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疾

第四十九章 晋帝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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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偏西。

天幕间,一白如洗。

无风亦无雨。

萧仲康已是老了很多。

他只觉得夕阳的余晖竟是如此刺眼。

他只觉得眼袋很重,似已堪堪挂不住,就耷拉在脸颊之上。

多少个不眠之夜,无法数计,只近两日,他未能丝毫合眼小憩,呼吸间的口气也已近是那般不堪。

嗅之,谓之老气。

他身为亲王,腰身略有些佝偻的,已在东朝阳门立身了近一个时辰。

他独一人,目视着近卫军次第入城已半个时辰。

近卫军进行间,除却马步声,脚步声,雅雀无声。

那或步行,或在马上的将士,个个身披血迹。

自他眼前过,一股股浓重的血腥气,比他的口气更盛。

他们身上,目视可见的创口,头上,颈下,胸前,股间……有的浅浅包扎,有的就那般敞着依旧在渗着血,却无一处是在背脊上。

是以,他们的脊梁个个挺很直。

血,嫣红的,赤红的,暗红的,自他们身上,滴在地上。

便已然染红了朝阳门的这一遭土地。

城上,城下,拥满了守军将士和城中百姓。

不计其数。

有大夏亲王在此恭迎,便无人敢发一声。

守城将士们,个个低垂双目。

不知是不忍看,还是不敢看这支百战归来的近卫军。

有那兄弟子侄在近卫军中的百姓,个个扶着肩头,垫着脚,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瞅着近卫军入城。

凡但看到了,不分男女老幼,只抹着泪,捂着嘴,呜咽着不敢出声。

凡看不到的,不分男女老幼,也只抹着泪,捂着嘴,看着他们赳赳自身前过,却也不敢招呼打听的。

萧仲康知道,他们就要自朝阳门一字排开直到皇城,护卫着他们的晋帝,直抵金銮。

萧仲康此时才知道,人马过万,无边无际,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举目远眺,排成队列的近卫军所部,竟一直蜿蜒到了天际边……

他下意识偏了偏视线。

因为他的视线被一片黑影遮挡住了。

他正目一望,却就是黑铁塔也似的玄铁重甲已在面前。

他们三骑一排,马踏重步,默然入城。

萧仲康皱了皱眉。

竟没有一具铁浮屠的完好的。

均已是残破的。

他们的重甲之上,皆是巨大的坑洼,缝隙里皆是暗紫色的碎片和血茄,显然是历经极其可恐的重器夯砸之下才会这样。

那究竟是何等样的重器,能让他们变成这样……

没有人会去数还剩下多少具玄铁重甲。

铁浮屠入城堪堪半数,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发声,整个行进的队伍顿了顿,停滞了。

因为苏赫已到城下。

因为他距城门五十步,驻了马。

苏赫举目,凝视着城门上,残破的朝阳门三个大字。

再往上看,几只粗壮的攻城弩箭,歪歪斜斜的插在高大的城墙上,还未来得及拔下。

他翻身下马。

他的脚方落地。

“唰!”

近卫军全军顿时传来一片令人牙酸耳鸣的抽刀之声。

夕阳的余晖中,城内城外延绵十里的近卫军长蛇阵,顿时泛起了刺眼的寒光。

似那精晶龙鳞一般。

无边的杀气,狂风般席地卷起。

城内城外的守军和百姓,大赫之下,竟然你推我搡的向后躲去。

苏赫大不悦。

前后扫过一眼。

全军收刀。

只这不过数息之间,朝阳门,门前、城上的守卫,已皆换上了近卫军军卒,由近卫军接管。

苏赫便抬步,向城门下走去。

……

朝阳门下。

苏赫侧过脸,与萧仲康对视一眼。

他抬手,指了指身侧。

苏赫身边的白炎让开一个身位,萧仲康会意,牵过坐骑,他亦汇入到军列之中。

进了城门,苏赫翻身上马。

自他身后,入城的近卫军顿时化为数个箭头,向京城各个要冲之地,疾驰而去。

……

至禁中皇城。

已是黄昏时分。

苏赫翻身下马,轻抚着火龙驹的脖颈,任由着它将马首埋进他的怀里。

拍了拍它,苏赫将缰绳交在萧仲康手中。

萧仲康仅是一愣,旋即便了然,扯住了缰绳。

火龙驹却哪里肯!

欲嘶鸣,就要高高抬起前蹄,奋力挣脱……

苏赫只回望它一眼。

火龙驹委屈的重重打了一个响鼻,埋着头,一声不吭的拿前蹄刨着地。

“真是一匹好马。”

进了京城,至皇城门下,苏赫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在夸马。

“确是一匹好马。”萧仲康应声接话,“之后,将它送出关外,从此天地间任它驰骋便是。”

“好。你安排。”

萧仲康没有接话,道,“今日已晚。明日朝会,臣携百官觐见晋帝。晋帝尚未登基坐殿,臣不便称陛下,亦不能拜,晋帝莫怪。”

“裕亲王,辛苦。”

“皇城亲兵侍卫皆已换下……”

萧仲康话音未落,苏赫身后赤焰与白炎双双踏前一步。也不答话言语,赤焰一抬手,千卫如当即出列。

随赤焰步入皇城。

白炎指了指死士之中的领兵都尉。

这名身上依旧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莽汉,只冷哼一声,身后数百名白炎死士迈开健步,随着他跑步入城。

甲胄间摩擦的铿锵声泛起一片。

近卫军仅存的铁浮屠,在马腾的带领下,如一尊尊铁塔般,将皇城入口封堵的严严实实。

此情此景,萧仲康不由得暗自心惊。

然则又能如何。

他只左右望去,迟疑道,“听闻晋帝身旁有谋士陈宫陈五步辅佐,却不知……”

苏赫丝毫不做避讳,直言道,“陈先生恐京中有变,是以与半数人马扎在城外,以防不测。”

“那严峻杰……听闻已战死沙场?”

“严峻杰与巴盖乌搏杀而亡。白方朔所部,追袭北狄残兵,远至关外可返。”

“是追袭,还是礼送?”

苏赫冷然道,“你不该问。”

萧仲康讪讪不语。

苏赫起身向皇城走去。

“原本要着人将萧小姐送回府中,她坚辞不受。陈先生会照顾着,你且安心不必挂念。”

萧嫣然拒不回府,萧仲康是信的,然则却在城外军中,这份牵制于他的意思,他亦是懂得。

“实在是……教女无方。”萧仲康愧然道。

苏赫顿住了脚步,“她比子俊大着几岁?”

一时间,萧仲康不解其意,“应该是三岁。”

苏赫暗暗点头,“飒爽英姿,性格泼辣,可为良妇。这个媒,我作得。”

萧仲康顿时瞪大了眼睛,呆呆得目视苏赫步入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