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羊角癫来临,都是一场痛苦的煎熬。
似造物在对他施以无情的鞭撘。
似神明在对他进行严厉的惩戒。
最终,总似佛祖以那无量慈悲来抚慰他出离的嗔怒。
只是这一次,似乎那直可矜哀三界的悲悯也再难复原他支离破碎的心境。
苏赫终就渐渐的平复下来。
在赤焰的搀扶下,他缓缓起身,坐于椅上,依旧对众人笑笑,“没事。”
转而,他望向帐间的枪圣李靖。
令他经脉间平缓如昔的,正是一道锋锐凌厉的内息,隐隐带有枪尖迸发出的决绝之意。
他知道,是李靖出手,以他那大威能境的修为助他平复了下来。
是以,他将歇了数息,勉力起身,“谢了。”
李靖已飘然身去,在帐门前,回望苏赫一眼,“无需客气。某不过是应峻杰之请……再者,我只不过为那援护大夏万民的痴人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言罢,银袍飘摆间,他视万军如无物,已独自身去。
……
帐内的地上已掩上黄土,然而那帐布上洒满的血迹却依旧是那般的扎眼。
陈宫眉峰紧锁,他也不看苏赫,只盯着那第三个木匣,“主公,这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我的一样旧物。”苏赫依旧如是道。
“主公!如今帐下不过骑兵七万余,步卒尚不足五万,虽皆是可战之士,然则与巴盖乌的骑勇兵力悬殊过大……主公既为三军主帅,军中无小事,些许的异动便会带来无可估量的后果……主公方才如此心性剧变,我定要清楚的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宫一副吊梢眉眼只盯着苏赫,固执而又不容分辩的沉声言道。
苏赫闭目良久。
他竭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心境。
他冲赤焰摆摆手。
自赤焰抱来的木匣中,他拿出了那半块铁牌。
竟无人能解,为何便是这半块铁牌竟让苏赫心性失守到如此地步……
目视着苏赫怔怔的盯着手中的那面铁牌,陈宫道,“还望主公明言。”
苏赫看着铁牌,久久得,方才惨然一笑。
他轻轻的摩挲着铁牌上那一抹干涸的血迹。
血色殷红,染就了铁牌半壁。
这是阿依夏的血,还是巴盖乌为乱他心神刻意涂抹的……他无从分辨。
但他深知阿依夏……
这世间,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阿依夏。
落在巴盖乌手里……在那种情形之下,她会选择怎么做,他懂。
他的心,竟似已不会再痛。
他的思绪纷乱如麻。
搅得,他头疼欲裂。
“主公?”
听到陈宫的声音,苏赫回过神来。
他便就将铁牌系在脖颈上。
贴在他的胸前。
那自铁牌上传来的幽幽凉意,竟似沁进了他的心间,抚慰着他胸中汹涌鼓**的一股股炽热的戾气。
他平静了下来。
……
“这……是我母亲,素伦良娣的遗物。自幼便在我身边。”苏赫轻声道,“天陨铁,太极双鱼牌,本非这世间之物。当年景帝将双鱼牌一分为二,将这半块左升白鳞阳鱼牌赠与了我母亲。那半块,右降墨鳞阴鱼牌,便在景帝身上。”
众人凝神听了,相互对望间,陈宫依旧不解其意,“主公……”
苏赫接续道,“去岁年三十当晚……阿依夏公主将我这面铁牌摘了去……”
只此一句,顿叫帐中诸位重将眼眉高挑……唯有严峻杰面露不虞之色。
白方朔暗自盯着苏赫,心下早已震惊不已。
薛丁山却在心中对苏赫高挑拇指,厉害了!
凡在京畿,谁人不知这阿依夏公主乃是裕亲王自高昌国请来献于景帝的绝色美人……
她能将苏赫颈间的铁牌摘下……
又在年三十之夜……
两位皆来自域外北狄的青年男女……
呜呼!
这其间的靡靡风月,真是羡煞旁人矣!
然则……薛丁山佩羡之余,却又暗自心惊……苏赫的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他莫不成给他的老子送了顶柳色的帽子?!
薛丁山一念至此。
帐内众人皆亦是意识到这一点。
当即诸将皆是眼神飘忽四望,似无人对苏赫此言有些许的留意。
唯独陈宫。
他那副吊梢眉几乎皱成一团乱麻,“主公,在下言之不恭,万望主公恕罪。”
他竟也不待苏赫开口,便急急言道,“既然狄汗巴盖乌将这面铁牌随两位老将之首齐齐送至帐中……可否就此断定,阿依夏公主……已在他手里?!”
这正是苏赫心神大乱的根由!
“是。”苏赫闭眼沉声道,“阿依夏绝不会将这面铁牌稍离左右片刻,她始终就将它戴在身上。”
“我印象中,曾听闻主公偶然提及,阿依夏公主已有身孕在身……若是记得不错,已是临产在即?!”
苏赫双手紧紧握住靠倚的扶手,只捏得铁木嘎吱做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陈宫……”严峻杰见苏赫此状,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陈宫却极为固执的高声道,“主公见谅,陈宫必须要说下去!只怕此时,宫中有变!”
帐内众将闻之皆是大惊!
苏赫缓缓睁开眼,事关国事,他已冷静了下来,这原本也正是他始终担心之处,“陈先生,请说下去。”
“此事非同小可!怕正是那鬼谋韩康的遗策!”陈宫低头沉思,在帐中缓缓拄杖而行……
“巴盖乌此举的目的无非是要激怒主公……”他斜目望苏赫一眼,“关键在于,阿依夏公主既然始终深处后宫之中……什么人,又是通过什么方式,竟能疏通宫禁,更在此时开启城门将公主送往敌营……”
苏赫当即起身。
“宫禁如今由何人把守?”薛丁山迟疑道,“郝将军离开之后,禁军皆调往步军营参与城防……”
“徐天德!”苏赫大瞪双眼,“是我举荐,由他统领京中两千近卫军拱卫皇宫。”
“徐天德……”薛丁山沉声道,“梁大人之子侄……”他望向苏赫,“殿下此举,确是妥当的……能从他眼皮子底下从后宫将已有身孕的阿依夏公主运出宫外……”
陈宫当即冷笑连连,“薛将军不用费那些个脑子了,这些梢枝末节本也压根不必费心。以某猜度之,将阿依夏公主送往敌营,无非两个人……是以,某已断言,宫中有变!”
他重重的将拐杖顿在地上。
他那副三角毒眼寒光乍放,“主公。诸位,此时便就开议出兵一事吧。京城已是断然守不住了。”
薛丁山当即迟疑道,“陈先生何以如此断言?京城固若金汤,又有袁大人坐镇城防机要……不是说即便狄骑猛攻个一年半载也是不怕的?”
“守城之重,在乎于人,人心坚忍,城池稳固。反之,人心散乱,城池再高大厚重,终是死物。”陈宫冷声言道,“谁人将阿依夏公主送与敌营?!以我看……不是圣上,便是献王!”
他此言一出,帐中顿时死寂。
苏赫沉声道,“陈先生……”
陈宫漠然道,“韩康遗策,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某料定,无非许下一诺,只要将阿依夏公主送往他营中,他便在破城之时,或留皇室不杀,或放任天家南去……若这是圣上之意……”他不由得深叹,“帝心一去,人心便将散尽,这京城还如何守得住。”
白方朔森然一笑,“陈先生果然心机深似海,分析得极尽中肯!然而……某却不知,既然如此,陈先生为何要诬蔑谤诽献王殿下!”
陈宫拄拐转身,面对白方朔眉眼轻抬,不过嗤笑一声,“因为如若某是那韩康,这一封箭书投入城中,便要递给献王殿下。这一诺,也只给献王……既能离间君臣父子,又能引动宫中内乱,如此方可谓一石二鸟之毒计!”
“是故……”他颓然摇头,“阿依夏公主若是献王送出城外……他便已行逼宫之事,此时便已将圣上圈禁宫中……亦或者……”
亦或者,已然弑君!
陈宫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
散帐之时,陈宫当众语于苏赫,“主公如若弃三军于不顾,乘夜独往巴盖乌军中……请主公先取陈某的人头。”他随即惨然一笑,“陈某亦有自知之明,以此要挟,恐怕不足以阻拦主公……是以,如若主公一意孤行,又不屑杀陈某……那么,我随后就去投身在巴盖乌帐下!”
“陈宫!你莫要太过放肆!”严峻杰厉声道。
“我陈宫在此妄言一句,主公若是有什么长短,大夏便休矣!我从不欲做什么救万民于水火的大英雄……承蒙主公不弃,拾捡此残身于俘奴之中,委以重任,从不相疑。所以主公不在……我便不会在乎这今后是谁的天下……陈宫所言,请主公虑之。”
苏赫冲他点点头,“陈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