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此番出师确有王师之相。
摄政王李毅与杨国忠三番两次强调,沿途不得扰民,若有违禁者拿各镇总兵问罪。
那几个乡镇里可没什么乡老,稍有身份的人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淮扬百姓宁愿相信自己的双腿,也不相信朝廷兵马的军纪。
兵丁押了七八个说话稍有些条理的人过来。
府兵在盱眙南城门外从马车上拖下铁炮,架设炮兵阵地。
正兵在四周砍伐树木,修建营寨。
那几个百姓被带入兵营时,恰巧外面炮兵试炮。
三四声炮响后,几个百姓吓得缩着脖子,斥候营的游击将军审问了半天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见那几人话都说不清楚的模样,如果往日,斥候营的游击早就几鞭子下去了。
但此次出兵之前,各营总兵专门向众军官传达命令,扰民者定斩不饶,这些人的骄横之气被压制住了。
明军试炮后,盱眙城头有清军指指点点观望,偶尔还开炮还击。
孙敬站在炮兵营后三四百步处,拿出千里镜往盱眙城方向看了一会。
视线内清军阵容整齐,城头有满人压阵。
按照杨国忠的军令,他每到一地先要扎好营寨,用铁车和木栅栏做好外围防御,以防清军骑兵袭营。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去年鳌拜率军奔袭千里斩杀袁宗,给明军留下了血的教训。
孙敬看西边天空的太阳未时已经过半,他估计盱眙城不那么好打,决定今天先做准备,明天再行攻城。
没有高邮州送来的确切军情,孙敬也怕清军骑兵突然出现在盱眙城下。
两个时辰后,守军见城外明军不像是就要攻城的样子,城头密集的人头慢慢变得稀疏。
孙敬没有停下来休息,四处巡逻,监督士卒扎营。
这些来自浙东的山民好勇斗狠,又在战场磨练了五六年,每到出征之时就充满了干劲。
夕阳西下时,大营初见雏形。
士卒们停止干活,先集结吃晚饭,只要战斗不是如火烧眉毛般紧急,每天早中晚各三遍军歌是免不了的。
孙敬用完膳刚要回营歇息,外围斥候来报,郑遵谦领着一队百人骑兵到了七八里外。
浙东两位总兵,孙敬和郑遵谦都一样是书香望族出来的,两人虽然不是兄弟,但交情却胜过兄弟。
郑遵谦的兵马在孙敬的右翼行进,从浙东起兵时起,他们便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收复江南、攻取扬州,他们每一战几乎都在一起。
“郑总兵来了?”孙敬有些惊诧,因为如果没有军令,郑遵谦擅自离开部众来他这里是死罪。
念头一闪而过,孙敬很快不再费神想郑遵谦来这里的原因,一切等见了面便知晓。
孙敬心思甚细,传令道:“让伙夫再做两百人的饭,再炒几个精致的小菜送到我帐中来。”
郑遵谦性如烈火,骑术精良,从接到消息等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出现在兵营门口。
孙敬在十字道口迎接,郑遵谦一下马,火急火燎的冲上来,也没有二话,粗声粗气问道:“还有饭吗?奔走了一天,我这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郑遵谦家是绍兴望族,父亲曾经官至布政司,但他是个异类,自幼就是这个粗暴的脾气,不爱读书,只爱刀剑,他父亲曾去杭州剃发,他则在绍兴起兵。
能在剃发令时揭竿而起的都是血性男儿。
孙敬笑道:“早给你准备好了!”
他命副总兵给郑遵谦随行的骑兵安排驻地,两人并肩走入中军大帐。
厨子早把菜炒好了,亲兵眼力很足,见客人到了立刻吩咐端酒饭上来。
孙敬与郑遵谦走入大帐时,里面的方桌上摆好了八个的油丝小菜。
郑遵谦一屁股坐上去,摘下战刀放在身边,嚷嚷道:“快给我盛饭,饿死我了。”
孙敬心思细致,一直等到郑遵谦风卷残云吞了两碗饭,感觉差不多了才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我这里?”
郑遵谦放下饭碗道:“杨将军有令,命你连夜攻城,我部兵马下半夜就能到了,明天日落之前,你我要合力攻下盱眙,立下北伐首功。”
“这么急?”孙敬有些意外,军令变了,他猜到其中必有隐情。
郑遵谦笑道:“说起来也是好笑,杨将军率四万大军向淮安推进,没想到清虏全然没了年初的勇猛,居然不战先溃。”
“我出发来通知你时,清虏主力就快要退到淮安城下了。”
“听说多尔衮走时没有给淮安军确定主帅,现在清虏在淮安府分成四部,各不隶属,各不服从,所以没有人来驰援盱眙。”
孙敬闻言大喜,但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又问道:“这次的军令为何如此着急?”
郑遵谦回道:“今天杨将军使者说有人从京城送出消息,淮安军这种混乱的局面马上就要结束了,多尔衮已命济尔哈朗为新任清虏统帅,这几天就要到淮安。”
他伸出有力的拳头,继续说道:“孙总兵,北伐首功就在眼前,摄政王封了那么多将军,连李定国那样的叛逆寸功未立,军职都已在你我二人之上。”
“你我二人不比军中任何人差,又是从摄政王起兵时便追随他,只是未能得到独当一面的机会。”
“杨将军让我们攻取盱眙,这是在特意照顾你我啊!”
孙敬眉头微弓,他比郑遵谦能隐忍,不像郑遵谦这样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摄政王李毅从浙东起兵,军容鼎盛时,浙东士卒占军中十之八九。
如今经过五年扩军,刻意稀释,浙东人在军中仍然有三成之多。
但浙东人在军中的地位一直不高,没有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派系,甚至还不如浙东系文臣在朝中的地位。
浙东文臣好歹还有张之维那样的担任过两任尚书的老臣,钱肃刚告老还乡,熊霖又升任工部尚书。
头几年,浙东人都是初登战场的雏儿,被宁绍军镇的老资格武将统管情有可原。
朝廷变动军制后,已有多位总兵升将军,浙东系仍然被压制,在各军中只有拔刀卖命的份。
钱肃为兵部尚书时,对郑遵谦和孙敬格外照顾,他二人是军中紧随赵信所部换装燧发枪的。
不像李定国,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到现在连基本的百锻刀和皮甲都还没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