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疾

第三十四章 接续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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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

京城城防机要总领袁承焕的双手紧紧扣在垛口之上,

双目圆瞪!

京城四门之下,一箭之距,竟一夜间竖起千百架攻城器械。

由近及远的临冲吕公车,渡壕趟车,云梯,箭楼,床弩,投石车……次第摆开,布局齐整,章法严谨……

袁承焕不敢置信,这哪里像是狄蛮粗鄙之辈摆下的攻城阵势……他面对恍然便是一位兵法大家!

他哪里能知晓鬼谋韩康之能!

再细细端详之,凡只他能看到的,无一不是打造得细致工整,可圈可点……他随即了然,巴盖乌定是掳掠了各地能工巧匠而来!

这位狄蛮汗王,帐下居然有如此之能臣……怪不得自直隶至京师,这天之下最为彪悍的铁骑走了十数日之久,他们竟置办下如此完备的攻城器具……

狄汗巴盖乌果不能小觑也!

却就在袁承焕额头见汗之际。

他猛然断喝一声,“弓弩手临战!”

京城四野,便就响彻一通梆子声。

顿时城头之上红巾飘洒,上万弓弩手皆自城垛隘口间现出身形!

强弓劲弩纷纷探出城外。

一支支泛着寒光的箭矢,遥指城外。

“滚木、火油准备!”

半人高,合抱粗细的木桩自城垛下一根接一根的竖起。个个皆是漆黑油亮,早就拿油反复浸泡透了的,遇火则爆燃。更有一罐罐火油,搬上了城头各处,袁承焕惯用的水龙只待注油……

这点玩意,又值当得了什么!

这才算到哪儿!

这是京师。

非那邯城!

城防机要总领袁承焕,只为这一天,已熬心费力的足足筹备谋划了近两个月。

他如今麾下九门步勇及禁军士卒逾五万众,加之京城百姓,京畿各地赶奔而来的民团不下二十万!

娘的!

来吧!

且看你巴盖乌能不能踏过护城永定河去。

……

袁承焕愣了。

他竟看到狄人兵线却就在一箭之地戛然止步。

自他们身后,涌出了无数百姓……

其中有七旬老翁,有学步稚童,他们破衣烂衫身体虚乏,相互搀扶着,倚撑着,迈着沉重的步伐,跌跌撞撞的一步步向城墙走来。

他们或手捧着木箕,或肩挑着竹筐,里面皆装着沉重的石块。

便在他们之间,夹杂着手持钢刀利刃的狄人,像是驱赶着牛羊一般,他们手里均有一根粗重的马鞭……

“大人!他们这是要填河!”

袁承焕只是仰天长叹,“他们不止是要填河……这是要逼着我们向亲人下手啊……”

“大人……这……”袁承焕身旁的弩将只这一刻,便已束手无策,只急的连连跺脚。

城下黑压压满满皆是大夏百姓,足有数万之众!

这却让将士们如何放箭……

袁承焕颓然的摆了摆手。

他身子,在瑟瑟发抖。

城上的弩弓手,张弓执弩的臂膀在瑟瑟发抖。

将士们只望得双眼冒火,皆在瑟瑟发抖。

……

一名白发蓬乱,浑身污垢的耋耄老翁,随在人群中,被狄人驱赶着颤巍巍来到永定河前……

依稀能辨别得出,他身上穿得原本是一件福山寿海团花锦袍,显然便是一位谙熟世事的富家翁。

他赤脚无履,脚步蹒跚的来在河岸旁,竟自噗通跪倒……

“放箭……放箭啊!”他张开双手,冲着城上用那苍老呜咽的声音竭力喊道,“杀……杀了我们……不能叫狄蛮破城……不能叫蛮子灭我大夏啊!”

他话音方毕,几步赶来他身后的狄勇极为嚣张的仰望城上,看也不看一眼,随手一刀就将这老翁砍翻在永定河里。

见那尸身浮沉在河面上,一团白发散开如绽放的白莲一般。

袁承焕身旁的弩将再也忍不下去,手中劲弩机簧响动间,一支怒矢呼啸而至,当即将那名狂妄的狄勇钉死在地上……

城上顿时呼声雷动。

无数支箭矢便就要齐齐发动之际……

“住手!”袁承焕怒叱一声。

哎!

他不禁长叹。

果不其然。

城下的狄人似乎对此早有准备,刀光泛起间,千百名百姓,勿论老幼,不关男女,就即刻葬身护城河内……

杀狄骑一人,便有千名大夏百姓陪葬!

这便是他们可以如此嚣张的理由。

城上将士几欲疯狂!

这还怎么打。

只憋得他们一个个双目赤红,心中满满的愤懑根本无处发泄。

这些该死的狄蛮竟是如此下作!

他们唯有眼睁睁看着狄人驱使着数万百姓,往来搬运着石块,生生就要将护城河填死一段……

已是晌午时分。

城下狄人对大夏百姓驱牛赶羊般高低呼喝不止,鞭撘脚踹肆意凌辱,狂妄凶蛮不可一世。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袁大人。

袁承焕的牙关直咬得嘚嘚作响,一身一身的汗落了复又冒起,他额际的青筋突突跳动着,这竟是他此生最艰难的一个决断……

他闭上了眼。

忽而,稚垛甬道间挤做一团的军民一阵阵纷乱。

“献王……献王登城了!”

此处断无回避之所,也便无跪拜之地,硬生生挤出一条道,将士民团的军民纷纷躬身垂目向缓步而来的萧逸见礼。

萧逸贵为献王,已有贤王之名。

天潢贵胄,他身着石青色龙缎王服,五爪金龙四团,行龙舞爪过肩。头戴冬朝冠,顶金龙二层,饰东珠十颗,上衔红宝石两枚。周身上下,礼制齐备,纹丝不乱,一丝不苟。

他手中依旧是团着锦帕,时不时捂在唇际轻咳两声,向四下军民点头回礼。

“献王殿下。”袁承焕便要跪拜,却被萧逸双手托起。

“袁大人,咳咳,辛苦了。”

言罢并无多言,萧逸面色微微有些发白,正身昂立于女墙垛口间。

“殿下!危险!”袁承焕吓坏了,众人当面却又不好违例扯拽,索性立身在萧逸身旁将他往一侧挤出了一步。

“呵呵……”萧逸轻笑两声,“数万军民皆在城上,皆不怕,唯本王便就怕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

自不便并肩而立,袁承焕退身一步,眼色使然,随在他身边的燕十三与佟冬二人,当即大着胆子微微矮身,挡在了萧逸身前。

城上诸将闻听献王亲临,纷纷自各处凑身到近前,见礼之后便有人愁眉不展的奏道,“殿下……如今这态势……打还是不打,恳请殿下示下!”

丝毫不动声色。

萧逸便就目视城下良久。

复又轻咳之际,他方才转首望向发问的那一员将,“你显然是问错人了。陛下已有圣谕,守城之责尽归城防机要处总领。本王至此只为犒军抚民,至于打与不打……”

他向袁承焕略一含胸,“自然是要听袁大人的。”

却不再望向任何人,他只目视着城下黑压压往来的人群。

“袁大人。”萧逸轻声唤道。

“臣,在!”

“本王想问你,即便此时不忍开弓……袁大人以为,如此,熬到破城之际,城下被狄蛮驱使的这些百姓,可活几人?”

只此一问,却就叫袁承焕眼中寒光一闪!

他便要拱手作答……

萧逸的帕巾已捂在口前,剧烈的咳了起来。

他冲袁承焕摆了摆手,“本王只是随口一问,袁大人不必作答。还要替陛下去东门钱大人处看看,诸位当奋勇杀敌,力保京城无忧。”

……

萧逸步下城楼之际,便已闻听城上一声悲鸣怒喝,随即弓弦声大作……

无边箭雨呼啸而下。

然则在如此之距,善弓弩而精射者几何……

弓弩手即便皆以狄人为目标,城下无辜百姓却如冰雹之下的麦苗一般,成片而倒。

死尸遍地。

血流成河。

袁承焕数声哀嚎之后,紧闭的双目间,泪如泉涌而下。

关城之上,弓手目尽湿,弩手眼迷离……

他们已不忍相视。

只一味的闭目盲射。

哀声四起。

悲呼不绝。

……

蒙真勋贵额旗格快步奔至巴盖乌身前,连声高呼,“大汗!发动了!城上放箭了!韩先生的计策不好使了!”

巴盖乌早在坡顶立身久矣。

他只冲惊慌失措的额旗格摆了摆手,示意他闪过一旁,不要挡住自己的视线。

“真奇怪……这半日都没动作,怎么此时这袁老儿却就下了决心!”额旗格不解。

“不是他下了决心。”巴盖乌沉声道,“却未料到,这大夏京城的王公大臣里居然有如此狠戾果决之辈。这个决断,不容易做……”

“大汗,现在怎么办!”

巴盖乌仅是厉声笑道,“怎么办?传我汗令,开始攻城!佯攻南北二门,全力破西门!将大夏的俘民当肉盾挡在勇士前面……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多狠!”

“大汗……”在巴盖乌身侧,极少作声的铁占低声提醒道,“按着韩公遗策,不该急于攻城……大汗是不是再等等。”

巴盖乌大手一挥,“计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却不知方才是谁人登上了城楼……此人端是了得!如此便破了韩先生一计。”他摇了摇头,“你难道还不清楚,一旦手上见了血,他们的心就会比铁还要硬……让他们杀,此时便就要看他们会不会杀得手软!”

话说的斩钉截铁,实则巴盖乌心中早已心急如焚。韩康临终前的嘱咐,他怎会轻忘!

韩康力主围而不打,攻心为上,巴盖乌也深知其意,然而……

此时已是春末,这大夏之地眼见得就逐渐热了起来,韩康弥留之时,北狄勇士中已隐隐有时疫发作,初起权当做是小疾,也没有人放在心上……至此时,令巴盖乌始料不及的是,军中之疫竟已成弥散之势!

随军祭司的那些法子,早已不管用,急调懂得医术的流民百十位,方子开了不少,短时看,一时间却没个屁用。

是以,巴盖乌唯有加紧攻城!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围而不打?照这么下去,拖得日久,只怕他麾下那些悍将和各部头人就会弹压不住。

凡但有兵卒扛不住,私下逃去关外,那这大军也就散了。

他思忖着,强攻数日之后,韩康留下的最后一计也是时候得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