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七月过半,中元节。
炎炎大日高悬于穹霄之上,炽热的光线洒落在人间。
作为北元与南燕的交界之处,渝州向来都是兵荒马乱。
或许在百余年之前,这世道还未有如此乱象时,此地也曾繁华一时,但到了如今,那往昔旧景却早就已经沦为了过往云烟。
渝州,阳关县辖境范围。
一座云雾缭绕的小山之中,名为紫霄的道观内。
身披云纹道袍,面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道人,正向着一中年道士告别。
旁边还有一穿着朴素的妙龄少女,随侍在侧,举止认真,但眼神之中却还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些许不舍。
那告别之人正是季秋,面前的老道人,便是五年前至紫霄观所拜的老师清微子,乃是一尊假丹大修。
“五年时间,就能修成道基之身,贫道还是小看小世子了。”
“身负上品灵体,在修行之境上的进展,却与传说之中的道体无异,贫道有理由相信,未来光复我紫霄观大业者,必然是你!”
与最初见面时候的仙风道骨、一片淡然模样不同,过了五载岁月,眼下清微子对于季秋的态度,早就已经发生了莫大转变。
作为即使在紫霄观盛极一时的历史上,都未曾诞生过的天骄之辈,清微子早就已将季秋视作了紫霄派的接班人。
以前接纳于他,是看在鄂王的面子与人情上。
但五年相处之后,无论是从性情亦或者悟性来讲,季秋这些年的表现,都是最为顶尖的那一撮,是在这个邪魔外道盛行的修行之世中,难以觅得的天纵奇才!
于是,他将偌大紫霄观的传承,能教给季秋的,都已经尽数传授了出去。
深山修行无岁月,五年之后这弟子终于学成出山,欲去天下游历,增进修行,清微子心中对此,颇觉欣慰。
“道长放心,紫霄山的基业,待到我修行有成之后,定会帮师门重新夺来。”
季秋看着清微子期盼的眼神,坦然拱手应诺。
紫霄观本来非是道观,又称紫霄派、紫霄道,乃是位于灵山之上,修法门徒数百的一方大宗。
但随着邪魔外道肆虐三山五湖,正道颓势尽展,原本紫霄山的基业,已被邪魔七道之一的‘长生教’所窃居。
这段历史,距离如今已有百余年之久,而清微子这位如今的假丹大修,则是彼时紫霄观留下的唯一火种。
其正是为了避开长生教的追剿与袭杀,这才自原本的山门远遁千里,在这一处荒郊野地的小山之中立下道观传承。
从当时风华正茂,承载了一宗希望的种子,直到如今活了二百载岁月,见贯世间沧桑,却也一直不敢大张旗鼓的招揽弟子,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长生教有金丹境的邪道真人镇守,而他紫霄观却只有他一个假丹支撑。
一日不能龙虎交汇,结成金丹,那么光复紫霄大业,便就是过眼云烟呐!
也正因如此,所以清微子才愿意倾力培养季秋与赵紫琼。
眼看着自己应是无复兴希望了,此后唯一所愿就是希望这身份不凡的二人,他年之后能得证大道,念着一丝香火情,替着他光复紫霄门楣。
这,便是清微子心中所愿。
而季秋能这般回复于他,正好就击中了清微子的心坎。
清微子虽是师长,收季秋入得紫霄门庭,但因季秋鄂王世子的身份,他却并未收其为弟子,只收下了赵紫琼为嫡传弟子。
所以二人,大致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岳师兄,如今天下风云动**,波折不断,你虽修成道基真修,但也须得小心谨慎。”
“若遇情况危机,当去寻鄂王叔为助,鄂王叔雄踞六府六州,麾下精兵良将数十万,虽因当年之事与南燕朝廷愈发紧张,但抛却北元与南燕外,天下亦是无人敢于招惹。”
“你此次出山,也当找个适当时机,去见一见他才是。”
待到清微子言罢,那一侧的少女这才开口。
只见她峨眉淡扫,面上纵使不施粉黛,也仍然掩不住绝色容颜。
五年岁月过去,赵紫琼在这紫霄观潜心修行,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豆蔻芳华,一到紧张之时就会捏着裙摆,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小姑娘了。
背负着莫大仇恨的少女,因为宫廷原因还有其父横死的变故,早已经变得极为成熟稳重,心智坚韧。
哪怕是面对着朝夕相处的季秋,这么些年下来,她也是变得越发认真,就像是块倔强的石头一样,只有不经意间独处时,才会露出几分属于少女的柔弱。
五年时间,她不仅修行着紫霄观的炼气法,同时还刻苦练习着她父王徽太子,曾私下里传过她的皇道养气之术,就连鄂王岳宏图传授的武道,也没有落下多少。
她与季秋数世阅历不同,是单凭自己十几岁的积累,一点一点努力修行的,但就算其中艰辛颇多,也没有轻言放弃过。
时至如今,这小姑娘周身隐隐之间,已经是夹杂出了几分威严。
以望气之法观其背影,甚至能见得有金龙之气缠绕盘旋,若是普通人偶然瞅见,心神震**间,怕是都得跪拜相迎。
小小年纪,就已初具几分龙气神态,若是经年以后执掌权柄,想来必将更甚矣。
但纵使如此,也不能否认,这不过就是一个小姑娘罢了。
尤其是在季秋这几世下来,已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眼里,更是如此。
于是,他笑了笑,便温和道:
“紫琼,有时候也不要将自己逼迫的太紧,适当的放松一下,未必不是修行良策。”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欲速而不达也。”
“我知你心中之恨数年以来越积越深,但想要覆灭燕赵政权,谈何容易,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且慢慢来就好。”
“更何况我父鄂王与徽太子乃是故交,你与我又师出同门,日后若是有需,师兄和鄂王府也定会助你。”
模拟轨迹之中的岳无双,数十年起伏生涯里,唯一算得上相熟之交的,也唯独只有赵紫琼一人罢了。
树倒猢狲散,想鄂王府化作过往云烟,同病相怜之下,二人相互扶持能走到后来起事的程度,其中艰辛自是颇为不易。
季秋有着岳无双一世的感悟,他也知这少女对自己的感情颇为复杂。
但作为拥有着几世沉浮的人来说,季秋对于赵紫琼,更多的还是怀揣着一种照顾的情绪。
这小姑娘将来,是定然还会走上颠覆燕赵,执掌江山的道路的。
所以,他还是会适当的前去帮上一把。
就比如现在的告诫,以及之前数载修行之路上的指点一般。
听到季秋的话语,赵紫琼抿了抿唇,似是想起了旧事,心情有些沉重。
但听完这年轻道人后半段话,她的心中却又划过了一道暖流,给长期缺爱的心理添上了几许慰籍,随后轻轻点头,回应了季秋一句:
“谢谢岳师兄。”
末了,她秀眉皱了一下,想了想又道:
“待我修行有成出山,若是师兄有事的话,我...也一定会去帮的。”
这话说的郑重,且面带正色之意。
而看着少女煞有其事的模样,季秋则不禁洒脱一笑:
“哈哈!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小郡主你出山了。”
“走了!”
说罢,季秋对着二人复又告辞,随即背过身子,左臂轻抬挥了挥,便驾驭灵气,化作了一缕清风而去。
时年二十一岁,比之模拟修成道基之境时,要早了整整六年!
而他出山要去的第一站。
就是曾经在模拟之中,那疑似有着真龙所在的一处靠海山村。
若能提前将那蛇妖斩杀,救下一只幼年真龙...
那在未来所能够带来的助力,定当难以想象!
须知道,这可是成年之后,必定会成为妖中之首的妖王种!
结果却在幼年期都不算时,就被区区蛇妖炼化,从而提纯血脉,连蛟龙都未曾蜕变而成,委实是有些太过浪费了些。
不如,收为己用!
...
渝州,一处靠海山村内。
作为偏僻之地,只能靠打渔捕鱼作为安身立命之本的渔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片海上混饭吃。
但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
就比如最近,这不大的小村子里,又是遭了祸事。
此时码头边上,有数只残破不堪的渔船,被浪花拍打到了岸边。
渔船残骸上的木屑纵使被海水洗刷,也难以抹去上面的斑驳血迹,时不
.
时的还有几条森森白骨,被浪花卷席上来,直叫人触目惊心不已。
“这...这可怎么办呐...”
“这也太惨了吧,渔船残破,就连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只有几块白骨漂了上来,那些出海捕鱼的,一个个都是死无全尸!”
“咱们村子的地本来就少,这渝州一半是大元的天,一半又是姓燕,是那鄂王爷的地盘,终日里打仗战乱不休,不靠着这海吃饭,咱们就都没有活儿头呀!”
“你们家还好,我们家更难,事到如今连锅都揭不开了,要是再不能下海...”
村子几十个青壮年渔民,围绕在这码头边上,看着那数只残破的渔船,正发着愁。
“村长,你说该怎么办呐,难不成真要和那前几日,河神庙里的河神爷显灵...显灵所说的一样,每过个一年,都要献上一对儿小娃,去祭奠河神,以供庇佑,求得风调雨顺不成?”
“往年里,可没见着这种情况啊,你快给支个招吧!”
众多穿着简陋,赤着脚的渔民,靠在一颇为年长的长者跟前,叽叽喳喳的不停询问着。
而那被称作为村长的老者对此,显然也是第一次见,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毕竟这可不是儿戏,哪家娃儿不是亲娃儿?
但...
这老者瞅了眼那不远处仍被浪花拍打的渔船,不由打了个寒噤。
这就是不信邪的下场。
河神爷发怒,哪里是普通人能承受得了的?
世道兵荒马乱的,自打他记事开始,这天下就没太平过,像是河神显灵,妖魔吞人之事,这村长也是偶有听闻。
毕竟别说是这小渔村里,就连县城里的城隍老爷,好像都显灵过呢!
这样看来,送上两娃儿求得河神爷庇佑,使得海上风调雨顺...
也不是不能接受。
念及至此,老村长脑筋转了转,咬了咬牙:
“要是河神爷真的显灵,那咱们这些凡人也没什么办法。”
“总之,先紧着村子里那些个没爹没娘管的小东西,送去给河神老爷当做祭品吧。”
“咱们也是没法儿啊...这世道,哎!”
说罢,这老村长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
很快,随着村子里最有威望的村长开口,这不大的海边小村,消息便飞快的传递了起来。
当消息传入到浑身脏兮兮,正双眼直勾勾盯着邻居菜地,看不出个什么模样的李家小子耳中时,却已是为时已晚了。
作为爹娘死的早,在这不大的破落小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小子,李含舟属于是人见人厌的小痞子无赖。
因为这家伙是个蹭白食的,偏偏年岁还不大,不过七八岁,大家伙儿又顾忌着,不敢做的太过火,每次都拿剩菜剩饭打发于他。
再加上李含舟这小子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又是个记仇的,谁敢偷偷嘴碎骂了他爹娘短命鬼,或是他自己野种的话,当天晚上,谁家里房檐上就得多出个窟窿。
之前还有村东头的张家汉子,跟村西头的刘寡妇私通。
就因那姓张的曾当面啐过李含舟‘小野种’,那刘寡妇也性子泼辣,没瞧得起过他,就被这小子一直惦记着。
有一次被李含舟逮着二人媾和,趁着月黑风高时,这小子便想着法子,在寡妇门前点上了一把火,最后吓得二人连衣衫都没整理好,就一股脑儿的往外跑,结果被半个村子的人瞅见,直接颜面尽失。
诸如此种的光辉事迹,可谓是屡见不鲜。
可偏偏这小子爹死前是个书生,还给他取了个文化名,村子里的人虽不喜,但到底也让着些,就这么过活到了今日。
然而河神爷这一发怒,要将人献祭给祂老人家享用,李含舟却是跑不掉了。
于是乎。
本来琢磨着今晚上,是不是要偷摸着挖颗白菜啃的李含舟,就这么疯狂挣扎着,却也无济于事,便被架到了海岸边上,临时搭建好的祭台前。
这小子被粗绳五花大绑,仍是不停挣扎,咬牙切齿:
“放开我!”
“你们这些人,想祭奠那什么劳什子河神,别用老子的命!”
“怎么的,你们生下来的种是命,老子的命不是命了!?”
这浑身脏兮兮的小子,眼神和饿狼一般凶厉,他使劲得瞪着那岸上的村民们,不停的挣扎着:
“什么狗屁河神,还要靠着吃人来填饱肚子?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妖魔鬼怪,枉费你们还这般一门心思的讨好,我呸!”
说罢,李含舟猛地吐了口唾沫。
而他的行为,也惹得村子的村民惊惧交加:
“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小野种,之前就该烧了你,河神爷当面,你竟也敢这般放肆,真是反了天了!”
众人喧闹之时,只听见那海浪掀起,‘哗啦啦’一声!
下一刻,便有一条足足数丈不止,浑身鳞片密布泛着黑光的巨蛇,从水面奔涌而出,直接便腾空立身在了半空之上!
“快看,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渔村内的渔民们见此,一时间惊呼不止,接二连三的跪拜在地。
而那蛇妖,此时正瞪着一双闪烁虹光的蛇眸,盯着那岸上不停跪拜的凡人,慢慢吐着信子,露出贪婪的目光。
不过片刻后,它终究还是抑制了住,知晓细水长流的道理。
再加上它正准备于此地常驻,待到将那才孵化而出的真龙蛋,所蕴藏的血脉一点一点的吞噬殆尽后,再走不迟。
那,才是不容有失的,千载难逢的大机缘!
而在这段时间里,每隔一阵子,吃上些许的人满足满足口腹之欲,便足够了。
这般想着,这蛇妖人性化的露出了残酷的神色,随后喉咙滚滚,便是模拟人声,沉重喝道:
“本神居于此地,庇佑汝等,乃是汝等之福分!”
“这二人本神就收下了,日后当保此地一年之内,风调雨顺!”
言语滚滚落罢,下一刻蛇妖腾空,演化出了阵阵妖风,就欲将李含舟与另外一小童一并刮走。
看着身躯晃动,几乎乘风而起时,本来不停挣扎的李含舟,顿时身躯一凉:
“完了!”
“我也要死了么...”
纵使年岁小,可李含舟却也知何为死亡一说。
毕竟他的爹娘,可都是这么走过了一遭了。
说起来也可笑,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在这世上竟已是无牵无挂,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去,尝遍了心酸。
但...
真不想死啊。
脑海里忽得回想已不太清晰的娘亲,在病重卧于榻上时,只牵着他的手,叫他好好活着的画面。
李含舟,就不想死。
就在他心中涌出惧怕,略有些迷茫,不想死,但却又只得束手就缚时。
他的耳畔,却突得听闻到了一道年轻中夹杂着朝气的声音,在这天地朗朗乾坤之中,回响而出:
“山野之外,偏僻之所,不过区区一侥幸得了几分天地造化的妖孽之辈,便也敢窃居神庙,妄自称神?”
“天地六道,除却仙外便属神者至尊至贵,哪怕是一州城隍鬼神位,都得是布道境的称子大儒,才配尊享,你这妖魔,当真放肆!”
清喝之声与虹光一并显化。
就在李含舟强忍着妖风,睁开眼时。
他便看到了有位衣袂纷飞的年轻道人,驾驭虹光,踏空而至!
其姿容若仙,若神,以他匮乏的知识,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但...
只论气质,却也知晓,比之那阴风滚滚的蛇妖,强出了不知多少倍!
(ps:今天写了5K3,只是来不及分开两章,卡全勤,没偷工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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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但凭手中三尺剑有蛟龙处斩蛟龙(5K求订阅)
,轮回模拟:我能逆天改命
渝州,阳关县外小渔村。
季秋驾驭虹光,见得那妖风滚滚,口中清喝一声罢了,便并指作剑,化出了一式白虹剑气,夹杂着丝丝雷霆,就往那蛇妖直斩而去!
其袖袍鼓动,轻轻抬手间,几如一尊神人般降世临凡。
这一副景象,落在了李含舟以及那些跪伏于地的普通凡人眼中,在他们的心扉之间,猛地便激起了强烈的反响。
这是他们穷极一生,都难以想象出的震撼画面。
有道人抬手一挥,便斩出了十数丈剑气,直接将那妖风轰散,堂而皇之的斩在了那河神鳞片身躯之上!
一声痛呼,自那数丈黑蛇口中发出,听潮海岸潮涌不断!
“仙...仙人!”
“快,快跪!”
“仙人和河神爷爷斗法啦!”
有人身躯颤抖着,扯着嗓子不停叩首,面上惶恐之色尽显。
在这天威之下,他们就好像是被吓傻了一样,连是不是该掉头就跑,都想不明白。
被妖风卷起的李含舟见得这样一幕,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不由升起了一股悲哀。
即使他年岁尚小,但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他能清楚的意识到,无论那掀起妖风的蛇妖是不是河神。
无论那气质出尘,驾驭虹光般的年轻道士是不是仙人。
这场斗法对局,对于普通凡人而言,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怀揣着如此神通术法的高人,一旦斗出了真火来,那单单只是战斗的余波,都不是他们这些凡人所能够承受得住的!
眼下,逃命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但这些人此时此刻,却都好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只知道叩首跪拜,如同蝼蚁一般!
“愚昧...”
李含舟疼的龇牙咧嘴,被滚滚妖风掀起,刮扯着身躯都划出了血痕,也没有吭上一声,只是瞥向那下方的一个个村民们时,语气颇有不忿。
其实哪怕这些个村民,要将他献祭给河神,李含舟也大抵是不太怨的。
毕竟,自己能长到这个岁数,他们就算看不起自己,可也没少给自己两口饭吃。
恩是恩,怨是怨,他活那么大讲究的就是一个恩怨分明!
但此时,李含舟却是自嘲一笑,复又摇了摇头。
被那河神甩尾掀起妖风,直接刮得离地而起十数丈,这般距离坠落于地,就凭自己这样的脆弱凡人,九成九没有生还的可能。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哪里还顾忌地到别人呢。
目视着那道人斩出剑气,将那自称河神的蛇妖劈的是血肉淋漓,只痛呼一声后,就将妖风震散,任凭他与那另外一小子一同坠落,李含舟此时面临绝境,倒显得不太怕了:
“劈,劈死这条死泥鳅!”
“今天小爷我就是死,也得看着这条死泥鳅跟我一块儿,葬身于此!”
不过七八岁的小子,即使往着下方地面不停坠去,心中于此时却也不由涌出了一股子快意。
他的双眼死死瞪着那在海上掀起风浪的蛇妖,虽说声音并不清晰,但口中却仍然是咬牙切齿的喊着。
“嗯?”
并指斩出剑气的季秋,此时看向这衣衫褴褛的小子,轻咦一声。
与这小小渔村数百人相比,这被当做祭品献祭给这蛇妖的小孩儿,却显得胆气十足,倒是不禁叫季秋有些欣赏了起来。
“去!”
看着两个孩子被妖风掀起,即将坠落于地,季秋指尖伸出,往前轻度一缕灵气,化为白虹,瞬息便飘至了李含舟与另一个小孩身前。
白虹卷携着二人,将他们平安的送入了地面之上。
随后,季秋这才面带认真之色,看向了那被他一道剑气斩出偌大伤痕,正于沧海之上掀起阵阵波澜的黑蛇,语气淡漠:
“仅凭你这几分道行,也敢妄称河神?”
“不过是比山野之中的凶兽精怪,要略略强上几分罢了,观你周身血煞滔天,想来没少造过杀孽,今日本座斩你,也当是你这孽障罪有应得!”
道人踏于长空,声如春雷,道道震耳欲聋,直击人心。
那下方的渔村凡人见此,哪里看到过如此在世真仙?
一听见季秋大义凛然的模样,顿时不由便拜得更加起劲起来,全然忘却了方才他们所拜的,还是那妖风肆虐的所谓河神。
而那黑蛇闻得此言,更感憋屈不已:
“你这贼道人,是从何处而来?”
“如今天下正道早已凋零堪称人人喊打,说我血煞滔天,这外界三山五岳的修行之辈,不是邪魔就是妖鬼,你何能管得到我?!”
“想我自开辟灵智以来,还算是遵守上面大妖大邪定下的规矩,没多造杀孽,更未与北元与南燕为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吃几个人,你也要管?!”
说罢,黑蛇一声尖啸:
“你也莫要以为我好欺负了,我观你灵气虚浮不过初入道基,想我修成妖身以来,已有数十年久,难不成还会被你个小道给斩了不成?!”
就在这黑蛇尖啸之际,本波澜无惊的河面之上,滔天沧浪都不由沸腾、暴起!
黑蛇散发着血红色的瞳孔直视季秋,身躯之上的鳞片泛出光泽,它那背部有两处凸起的肉瘤,此刻血光涌动,滚滚妖力被它聚集而起,下一刻张牙舞爪,直奔年轻道人杀来!
弥漫黑气的妖风滔滔,气势摄人心魄!
但对此,季秋却只冷哼一声:
“初成道基,斩你已是足矣。”
“莫说你这血脉斑驳还未成蛟,就算是你成蛟又如何?”
“凭吾手中三尺剑,有蛟龙处斩蛟龙,今日诛你这小蛇,委实是大材小用了些。”
季秋第二世时横推天下,四姓七望,炼气七脉,皇城巨室,哪个能撑地过他双掌灭杀?
这不过媲美道基初期,才方成妖魔不过数十年的宵小,数世积累一齐而下,自当弹指可灭!
言罢,季秋脚下雷光疾驰,血肉之掌已凝为雷霆之印!
天赋附带的神通,通天雷劫!
可将血肉之躯化为滔滔神雷,用以诛敌!
季秋此时,第一次堂而皇之的显化此道,想来这山野之地的黑蛇妖,能受得此雷压制,也算是没白活了一遭!
只见道人的身形快若闪电,当再一次现身之际,已是出现在了那黑蛇首级之上!
其势迅捷,哪怕对手已成妖身,也不由一愣,待到这黑蛇晃神之时,那一掌已然按下!
嘭!
一声炸响,这黑蛇惨嚎,被季秋从半空直接拍飞,而那年轻道人则踩踏着滚滚气流,衣衫猎猎,单手抓着蛇首,一边漠然问道:
“可服?!”
嘶!!
听着上首传来,不带丝毫感情的审判之音,这黑蛇一声长嘶,本还想挣扎。
但就在它想要有所动弹之际,那头顶上的雷霆,却已是劈开了它的脑壳,只要它稍有动作...
想来下一秒钟,就得是蛇首分离,身首异处了。
念及至此,黑蛇噤若寒蝉,不敢稍有动弹,就连本来浑厚张狂的嚣张气焰,都仿佛是被从脖子掐灭了一样,再也升腾不起。
它被季秋在半空中提着蛇首,语气断断续续,有些惶恐:
“你...你莫要动手!”
“我观你这身雷法,乃是煌煌上宗,想来定是那些未曾被邪魔道脉,妖魔之属诛杀的正道高足吧?”
“与此地隔着数十里的阳关县,县内居于高堂的城隍乃是我兄弟,我受其相邀来此任一方河神,不仅管辖着这方小小渔村,同时这片大泽也是我洞府所在,我若一死,其必生感应!”
“到时候这些村民只要招供,阁下定然是插翅难逃!”
“还有...我虽为蛇属,但却是妖魔六巨擘之一,西海覆海大圣麾下的战将,你...你要杀我,就是和天下顶尖的大妖魔为敌!”
“不如放了我,放了我可好?只要你放了我,我一定远离此地,不再吃人!”
“求,求你了,道长!”
黑蛇开口,其中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求生之念。
它不想死啊!
好不容易撞见一桩天大机缘,堪称千古难求,只要能吞得了一头真龙血,待到日后,就算是那大妖之位,它也未必不是不能求得!
怎能死在这里!
“哦?”
“这么说,你这蜗居一隅之地的小蛇儿,来头还挺大的。”
季秋淡淡一笑,末了,他又道:
“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是...是谁?”
黑蛇的语气断断续续,那蛇首之上传来的致命威胁,叫得它精神紧绷,一刻都不敢耽搁。
“若你与妖魔六巨擘沾亲带故,与那阳关县的妖鬼城隍有所勾结,那不知,若以鄂王府世子之名压你,他们可敢起滔滔之势,来寻我复仇?!”
道人的语气戏谑,而落入黑蛇耳畔,却是叫它心中不由掀起了惊涛骇浪!
鄂王府,世子?!
如今天下之势波云诡谲,但可以说占据了山河正统的,也就只有三方。
一者是北境的大元,其首领自号天可汗,聚拢妖魔之属,分封四方之土,其人更是半边妖魔身,半边神人相,实力功参造化!
数十年前,北元起兵南下,破燕门关杀入南燕,抢掠了六州之地,几乎要一统天下,可想而知,其势力究竟有多么庞大。
但就是这么强大的国度,却被一起兵于草莽的英豪,给生生的挡了回去!
那就是南燕鄂王,岳宏图!
此人叫得天下闻名的战绩,便是举二十万武道强卒,结成军阵以气血滔天之势,悍然镇杀过一尊邪魔真人与北元的妖魔大将!
这一战打的天下噤声,叫得三山五岳的传承与大妖魔们,都晓得了人间之世,又有一尊武道通天的擎天巨擘,再度镇压一代!
再加上淮河南岸的赵燕...
这就是除却修行界外,凡俗之中最不能惹的三大势力!
黑蛇脑海中想起此事,一时间不由亡魂大冒!
它看着眼前的年轻道人,难以想象,他竟是鄂王府内的世子?
“世子爷,饶...饶命!”
黑蛇呜咽着,第一次服软。
但季秋的手,却是轻轻往着它脑壳之下,按了下去。
“告诉你,只不过是叫你死的明白一点罢了。”
“还有就是,你不是说那阳关县也有兄弟么?”
“既如此,贫道此间事了,你那兄弟若是因此事迁怒于周边地带,那大不了...”
“本世子送他一道下去就是了。”
“正好,与你陪葬!”
道人寒声语落,不顾掌下妖魔挣扎,猛地一按之下,血花崩裂,蛇首在雷霆轰鸣下,便是彻底炸开!
数丈长的黑蛇妖,于长空‘噗通’一声,往着滚滚沧海直坠而下,沉入到了那深不见底的河流之中,将一片水流尽皆染红。
场面一度,沉默噤声。
“河...河神爷死了!”
底下的渔民们,不知谁突然开口。
随后,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仙人老爷赢了,赢了,快拜!”
身披玄纹白袍,道骨仙风的年轻道人,卖相自然是要比之凶恶的黑蛇,要好上不知多少倍的。
所以这些普通的凡人,哪管其中三七二十一。
他们只知道,无论是那黑蛇,还是季秋,都不是他们能够得罪的。
这就是弱小者和见识狭隘者的悲哀。
面对灾祸临头时,只能去祈求虚无缥缈的神圣前来相助。
可祈求那种东西,又怎能及得上自身的强大呢?
看着这些普通凡民,季秋便不由想起了上一世的经历。
但,那方世界说到底,也不过就是阶级冲突,是平民与世家的不对等罢了,在那种境况之下,还可以起黄天道旗,革天之世。
但面对这个三山五湖,四海八荒皆有邪魔立道,妖魔肆虐的世界,那种法子显然是行不通的。
光是打出太平道旗,宣扬济世救人的道义,怕是顷刻间就得叫邪魔七道蜂拥而至,到时候就算是鄂王府出面,怕是都唬不住。
毕竟正魔道脉厮杀,那可是道争!百余年前天倾之战杀的是血流成河,到了如今仍旧是历历在目,岂能是说说而已!
就连清微子这种假丹大修,都不敢立下门庭,只能被岳宏图托付,教授他儿子和小郡主正道法脉,可想而知,道消魔长到底严峻到了何等程度!
也就是凡俗皇朝,北元有妖魔巨擘引为助力,而南燕又有各处镇守武夫,隐藏大儒实力浑厚,且与修行界泾渭分明,三者之间隐隐有道线,不会轻易逾越。
不然,天下也未必能维持得住这脆弱的平衡。
季秋还记得模拟之时,就是因南燕新皇昏庸,使得岳宏图率先陨落,叫得境内的武夫与高人尽皆寒心,不然北元和邪道也不会猖獗到后世那种地步。
现在一切还未开始,还来得及。
而想要肃清这个世道,将此方世界化为上次轮回那般海晏河清的模样...
邪魔七大道、妖脉六巨擘、北元、南燕,都是阻碍!
不过。
也正因如此,所以磨炼修行与心境,才更有挑战不是么!
反正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世轮回身罢了,大不了死了,再重头来过!
念及至此,季秋道心通达,再加上此世第一次施展道法神通,第一次斩除妖物,更不觉身心舒畅。
下一刻,他看着那一望无尽的滚滚沧浪,深吸一口气后,汇聚灵气施展避水之法,便猛地往下窜入!
这才是此行最重要的来意。
滔滔江海之中,藏有大秘!
那就是...
在模拟轨迹中,被这黑蛇隐藏的最大造化。
一只,真龙!
随着季秋遁入大海,前去寻觅那黑蛇洞府。
岸上的人们经过震撼后,也不由得后撤离去,不敢继续逗留。
毕竟自百余年前正道隐匿后,在人们各自坊间的传闻里,仙人...都已是变为了喜怒无常,可怕至极的代表。
哪怕...他们明面上道骨仙风。
但背地里,或许也会是吞人修行的邪道大能!
所以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还是少接触的好。
只有那衣衫褴褛的李含舟,此时还握紧拳头,就这么孤零零的,默默的抱着身子,等在河岸边上。
直觉告诉他,那年轻道人,或许就是他此世唯一能够抓住的机缘。
若是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得沦为那任人宰割的蝼蚁!
而他李含舟,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无力感了。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这孩子的身上,却有一种寻常人都见不得的果敢与决断。
在李含舟的心中,早在爹娘死时,有一种情绪,就已经永远定格在了他的心里。
那就是死,并不可怕。
死的庸庸碌碌,窝囊至极,才是可怕之事!
纵使身若蝼蚁,也亦当有翻天成圣之心,不然人世浑浑噩噩走一遭,也不过是虚活一世,白过活罢了!
所以,他想要拜那道人为师,修法求道!
哪怕有可能沦为药引,更甚者会被生生吞食...
他也不想叫这此生唯一的机会,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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