喃喃低语着:“只待两人分开……只待两人分开……”
严嵩够稳,严世蕃够狠,前者能压制后者,后者能辅佐前者,形成绝佳的配合,再对嘉靖提出的要求无底线的包容,方才形成了偌大的严党。
徐阶正因为看清楚这点,才选择隐忍,并且认定,要除严党,必须寻找一个契机。
让严氏父子分开的契机!
历史上的这个契机,是严嵩的妻子欧阳氏病故,严世蕃不得不丁忧守孝,被徐阶抓到了机会。
如今严世蕃入了天师府,倘若真的在里面跟着天师修行不出,那确实是机会。
不然的话,就继续谨慎以待,迎合帝意,久安于位便可。
……
“呼!”
天师府中,严世蕃打坐完毕,一跃而起,神清气爽之余,发现步履又轻盈了几分,暗暗思忖道:“这李时珍修为确实精湛,稍加点拨,就有如此功效,怪不得陶仲文完全斗不过,一年未到就被弄死……只是此人如此痛快地引我入门,是被‘顽石’之说打动,想要度化我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严世蕃朝外走去,发现原本冷清的府邸热闹起来,医师进进出出。
他面色一奇,随手拦下一位医师询问:“伱们来此作甚?”
见这位一副颐指气使的派头,再加上这又不是什么隐秘,医师解释道:“奉天师之命,整理本草医书,著作流传,造福后世!”
严世蕃跟着入了堂内,细细观看,发现各类医学书籍以“部”为纲,以“类”为目分类,已经有了人、草、谷、菜、果、禽、兽、虫、鳞、金石、服器等十数部。
更令严世蕃侧目的是,这些医师严格考证不同朝代的差异,做到详实考据,并且将前人许多臆测的内容反复验证,然后加以归类,最终呈上。
这个工作量是极为庞大的,以致于汇聚了京内各大医馆的熟手,这部著作的编撰工作才刚刚开始。
不过李彦认可慢工出细活,把控大局的同时,求精求细,绝不催促。
历代录著本草的书目有很多,《本草纲目》名气最大,但由于李时珍一人精力有限,再加上受时代风气的限制,里面存在着许多治学不严,迷信臆测的内容,引得后人诟病,在中医眼里,排在第一的,反倒是已知最早的《神农本草经》。
那是汉朝时期的中药学著作了,历经一千多年,还没有能真正超出,完全继承其地位的新作问世,不得不说是医学界的巨大遗憾。
李彦正准备以他的地位和权威,著作一部尽可能完美的《本草纲目》,让医学的门槛降低,传播的更加广泛,世间的庸医变少,医师的地位才能真正提高。
“这李时珍还真的不忘本呐,还编撰医书……”
严世蕃仔细观察了一圈,就知道这绝非假模假样,而是真的要花费精力,不禁露出怪异之色。
说此人贪恋权势吧,身在中枢,连天师府都很少出,宫内更是几乎没去过几回。
说此人淡泊名利吧,又能为胡宗宪的后台,东南有事,徐渭第一时间前来求援……
“心思纯粹,随心所欲么?”
严世蕃默默勾画,一个纯粹的修行者形象跃然心间,释去了不少疑惑:“我想得太复杂了,修行之人讲究缘法,他会帮胡宗宪,或许并没有多少缘由,就因为对方苦候三个时辰,引我入修行,也是因为我得入府中……”
“这样简单的人,不难对付!”
严世蕃见过不少奇人异士,年轻出众的,往往不通人情世故,因为精力所限,无法面面俱到。
如今想来,这李时珍年龄不大,既要学医,又要学道,还有这般成就,哪里是复杂之人?
不过简单纯粹,并不代表好对付。
严世蕃越来越体会到,当时父亲为什么会对此人那般提防。
正因为严党最拿手的权谋,并不能对天师生效,而天师擅长的修行手段,严党却一窍不通。
真正产生冲突时,唯有对方进攻,他们只能被动招架,根本不可能取胜。
“好在此人纯粹,心思简单,我若能借这次的机会,学得几分手段,将来无论是世俗还是道门,都难逃我的掌控!”
这般一琢磨,严世蕃定了心,朝着前院走去。
他准备跟外界通一通消息,看看局势如何,江南织造局那边是否有新的状况,再言其他。
然而到了前院,眼前一花,九叶悄无声地出现,静静地看过来:“严侍郎要走?”
严世蕃昂起脖子:“我乃工部侍郎,公务繁忙,自是不能长久留于此处,你敢阻拦?”
实际上他自从生了隐疾后,就请了假,工部当然无人敢质疑,点卯时这位小阁老为什么缺席,现在所言,只是冠冕堂皇的托词。
九叶也不辩驳,侧身让开:“请!”
严世蕃眯了眯眼睛:“照阁下的意思,我出了这个门,就不能回来了?”
九叶道:“当然,这里是天师府邸,严侍郎若要回,也该是严府。”
“神气什么!”
严世蕃哼了哼,没有立刻迈步,开始盘算起得失来:“京内的那些道士,也可以教我修行,可那些俗人,又岂能比得过天师?倒是外面的事情,鄢懋卿和罗龙文足以应付,徐阶……哼,他现在不敢跟我们父子作对!”
朝堂之上,他忌惮的就是两人,一个是徐阶,如今被硬生生地变成姻亲,另一个是这位天师李时珍,如今自己就在对方家中,学着本事。
严世蕃有了决断,转过身来:“既如此,我便不走了,继续修行!”
九叶看着这个昂首挺胸,转回府中的身影,歪了歪脑袋:“人真的好奇怪啊,明明与老爷有天渊之别,他为什么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