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山浮于琼霄,霞光万丈,三十三重峰外罡气缭绕,看上去是那般遥不可及,高高在上,难以触及。
但此时,对于重归故里的紫衣道者而言,不过已是近在咫尺罢了。
张守一只是站在那紫霄道庭高台之前,遥望着眼前足以扶摇直上,直入青冥的传送祭台,便禁不住微微一叹。
这副光景,即使过去了这么悠长的时间,也还是没有生出什么变化。
依旧与往昔模样,一般无二。
而就在张守一心下感慨之际。
这地上道庭的外门长老,规规矩矩的侍立在他的身侧,感受着那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恐怖气息,是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对于这位能得掌教上尊金口玉言,叫他好生招待,并且亲自引路,送往玉京天的法相大能,这位主掌紫霄地上道庭的长老,根本不敢怠慢。
而这驻守长老,虽不及张守一年长。
但其实说起来,也算是与他同辈,只差了一代而已,是于张守一后又一甲子,拜入紫霄山门的弟子。
所以对于邵阳峰张守一,曾经失手于斗法台上,将同门毙杀的事迹,也算是略有耳闻。
当时此事波及甚广,为宗门开了个不好的头,也算是轰动一时,并且隐隐约约有传言称,此事背后与一尊真君嫡系有所关系,那被逐出师门的弟子,未必错尽在他。
此事不大不小,也都是陈年旧事,本应该早已忘却在了脑后。
可随着今日张守一证道复又归来,这长老却是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一时间看着眼前一举一动皆含道韵的真君,他的眸中不禁夹带着艳羡:
“宗门修者与散修之间,本就天然隔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这张守一师兄,在未成丹境之前便被逐出门庭,到了如今,竟然能一路高歌猛进,成就法相,当真是了不起.”
“如果要是没有当年之事发生的话,恐怕现在穹顶之上那玉京天宫十二上真席位,想来早已便有他一座了。”
这长老正自感慨。
突兀有两道清光,从那千丈玉京直落而下,化作两道羽衣高功身影,随即稳稳降于二人之前。
前者面色慈眉善目,手捧一道灵光拂尘,后一人眉目俊朗,皎若玉树,洒脱不羁,皆是神光自蕴,叫人一眼见得,便知乃是一方有道全真。
正是掌教玄霄真君,以及赵还真。
“元虚,拜见掌教上尊!”
见得来者,那道庭长老禁不住精神一振,连忙快步上前,拱手作揖。
随即,又对着赵还真低头:
“拜见赵真君!”
看到名为元虚的道庭长老这般作态,玄霄真君一扬拂尘,笑呵呵的颔首,而赵还真应了下来后,则是将目光聚集在眼前气魄不凡的张守一身上。
待到打量两眼过罢,不由抚掌大笑:
“师弟,几百载不见,倒是真成就了法相之境,叫不知多少人刮目相看了。”
赵还真的眸中带着欣赏之意。
许久之前,拜入紫霄之后,张守一是他为数不多有些交情的同门。
不然,也不会将悟出的旁门神通,神霄五雷术传于他手。
而今岁月流转,早已物是人非。
但待到再次见着,那昔日的交情非但未曾淡去,反而因互证真君,乃是同道中人,再加上过往的坎坷经历,更不禁惺惺相惜了起来。
看着眼前与旧日模样一般无二的赵还真,张守一怔了下,面上也不由露出了些许激动:
“师兄.”
“久违了。”
简短的话语,带着一声怅然叹息,却是将那几百年道途之中艰难崎岖的坎坷,一语尽数盖过。
末了,张守一望向玄霄真君,也知晓眼前这位,就是当年可望不可及的紫霄掌教。
曾经于云端之上的大能,如今已经能够与其平等相对,有了对话的资格。
其中不易,不足为外人道尔。
“掌教上尊。”
“张守一历经磨难,终证法相,之所以跋山涉水,横跨诸域重归紫霄,就是为了洗刷当年的污名而来。”
“这件事,本君足足惦记了八百年之久。”
“因我之故,致使我邵阳一脉师尊蒙羞,使得同门师兄弟们抬不起头,叫司师姐为我之事奔走四方,耗尽脸面,这些事情,即使到了今天,本君依旧难忘。”
对着眼前的老道人做了道礼,张守一目光悠长,遥望云端。
他在看向那玉京天三十三重峰之一的——邵阳峰。
那里,是他一生修行的根源与启始。
而对于师姐司清萍
想起当年青衣舞剑的一抹倩影,风华绝代,张守一眸子低垂,有些黯然。
近乡情怯。
然丹境寿元只有八百之数.
恐怕如今再见,也只能是阴阳两隔了。
张守一永远忘不了,最开始时自己被邵阳真人收入门下后,师姐代师教艺的那段相处时光。
虽在他这近千载寿中,不过是极为短暂的一段旅程,但司清萍之于张守一,就如苏七秀之如季秋一样。
终究难以释怀,是那埋藏在心底,永远不愿提及的意难平。
张守一话语落下,一时间玄霄真君心底微微沉默,不过几乎未过刹那,他便继而开口:
“真君不忘初心,难怪能成如今道果。”
“昔年之事,其中有所蹊跷,我等已经查明,既真君还愿回归紫霄,所以还真君一份清白,自无不可。”
“另外.想去看看邵阳么?”
玄霄真君伸出手来,发出邀请。
对此,张守一沉默过后,轻轻点头:
“正有此意。”
他想要去看看,师尊留下的基业眼下又是何等光景。
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
祭台上阵法闪烁灵光,一道道玄纹接连亮起。
当那光柱冲霄。
张守一与玄霄真君二人,直入青冥,片刻须臾过,已至玉京天。
只见那巍峨古峰连绵起伏,共计三十三座,悬于空中同气连枝,浩浩乎如太古神岳,永不坠落,实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异象。
也只有二代祖师李含舟那等绝代人物,施展移山倒海般的大法力,再加以先天灵脉才能衍化而成,若是放在其他宗门,决然难以复刻。
三人乘气而游,穿梭腾挪于云海之间,掠过了数道古峰,直至停留在了一座相对并不算起眼的峰峦前,这才稍稍停歇。
在这过程中,张守一曾将目光留意在了巍峨的罗浮峰方向,停顿了许久,方才移开。
此时,他的心情平静无比。
直到看见那铭刻了‘邵阳’的山门时。
眼眸之中,才算是泛起了几分涟漪。
“赵师兄。”
“司清萍师姐”
“是不是不在了。”
停顿在那山门前。
张守一感受着那邵阳峰的气息,竟只有一尊金丹,但却并非故人时,语气之中不由夹带着些许莫名感伤。
面对他的询问,赵还真张了张嘴,半晌这才缓缓开口:
“司清萍,于六十九年前,寿终而陨。”
“临逝之际,将峰主之位交接给了唯一的弟子,也就是邵阳峰如今的首座,白璃仙,算是你的师侄辈。”
“她在临终之时,曾拜见于我,希望我看在昔日的交情上,能够寻一寻你,托付你一句话,只不过东荒浩大无垠,伱又不在紫霄周边,我始终也未曾找到师弟你。”
“司清萍虽知晓,你成就法相的几率可谓渺茫,就连金丹都不过五五之数。”
“但她还是希望,如果你能有金丹道行,又恰巧未曾陨落的话.”
“便由我出面作保,送你回归邵阳。”
“毕竟,这里始终都是你的家。”
赵还真看着如同泥塑一般的身影,又叹了一句:
“回来吧,守一。”
“你的老师,师姐,都葬在这里。”
“而往后岁月,它也还需要你来做那撑天支柱,以保传承不衰。”
他的话语认真。
而张守一恍惚之间。
仿佛见到了严肃古板的师父,巧笑倩兮的师姐,还有当时的一众同门。
只可惜,到了今日,都早已做古而去了啊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听得了赵还真之言,张守一语气莫名:
“回来是要回来的。”
“师父师姐留下的传承,我起码要守着一二,才能保证之后不会再有此等案例发生。”
“但是…”
他的语调有些昂扬,随即脚步一踩,有法相凝聚成形:
“在那之前,我还要去往罗浮峰一趟。”
“赵师兄,掌教上尊,你们不用再讲了,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不是么?”
“那道气息,是罗浮峰正宗传承,罗浮妙缘密卷,而修行之人的气息我不会忘。”
张守一话语认真。
“我能有今日,全赖昔年沈浮屠沈师弟之功劳,不然我根本不会动怒走上斗法台,更不会失手将被其教唆的刘师兄斩杀。”
“而且”
“昔年动手的,可并非只有我张守一,他沈浮屠自己未必脱得了干系。”
“刘师兄之死,若没有他在暗中做了手脚,当时最后关头,一尊道基真修,又怎可能灵气暴走,气血逆流,失了理智与我搏杀?”
“这本就是他设好的局。”
“这一场局,害了我整整几百年,你说我怎能不惦记呢。”
“却没想到,他竟然也能有这好命,成就法相,不过我张守一也未必会惧他。”
“当年的真相与伎俩,对于道基修士来说,或许算得上是不易察觉的秘辛,可对于法相真君而言,与形同虚设无异,想来诸位玉京天宫的诸位上真,眼下都是心中有数。”
“若是他沈浮屠老死,我也并不欲继续追究此事。”
“但他既然未死.当年觊觎我之机缘,叫他人上了斗法台羞辱于我。”
“却不知,他如今又是否敢与我正面走上一遭?!”
张守一的气机凛然,一脚踏出,雷霆法相缭绕,遍布整个玉京天,甚至比之方才法相证道的异象,还要更强!
也叫玄霄真君的面色,慢慢变了:
“张道友何至于此!”
“如今几百年都已过去,往日的恩怨随着成就法相,其实早已无足轻重,不过是成道路上的磨难罢了。”
“若是能画上休止符号,化干戈为玉帛,当年的恩怨有本君作保,绝对不会再度重演,又何须以身犯险,使得好不容易成就的万寿之身,有磨损之危?”
眼看着张道罡定下的规矩就要开幕,让紫霄宗两尊新晋的两尊法相,必要栽倒一个,扶持着家业的老道士是真的心急。
然而.
对此,张守一摇了摇头,只是轻语:
“我紫霄立宗以来,成就的法相真君都是有道真修,是非曲折,尽在人心。”
“再加上,我虽未曾见过二代祖师真容,但想来.若他老人家将目光垂下,此事应也不会偏袒那沈浮屠吧?”
“一场斗法,八百年作局,恩怨皆消!”
紫衣道者一语落,心意已决!
见此,玄霄真君还想开口,只是当一道横贯天地的剑意落下,却是有人为了张守一,做了担保:
“如今李含舟祖师未至,不过紫霄向来公允,既你要这个机会,那么我张道罡,便为你设这一场局!”
“玄霄掌教,就莫要再劝阻了。”
“便且按照,我等事前商议的那般去做,即可。”
“张守一,持此符诏,上玉京天宫!”
一声冥冥肃喝罢了,一道玉符落于张守一手中。
随即,剑意便复又化作了一道流光,穿梭千百里,将讯息传递到了罗浮。
正正好,便飘**在了方才突破,正与沈奕曲悠贺喜的沈浮屠手里。
【张守一:八百年前旧怨,玉京天宫,一场斗法,恩怨皆消!】
【做局者:张道罡!】
简短的话语,同时将一段讯息传出。
叫沈浮屠先是眉头一皱,露出回忆状,片刻眸子缩起,不由有些震惊:
“张守一”
“当年那个弟子,破入法相了?”
不仅是他。
沈奕与曲悠,看到张道罡的符诏,脸色也瞬间有些难看。
其中,作为罗浮峰主的沈奕,更是胸膛起伏,又气又无奈的看着眼前的沈浮屠,半晌语气阴晴不定:
“你干的好事!”
“玉京天宫十二上真,就你当年那点儿秘密根本不可能瞒住。”
“往年因为那张守一人微言轻,就算逐出门庭,也不会有大能垂下目光。”
“但眼下就在你成就法相之时,他也正好证道归来,宗门半数法相,心里其实早已偏向公道。”
“这场天宫斗法,估计就是此人铁了心,要和你分高下了。”
“有道罡真君开口,你不得不去。”
文士连连摇头,来回踱步。
到了最后,不由沉声道:
“以防万一,你把我那两件道兵取走,虽不知那张守一底细,但保住性命,应当不成问题。”
“另外.”
“就算能赢,也别拼尽全力,你二人都是法相,张守一的手段底牌,也绝然不可小觑!”
“差不多收手,好歹有个交代。”
“我与你母亲一并与你前去,再加上这几分薄面,即使你理亏在前,但那张守一门内毫无根基,这件事说不准能够糊弄过去。”
“只可惜,玄霄真君与道罡真君,这两人立场过于坚定,不然趁着祖师不在,这场斗法都不必去!”
“走!”
将其中底细,都叫沈浮屠知晓后。
那新晋法相的浮屠真君,眼里露出恍然,不过也自是不惧。
如今已成法相,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哪怕当年理亏在先,但都已过去这么多年了,想要叫他交出命来,自然是不可能的。
况且
若有罗浮峰两件道兵之助。
到底谁胜谁负,还犹未可知呢!
而玉京天宫。
闭眸盘膝的张道罡,面色肃然,正准备见证这场法相交锋。
却在这一瞬间。
突然察觉到了,那枚悬于云海的紫霄道印,此时再度震颤。
而且喷薄的华光与道韵,甚至隐约要有脱离护山大阵的意思,一时间不由叫张道罡连忙加紧镇压。
片刻。
蒙昧中诞生的器灵,传来了一道欢呼雀跃的讯息。
使得察觉到的张道罡,瞬间起身,不由面露震撼:
“这是.只有灵器在面对祭炼主人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动静产生。”
“而能祭练掌控紫霄道印的,除却当年的岳掌教与清微子长老外,就只有李祖师。”
“此时此刻,紫霄道印如此传递讯息.”
“莫不成,是祖师回归了?!”
(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五章 七分真言最能骗人重回紫霄宗壮哉(5K7大章)
玉京天宫。
那涵盖一方小天地的紫霄殿内。
有法相真君接连踏云而来。
掌教玄霄真君,道罡真君,赵还真.
平素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能者,皆显出真形。
他们看着罗浮峰那位新晋法相,此刻尚未稳固气息,又看着那被张道罡一枚符诏接引而来的张守一,心中不由叹息。
法相真君万寿无疆,诞生一尊极为不易,不然,也不足以为一方巨头,凡成就者皆可开宗立派,称雄一境,呼风唤雨。
紫霄一脉何其昌隆,一日之间竟有幸能平添两位,这本应是举宗庆贺的大喜之事,然而.
却闹得如此境地。
大殿云雾缭绕,玉柱撑天,诸位法相上真有感情况变数,重归而来,立身上首蒲团。
而道阶下的空旷地带。
沈浮屠一脚踏出,便在罗浮真君沈奕与曲悠的引领下,到了这殿中。
此刻一抬首,座上形形色色,皆是往日里雄踞一方的巨头人物,但沈浮屠眼下双眸幽深,早已尽知事情原委,再加上方才证道,正得意气风发之时,因此倒也没有失了态来。
一成法相,自此天地再也不同。
除非元神大能亲临,比如祖师,不然哪怕是法相真君,也不过就是早些时日踏入此境的前人而已。
所以.
定不了他的罪。
更何况,还是八百年前的旧事。
“之后,你勿要多言,如有事端发生,自有我来出面。”
他的父亲,罗浮峰的峰主沈奕传音于其耳畔,随后与眸中夹杂一缕忧虑的曲悠,一并驭气踏前,落在了属于他们的一席位置。
几乎就在传音落下的片刻。
沈奕的声音便沉稳传出,响彻云雾大殿:
“这位,就是张守一道友?”
循着他的注视望去。
几乎列位上真的目光,便都聚集在了被张道罡剑符接引,与玄霄道君同时踏入这间天宫内殿小天地的一尊陌生修者上。
只见那人与沈浮屠并列,并不算远,一身紫衣玉冠,露出与年轻面庞并不相符的沧桑与稳重。
纵使面对如此之多的真君注视,也依旧显得气态从容:
“正是贫道。”
望着这张脸。
直到此时,沈浮屠的面色才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认出来了那张脸。
“果真是他.”
即使方才便已晓得。
但眼下看见那张在记忆之中忘却多时,与曾经年轻气盛再也不同的面庞时。
沈浮屠那本来平静的心湖,还是不由泛起了微微涟漪:
“此人,竟也能成就法相之境,他在数百年前脱离了宗门之后,到底又另外觅得了何等机缘?”
没有人比之沈浮屠,更加清楚这条道路的艰难。
他享尽了圣地的妙法,资源,传承,又被称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骄,但即便如此,要不是在山穷水尽时另觅转机
恐怕,现在也早已是尘归尘,土归土,徒留黄土一抔而已。
此人在所有条件,尽皆不如自己的情况之下,还能有今日成就,并且在今朝踏上云顶天宫,不得不叫沈浮屠叹息不已。
从某种情况上而言,他已经输了。
但.
这并不代表,他就要就此认罪。
此时此刻,沈浮屠的心境与八百年前早已不同,所以也并不会对张守一的做法动怒。
因为在他的视角里,张守一的做法实属正常。
然而,认同归认同,若真提起当年之事,沈浮屠却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唯一后悔的一点,就是如今回顾前尘,因当时年轻气盛尚且稚嫩,所以留下的漏洞实在太多,这才导致今日一幕发生。
所以如果,现在能够重来一次的话。
他不仅有自信可以得到张守一那张记载了道兵的残页。
同时,还会叫张守一道途尽断,再无今日万寿无疆的一幕诞生!
大道贵争,从无对错之分,只为自身道途。
虽出身仙门二代,但即使终日鲜衣怒马,花团锦簇,可对于这个道理,沈浮屠依旧早在最初修行时,便已经明白。
想彼时他不过是一介道基,即使不知那残页是真是假,又在何方。
但面对一柄足以护持一生修行的无上道兵,谁人又能不起分毫贪念?
所以怪只怪,事未做绝!
今日张守一踏入玉京,张口便要与他清算,沈浮屠并不意外。
可.
“师兄啊。”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我便会愿意的。”
沈浮屠心中漠然,一颗道心坚如铁石。
他的态度决绝,是从踏入修行开始,便已立下的。
又怎会因这点滴波澜,就轻易颤动?
虽说真君之道取了些巧,可自古凡能问鼎天高者,无不是念头坚定至极的人物。
些许小事而已,若不是生了意外,早已埋葬于漫漫历史,无人可知。
错?
我怎会错!
于是听着张守一开口,沈浮屠即使心中念头频生,可在一念之后,便已定下了计较。
只听见他做出了一幅包容大气的模样,但对于当年发生的一切,却是态度坚定,虽认,但却又未全认:
“张师兄。”
“你我当年一同历练,几经生死,交情不浅。”
“即使后来生出了几分龌龊,我也确实有过不该有的心思,因此曾指使刘师兄去逼迫与伱,想要叫你将机缘交出,这点回首过往,我沈浮屠认。”
“我确实因那道兵消息,起了不该有的想法,所以如果你实在不忿,浮屠愿自请判罚,取玉京天外罡风洗礼,于绝灵洞中自封修为,叫那罡风侵蚀我躯十载,以赎我当年之罪过。”
他的话语淡淡,但到了这里,并未算完,反而是话锋一转:
“若你还不满意,觉得荒废了八百年圣地之名,我虽无宝贵之物,但尚能提供些许以供真君修行的珍宝,只要你有需求,尽管提出便是。”
“只是有一点,”
“无论你信之不信,浮屠当年从未有过取你性命的念头,至于你与刘师兄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在斗法台上闹出生死.”
“浮屠当时闭关,并未在场,我实是不知。”
“但有道是一码归一码。”
“我以筹码驱使刘师兄心动,这才应下斗法台上,敲打于你之事,可关于他的死.”
“我觉得,师兄你也未必能尽数推卸责任。”
“当然,关于这点浮屠也并不是指责于你,毕竟此事确实错在我身,但之所以道出如此言论.”
沈浮屠一扫袖来,侧头目视嘴角轻勾的紫衣道者,继而温和一笑,躬身作揖。
紧接着,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也不过是想,叫道兄谅解一二则个。”
“毕竟,已经过了八百年了,虽说道兄因此饱经磨难,但能在今朝成就真君,想来也觅得机缘,获得了不少好处罢?”
“正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道兄今日成就,便是对于你这一路艰难困苦最好的诠释,如今既已回归宗门,大兴邵阳一脉,岂非大善也?”
“若只是想叫浮屠认错”
“这错,我认。”
沈浮屠抬起头来,态度诚恳,无可挑剔。
他深深知晓。
就自己道基时留下的痕迹,不可能隐瞒,所以针对张守一之事,早已透明无比,只要是法相真君,就没有不清楚的。
只不过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看在他爹的份上,不曾声张罢了。
所以与其隐瞒,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
只不过.
有关于当年他指使的那刘真传,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点,彼时既无人问津,那么时隔经年,到了现在,也依旧是无迹可寻。
这种东西可是绝密,除却他沈浮屠清楚,最多再加半个张守一,元神大能来了都无济于事,更何况他人?
沈浮屠打的一手好算计。
哪怕是张守一听后,都差点没有维持住面上的表情。
他的眼神之中,已有杀气抑制不住,近乎溢出。
当年之事,他最是清楚不过!
惺惺作态,一时间在他眼中,太过虚假!
“这狗东西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般道貌岸然啊.”
唯一的区别,就是自己没有那般容易动怒了。
深深看了眼面色从容的沈浮屠,张守一嗤了一声,心中有些失望:
“看来,今朝想要杀了这狗东西,怕是难了。”
罗浮峰主沈奕,还有曲悠,都是宗门内的擎天支柱,而且广泛结友,十二位上真之中,不乏交情好的,再加上沈浮屠这姿态做的极低极低.
一时之下,以退为进,倒是把张守一给架了起来,若是他再继续咄咄相逼,非要取其性命的话
袖袍下的拳头捏紧。
张守一此时,是越想越多,越想越气,叫他心中堵得慌,甚至就想跨出云门,自三十三重玉京天飞身而下,再也不受这气。
但一想到这几百年内经历的风雨,还有当初的迫害,以及如今的邵阳,却又叫他实在忍不下来。
他来紫霄,也是着实没预料到,这狗东西竟也能有这好命,能够刚刚好证道法相真君!
明明在秋霞山坊市探查时,还没听说过法相有他沈浮屠这号人!
真是,一念之差,骑虎难下!
“罢了。”
“且先找找机会,虽说颇为渺茫,但要能将其杀了自然最好,纵使杀不了”
“那就下次再杀!”
眼底露出锋芒,听到沈浮屠一席话,叫那上首诸多上真面色缓和,张守一也晓得,这瘪犊子确实会做人。
可既当年执法真君,剑道第一的张道罡开了尊口。
那么,张守一自然要抓住。
于是,他的手掌间有雷光闪烁,眼眶之中露出了一抹紫意,那向死而生,自寂灭复苏的法相波动,叫不少真君都是眼前一亮,只觉深奥。
“沈浮屠。”
张守一的话语淡淡,玉冠下的发丝有紫光流淌。
“你纵使再是诚恳,也不过是做给诸位上真看的而已。”
“当年事,你心中最清楚!”
“今朝道罡真君,划定你我二人斗法,本君既到了这里,又岂能被你三言二语,便消弭了八百年风霜坎坷?!”
“未经贫道之苦难,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了。”
“且上前,不是证道法相了么?”
“那就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与本君分个高下!”
一双眸子犀利摄人,这一刻的张守一驾驭雷道法相,暗合紫霄道意,冷漠立于云雾玉道之上,气势直逼沈浮屠而去,毫无妥协的意思!
“看来,这张守一也是个好苗子。”
见得场中剑拔弩张,张道罡非但未怒,反而心底微微点头。
“既然这样,倒是要给他一个发泄的机会。”
“当年之事其他蛛丝马迹确实能寻,也都与沈浮屠所言不差,但”
“那斗法台上的事实究竟如何,这二人各执一词,却是模糊不清,难分真相。”
“祖师不在,无人驾驭得了紫霄道印,连带着当年融入其中的问心镜,被我等驾驭,也只能观测丹境之下的人物,其中真伪,无人晓得。”
“纵使张守一是对的,可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要杀沈浮屠,却是不可能的事情,莫说沈奕曲悠,哪怕另外的其余真君,都不会答应。”
“虽说,事实可能就是如此,但,唉”
张道罡不语,只是心中叹息。
他毕竟不是元神祖师,无法驾驭道印,也没有无视在座诸君的能力。
唯一能做到的
就仅限于此了。
微微摇头,正准备观摩这场斗法,以防不测。
但这时,云顶天宫一晃,叫诸位法相,皆有察觉。
是.
元神的气息!
嘭!
将将好。
这气息方一倾泻,那张守一手中雷法已经演变而出,与沈浮屠杀在了一起,毫无顾忌的意思。
张道罡的面色有些凝重,对着一侧的玄霄道君望了一眼,只道:
“掌教上尊,这里你来坐镇。”
“是何情况,我去去便回!”
到底是哪尊元神,竟能叫紫霄道印都没有捕捉到痕迹?
不,不对
张道罡心念闪烁,一时间联想起几次三番震动的宝印,又有些疑惑。
“莫非.是因为刚才几次的原因?”
“可没道理才是。”
“若是有外宗元神入我境来,应是有所感应,可为何又会频频震动,生出喜悦之感?”
“那元神气息明显并非李祖师!”
心思百转,张道罡即使不解,但依旧不敢大意。
毕竟
一尊元神。
是足以给如今的玉京天,带来莫大威胁的。
与玄霄真君打了声招呼,顷刻间纵身直出天宫,踏入云海,在那无尽罡风间,张道罡眼神凝重。
可片刻。
他却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直渡青冥的两道人影。
他们视这周遭足以叫真君迷失的无尽罡风于无物,就将踏入被紫霄道印结成的护山大阵。
连阵法中枢的道印,都好似在为他们的到来而欢呼!
之前张道罡尚且疑惑不解,有所愁思。
但,当他看到了那一袭宫裙,青发及腰的仙子时。
一切的疑惑,却都随之迎刃而解。
不仅如此,眸中甚至都不禁泛出了震惊之色,当下失声:
“是敖龙君!”
那恐怖的元神道行,就是这位紫霄开山时的擎天支柱身上显露而出的。
她.证道元神了!
这是张道罡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便是惊喜:
“道罡,恭祝龙君成就大道!”
作为当年伴随开山祖师朝夕相伴,并且扶持了他们这一代弟子,直到天地大开,李祖师崛起后方才离开的绝代人物。
敖景在紫霄的列位上真心中,地位甚至超越了李含舟,几乎与岳无双无异!
甚至某种意义上讲,她就相当于是岳无双的道侣,被他们视作师祖。
如今见得她证道元神而归,张道罡自是甚喜,同时也以为紫霄道印,是因此而生出变动。
毕竟曾经岳无双离去,她坐镇紫霄,也代为执掌过一段时间,紫霄道印生出感应,实属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令他不知晓的。
或许,真相并不一定是如此。
看到敖景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张道罡的视线,便不禁偏移到了敖景身侧的季秋身上。
这个时候,他的语气便不再那么激动,而是有些谨慎的开口:
“不知,这位是.?”
见到这位眉目俊秀的道人,又与敖景这尊元神并肩,张道罡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隐约有个不好的念头,不过碍于尊敬旧人的原因,却是被他很快的掐灭。
“不敬祖师,该打该打。”
心中默念了下,张道罡咳了下,不过心头念头依旧未曾散去。
祖师不会
只是这念头还未想完,便听到那青年人朗声开口:
“真君客气。”
“贫道季秋,远道而来,幸与敖龙君相识,这才得她提携一程,有幸能够步入圣地门庭。”
“本君与赵还真道友,还有张守一道友颇有交情,此次前来,一是访友,其二”
“就是在此前,便听闻了张守一道友上山,想要洗刷旧日冤屈。”
“不知晓,他如今人在何处?”
见得季秋侃侃而谈,神色如常。
张道罡那不该有的心思瞬间掐灭,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不过接下来,却是复又望向了敖景,待到见得她老人家点头,然后领着季秋踱步跨越罡风,意思明显后,眸子思考了下,大概脑补理顺了一段剧情,便随之颔首:
“既是这样.”
危局已解,张道罡心思活络,可想起后方的事情,又不由头疼。
到了最后,也只得叹了口气,道:
“那,敖龙君的面子,本君不得不给。”
“道友,且来吧。”
“至于你那位张守一道友,情况有些复杂,你我传音交流即可。”
虽说自家事,不想叫外人知晓。
但既老祖都发话了,又兼成就元神,他也不敢多言,只能领着二人进去。
只是在带着季秋与敖景步入玉京天时。
张道罡却没有注意到。
那背后清丽脱俗的美貌仙子,长长的睫毛微微眨动,看着季秋,一直憋着笑。
然后,不经意间扯了扯他的袖子,暗中施以元神传音:
“你怎么回自己家都要锦衣夜行啊。”
面对她的质问,季秋只是伸出手指,摇了一下:
“待会你就知晓了。”
一边接收着张道罡的讯息。
季秋的眸子,也随之变得越发幽深。
紫霄如今的变化,他极为满意,至于张道罡这小子没认出他来,也实属正常。
毕竟,敖景与紫霄道印这种情况,是直接联通神魂乃至于真灵的,不然若是脱离了这种情况,除非故友成就元神,或许能凭借冥冥之中的感应,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
不然其他人,是决然不可能看出些什么的。
“沈浮屠么.”
感受着那所谓玉京天宫内的斗法波动。
季秋念叨着这个名字,然后轻笑了下。
话语这种东西,最是能够骗人。
但却永远都骗不了自己。
而在如今这紫霄嘛
他就恰好有这份手段,能去勘察到话语到底是虚假的,还是真实。
三人踏过飘渺云海,氤氲灵气,直入云霄天宫。
当季秋踏上那诸多法相并列的紫霄殿,看着列位上真云集。
才算是亲身感受到了,如今紫霄今非昔比的巍峨之状,也不禁叫他心底生出了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不愧是本君当年亲手传下的道统。
状哉!
紧随其后。
便见到了那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交锋的
两尊法相真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