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疾

第八十三章 西北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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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祈雪方才开始。

今日这一番折腾,至此时已是黄昏。

日渐西落。

万佛寺静贤师太,已换上她那件甚少上身的素色七宝袈裟,独自一人,一步步登上法台。

法台高宽三丈三。

更显得法台之上静贤师太的身形是那般瘦弱。

万民俱静。

皆看着那一袭身影。

她便在那里,怀莫大慈悲心,久久的望着台下众生。

她抬首望天。

轻诵一声,“阿弥陀佛。”

她轻呼一口气,微阖双目,缓缓跏趺禅坐在青莲法座之上。

她这一坐之下,法台两侧的金字佛幡,顿时无风而动,烈烈飘摆。

随即,台下左右两侧万佛寺净念为首一百零八位僧尼,齐声持诵《祈雪陀罗尼神咒》。

千二百名京畿各处招感而来的信善,在净空带领下拜诵《大悲忏》。

净相与其余僧尼带领汇聚于此地百姓中的信众,齐念弥陀圣号……

南山天祭坛,至此佛号声声,诵经不绝。

……

自静贤师太一坐之际,苏赫便大惊失色!

他猛然回首,望向师姐……

他身形按捺不住的晃了几晃,心中悲伧涌动,几欲泪下。

这如何能够!

师姐竟然……

她竟然在坐下的当时,就已是倾尽全力,断无分毫的保留,尽释周身修为!

大威能境……

那股苏赫前所未见的庞大气机,轰然涌起,直冲霄汉。

漫盖闲云,好似畏惧这莫大的威能,纷纷四下散去。

静贤师太头顶上空,再无一丝一缕的云朵飘**其间。

碧空万里,当即如洗。

……

京城宝相寺。

济尘方丈。

他独自负手院中,南望一眼,又看了看天,返身步入了大雄宝殿。

殿内顿时钟鼓齐鸣,济字辈长老四人之下,三十六位宝相寺高僧次第坐开,诵经之声悠扬而起。

……

千里之外的险峰之上。

松柏苍翠的林间,一亭伫立。

两位耋耄老者,一银发,一灰髯,对坐手谈。

收回东望的视线,银发者终就落下手中白子,“开始了。”

灰髯者淡然道,“却又劝不得。”跟下一黑子。

“你劝了?”银发者问。

“需要么?”灰髯者反问。

“你何时让七夜解印内息?”银发者问。

“他觉得需要解印的时候。”灰髯者答。

“你这徒儿不错,天煞孤星,解印之日颇让人期待。”

灰髯者翻他一记白眼,“我没有徒儿。如果算得不错,你那徒儿严俊卿,今日怕是要废了。”

“唔,他终是要废的。”

“所以你并没有用心。”

“何事需要我去用心?”银发者答。

“只是不知他能否悟到你那把天机剑,天机断绝的真意。”

“悟不到就废,悟到则死,显然还是悟不到好些。”

他们攀谈之中,星盘之上,已落子如雨。

似乎他们已经手谈许多年,对方的棋路早已深谙于胸。

……

万里之遥的普陀山下。

龙树上人北望良久,双掌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

随在她身旁的万佛寺静宁师太竟有些站立不稳,她悲然道,“师姐她……”

龙树上人冲她点点头,“静贤师太已登法座。”

静宁不禁戚然泪下。

“这便是她的夙愿,也是她的禅悟之道。只要随喜就好,何须做那凡俗悲怯之态。”龙树淡然道。

“静宁受教了。”

……

南巫回望一眼,天祭坛方向涌起气机如虹!

他不由得暗道侥幸,亏的是走的果决,未有丝毫流连。

他绝不会妄自菲薄,以他之能未必没有与静贤师太一战之力,然而,江湖与他无益,他乃是南蛮的圣主。

他不远万里,做了要他做的事,那一份真龙血脉,已经在手,他亦得偿所愿。

圣蛊就此得以温养,此行居然得到那绝佳的肉宅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如此意外之喜,南巫不禁暗叹确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圣主……”随侍拖拽着那位脚步阑珊的女子,甚觉不便,看着南巫试探着做了一个下刀的手势。

柳仙儿双眼之中灰蒙蒙的,茫然无措的环视着四周,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也像是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

南巫低沉着语调,冲随侍怒叱道,“放肆!”

他似自语道,“果然不虚此行,竟然捡到个宝……”

“宝?”随侍迟疑的看着身旁这位已被圣主下了蛊的柔弱女子。

他有些不明白,圣主怎么会将那么神圣的蛊种下在她的身上。

“背起她,走快些。”

……

师姐!你不能这样做!

苏赫心中不由得惊声呐喊。

如此运度修为,即便是大威能圣者,又如何能撑得起七天七夜……

他依稀看到静贤师太在法座之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之中,尽是宁静安详之意。

他赫然听到,师姐在与他耳语,“莫要担心,我便是要这样做的。”

……

苏赫站不住了。

他当即便要不管不顾的冲上法台……

这不是在祈雪。

师姐这是在与这贼老天以命相搏!

一只手,稳稳的搭在苏赫的肩头。

却是即将离去的景帝萧鸿辰。

他冲苏赫摇了摇头,“这是师太的心愿。无人能帮的了她,也无人能阻的了她。”

“可是……”苏赫言语间已带戚然。

“你替朕守在这里吧,此间凡有些许异动,杀无赦。”他轻声道。

苏赫重重的点了点头。

萧鸿辰转身离去,又回首,补充一句说道,“仔细行事,你自己当心。”

……

他便站在那里。

孑然而立在万人之中。

他身前身后,皆是人海。

然而他又好像孤身一人立在绝岭雪峰。

他只是在人群中默默的注视着远处的那座法台。

注视着法台上的她。

她的身姿是那般的瘦小。

她跏趺禅坐在青莲法台之上,清静宁娴,宝相庄严。

从很多年以前。

直到现在。

他就看着她在秦淮河畔的花坊上,冲他展颜一笑。

他就看着她遁入空门,绝然转身,再不望他一眼。

他就看着她迎着他的刀锋,一掌寂灭削去他二十年阳寿。

他看着她容颜老去,芳华不在……

然而勿论她如今是何等苍老的模样。

他初心永驻。

他的视线从未远离。

他是一个痴人。

世人皆道他是一个武痴。

谁人又能知晓,在这世间他痴的仅是她而已。

他是北刀。

……

已近傍晚。

日头已经西落。

万里无云,亦没有一丝一毫的晚霞辉映余晖。

虽是暖冬,夜里依旧寒冷,除了那些意志坚定的信善们,聚集在天祭坛的人群已经开始陆续退去。

守在这里,晚间终是难熬的。

先是西北角一座佛幡的垂绦,动了动。

像是有人走过此间,不经意的拿手轻轻拂过。

接着,那一排排竖起的旌旗,纷乱不休的抖动起来。

随即,便是风起!

朔风。

“西北风!”突然有人大喝了一声。

顿时人们的脚步停滞了。他们纷纷望向那一面面随风飘摆的旌旗佛幡……

是西北风。

整整一个冬季,都未曾见过的西北风!

酉时。

静贤师太登坛祈雪不过将将两个时辰。

天际渐渐的黯淡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遥远的天际边,无边无际的铅云突现。

正向着天祭坛这里缓缓的压了过来。

此为神迹!

……

“活佛!”

“神僧!”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降世啊……”

群情激奋。

静贤师太果然是得道高僧,法力无边!

雪!这就要祈下来了!

无数人顿时拜服于地,他们深深的谙服。

不愧是佛门,还得是佛门!

诵经声愈发的响亮,信善们的持诵声越来越急促,一声声弥陀圣号,万民齐诵,响彻天宇,地动山摇。

仿佛下一刻,大雪就要降临了。

……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风愈急。

铅云已然覆盖了天际。

这个暖冬前所未见的寒意顿时四下袭来,和着风,肆虐天地。

然而,雪并未下。

天色晦暗,近已不知时辰,留守天祭坛的京官、禁军校尉同苏赫一起商量,这么下去不行,今夜必然苦寒,这上万人留在此间,便是大麻烦。

大部的官兵与万佛寺的僧尼,一起开始劝百姓们回去。

然而这便是开始见证奇迹的时刻,没有人愿意走。

数厉害,讲道理终是无用。百般无奈之下,官军开始驱逐……

百姓们开始无奈的离去,然而他们一步数回头,所有人都不会怀疑,雪今夜就会下,明日早起推开窗,看到的就将是一个白雪皑皑的世界。

……

“还得是佛门啊,那个贼老道张天师连祈了十八日,连片黑云都没祈来,这等江湖骗子斩的真是不冤。”

“要不说佛法无边呢,我跟你们说……早就听说静贤师太就是观音大士的现世化身,她老人家一声令下,四海龙王都得乖乖的听命行事。”

“这就冷的渗人了,赶紧家去,厚袍子也终就派得上用场了。”

“二子,明早起给你弟弟堆个雪人……年节的炮仗,拿出来先放他一挂!再陪你娘去寺里多奉上些香火钱!这简直……太神了!”

寒风中,缩着脖颈,紧束衣襟,百姓们群情激**的相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