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瑞竭力的鼓动干涸的嗓吼,他知道今夜,怕是度不过去了。
他便只能止步此时了。
穆瑞闭上眼。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好。”他绝然的点点头,“可否在临死之前,容老夫留一封书信。烦请七夜代为转交。”
七夜的面目隐在面罩之后,却是愣了。
“代为转交?”他不禁奇道,“你……信得过我?”
穆瑞无力的笑了笑,他笑得很难看,随手拍出了一文钱在案上,“听闻七夜是一位信人。你方才说一文钱就可以做事,这里便就是一文。”
七夜无奈……
他还从来未曾见过将死之人会提出如此要求。
他眼睁睁盯着桌案上那枚锈迹斑斑的一文钱……
他实在对穆瑞的精于交易算计无可奈何。
“给谁。”
“晋王。”
七夜点点头。
穆瑞脸色煞白,便就起身准备拿来纸笔。
“抱歉。唯有此事我不能答应你。”
穆瑞便惨笑一声,“久闻七夜尚有侠名,原来也不过如此。”
七夜仅是摇摇头,“你不必死。”
穆瑞倒是一惊。
他反问道,“何意?!”
“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
穆瑞有些不信,“为此老夫要付出什么代价……请七夜尽管开口!”
“代价……”七夜转身,向屋门而去,“代价我已替你付过了。”
穆瑞不禁愣在当场。
到此时,他竟似嗅到一丝隐隐血腥气味。
眉峰一皱,他凝神望去……
七夜那一身黑色的夜行服,左臂之上似在渗血?
“你受了伤?”穆瑞迟疑问道。
“我不得不受伤。”
七夜总是在受伤。
他的伤口早已遍布全身。
“我唯有受你二楼之上那位高手的一剑,你才能不死……这便是代价。既然我敌不过他,自然也就杀不了你。这番逻辑应该没毛病。”
“敢问……这是为何……老夫何以当得七夜如此做。”
七夜推开屋门。
“唔,你当不得。但是,我当苏赫是朋友。”
……
朋友。
无价。
七夜没什么朋友。
他当苏赫是朋友。
所以,穆瑞他不能杀。
然而萧逸有命,他不得不来。
所以他得来。
但他可以不敌。
不敌就收不到银子。
那么这份银子,七夜决定得由苏赫来付。
苏赫好似还欠了他不少银子……
他从来都将自己的银子算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差。
然而,苏赫究竟欠了他多少?
他怎么好像有些算不清……
朋友之间是不是就不用算得那么清?这让收银子做事的七夜很苦恼,他不开心。
令他不开心的事儿,还有一桩。
从前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冷,可是自从认识了苏赫……他竟会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好像有了那么一丝暖意……
这一丝暖意,让他觉得不舒服,极不适应。
……
穆府的书楼便就不再像是可供静心休憩的隐秘之地了。
七夜消失在夜色中不久,这幢二层小楼里就塞满了人。
几位护院好手陪着穆瑞上去看了,府里的那位老供奉喉间一丝红线,早已死去多时。
显然是刺了七夜一剑之后,便被七夜一剑封喉。
下得楼来,穆瑞停了片刻,待府中下人们将楼上连人带血的拾掇干净……
至此时,夜已深。
起了风。
春风。
穆瑞始终觉着今日有些老眼昏花,他竟似看到风入堂间卷进了许多白茫茫的柳絮……
下人们似乎也都并未在意,只拿手呼扇着,依旧各忙各的事儿。
穆瑞嫌乎碍眼,拿手想捏一个柳絮……
这一触之下,那毛絮竟然一躲?!
穆瑞的眉头一蹙,定睛看去……竟不是柳絮,却是白蛾!
这午夜之时,哪里飞来这许多白蛾……
也便就在他疑惑间。
府里的下人们一个接一个的颓然而倒。
倒下就再无声息。
穆瑞惊诧之下,满屋白蛾似卷起一道旋风般,诡异的飞舞着汇聚在堂间……
飞蛾化尽,便传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只吓得穆瑞发根倒竖,身子瘫软,腿都挪不开一步,委身就跌坐在太师椅上……
“你……是人,是鬼!”
她盈盈笑着,腰身便就像柳枝那般婀娜的缓缓款步而来。
一步,清云闭月。
一步,袖带飞扬。
再一步,便有一个绿油油的小鼎,滴溜溜的转在了穆瑞身前的虚空之处。
“你……你!”穆瑞浑身湿汗淋漓,他已近不能出声,只是手臂颤抖着虚指身前这位看去双十年华,貌似柳仙般的年轻女子……
她依旧是笑盈盈的。
“方才七夜叨扰老丈了,真过意不去。”她冲他低低的施了一个万福,“妾身只借老丈心头血一用,行么?”
“你是谁!”
穆瑞拼尽气力断喝一声……
下意识的垂首,便看到一柄同样绿油油的短剑,正戳在他的心头……
飙出的一股热血,她便拿那只小鼎收得一滴不漏。
穆瑞就此气绝。
她回身之际,依旧笑容不减。
“我是柳仙儿,谢谢您了。”
言罢,满屋白蛾再现。
她的身姿不见。
若雪似絮般的白蛾,便就向着穆府院内四下翻飞而去。
是夜,穆府上下连带侍从杂役七十七口,皆一夜化为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