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玉州玉阳城的稷下学宫,今日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论道盛会。自数百年前开始,稷下学宫每年的这个时候,几乎都要组织这样一场特殊论道。不论修为之道,只论道理之道。
不过,今年的稷下论道,比之往年要有所不同。
因为,有个已经周游整座天下,而后又游遍蛮荒旧土与那浩浩南海的老人,回到了稷下学宫,亲自主持今年的这场论道。
很多年以前,老人离开这里的时候,还颇为年轻,年轻到整个天下似乎都不认为他有资格,让那名西漠高僧不远万里,亲自来玉州搭理他这个无名小卒。可是如今,当老人在三千弟子的陪伴之下,回到玉阳城,回到这座最初离开的学宫之时,老人已是名满天下。
张尧。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如今的张尧,学问有多高?
高到整个天下都觉得,以后的时代,大家提起夫子这两个字的时候,往往会觉得是在专指张尧!
今年这场稷下论道,便是由张尧亲自主持。尽管按照学宫规矩,每年一次的这场稷下论道,本该是由学宫大祭酒主持。可如今的学宫郑大祭酒,本就是张尧的一个学生。而且,由张尧来主持这场论道,更让大家觉得激动异常。
在这场论道之上,自然是无人敢向老人论道。如果说,几百年前的那个大世当中,最后成就仙位的存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当世无敌手。那么如今的张尧,便是在说道理这件事上,做到了所谓的真无敌。
最终,在这场稷下论道结束之前,已经须发霜白的老人,缓缓走上那座讲台,正襟危坐,亲自为所有观礼学子授业解惑。
“郑大祭酒让我出来,给大家讲点什么。”张尧看向不远处那位稷下学宫的大祭酒弟子,打趣道:“我本来觉得,作为一个归乡之人,总不好喧宾夺主。奈何好些年以前,有次我和咱们郑大祭酒在玉阳城内喝酒,本该是我这个夫子掏钱,结果却由咱们郑大祭酒代为结账。这样算下来,我就欠了他一顿酒钱,只好今日讲点什么,以偿酒资了。”
讲台之下,学子们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笑过之后,张尧继续道:“我之前想了好久,今日到底要讲点什么。在外面走了几百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故事和道理。但我仔细想了想之后,还是觉得讲点大家感兴趣的。”
“今日,就讲讲当年那场朝歌城大战的结果吧。”
这一刻,整个稷下学宫,都鸦雀无声。
不光是因为老人的身份,得到了所有学子的尊重。更是因为张尧抛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过令人好奇。
朝歌城之战,世人皆知。就连三五岁的孩子,多半也听说过几百年前的那场大战。正是因为那场大战,如今才有修真界的太平景象。
但同时,对于那场大战,世人也有太多太多的不解。
而张尧,正是当年亲身参加过朝歌城大战,并且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而且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对于那场大战,相信你们绝大多数人,都应该知道不少。不过,我还是得从我的角度,说说当年亲身参与那场大战之前的诸多感受。”
“所有的一切,应该从我和墨家钜子曹先生的那次见面开始说起。”
“……”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张尧把当年那场朝歌城大战之前的种种经历,缓缓道来。当然,这些经历,都是从张尧自身的角度来看的。而从张尧的讲述当中,大家也更能体会到,当年那场大战,是何等的惨烈与血腥。
如今的学宫学子,大多是在朝歌城大战之后才出生。所以,对于他们来说,似乎生来修者便注定已经胜利。而朝歌城那场大战,对他们来说,遥远的像是传说。
“在朝歌城内,我见过很多很多强者,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最后都变成了如今朝歌城外那座碑林当中,一个个冰冷的名字。运气不好的,大概是连名字也留不下来。”
“可是后来呢?却有人说,朝歌城外的那座碑林,不过是某个大势力在作秀罢了!他们觉得,那场大战既然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何必再拿出来张扬?难不成要让世人永远记得那场大战,永远把他们供在庙里面烧香祭拜?”
说到这里,已是须发皆白的张尧,怒目道:“狗屁!”
“没有那些人当年在朝歌城外死战!哪还有今日的修真界?!这样的英烈,难道不应该把他们永世供在庙里,广受后人香火供奉?敢说不的人,老头子我就骂他一辈子!而且还要为他写书立传,让后人骂他千百辈子!”
老人陡然话锋一转,又玩笑道:“当然,某个曾在咸安城做到了内阁辅臣,官居通政院院首的家伙,可能不太在乎这个。那个姓晋的,天天吵吵要派战部扫平几大圣地。至于那些碑林上的名字,也该随风而去。所以嘛,我骂了他几百年,不管他在不在乎,我都会骂。但我有时候也在想,像那个姓晋的狗玩意儿,有什么资格立于朝堂之上?”
此时这些稷下学子,不由都想到了那位其实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咸安城晋大院首,晋攸。这位晋大院首,一生当真是无比传奇,曾有过拖马三十里的狼狈,也曾有过跪献玉州的不要脸,最后却能以大离通政院院首之位,荣归故里,得以善终。他的存在,让天底下很多读书人觉得,是在打读书人的脸。
“正是因为,还有他这样的人在,所以我觉得,这世道已经很好了,但是还不够好。”
“想要让这世道越来越好,需要我辈读书人,日后不断努力才行。”
“路遇人间不平事,光靠骂人肯定是不行的。得想出办法来,慢慢去改变。这一点,当年的大离首辅李砚山,就做的很好。”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之后,张尧似乎也有些疲惫,不由稍稍停顿了一会儿,随即又道:“当然,你们最关心,还是那场大战本身。你们肯定想知道,那位老爷,是怎么击败的妖族那位妖皇?最后,两位老爷的坤卢山一战,又是谁输谁赢?那一战之后,几大圣地为何会改变如此之大?甚至后来会再次尊大离为天下共主,接受大离的推恩?”
这一刻,整个稷下学宫,寂静的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因为张尧所提的这几个问题,恰恰也是如今世上几乎所有人,都最好奇的几个问题。
“老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张尧此刻忽然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戏谑表情,仿佛和所有人开了一个大玩笑。
一众学子不禁一阵嘘声。
这个结果,他们其实早有预料。因为就算张尧亲自经历了那场朝歌城大战,其实也不大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答案,当世或许也没有人知道。
“不过,有几件事,我倒是知道的。”
张尧忽然再次扳着手指头说道:“第一,那两位老爷最后的战斗,到底谁输谁赢,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今庙里面供奉的三位老爷,谁坐在最中间。”
众学子再次噤声。
这件事,他们当然也知道,而且也有很多人猜过是这个答案。庙里那三位老爷的座次,可不是随便摆放的,而是之前大离的那位皇帝陛下,亲自定下的结果。若是这么说来,恐怕最后确实是那位坐在最中间的老爷赢了。
“第二,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许多年以前,大离有个钦天院院首,名叫孙康。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大概也都隐约记得,他最后离开了咸安城,消失不见。”
“我恰好知道此事。”
张尧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像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道:“他离开咸安城之后,曾走遍了妖族的各大族群,设置了一座无比巨大的天机大阵,影响了妖族气运。所以,后来那位老爷和妖族那位妖皇决战的时候,他曾以那座天机大阵,暂时削减了那位妖皇的气数,让其在一瞬间跌落了仙位层次。所以,那位老爷最后才能战而胜之!”
满庭哗然!
这个秘密,当世其实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这些人,却都不约而同的缄口不言。因为他们不知道,说出这个秘密之后,会不会触怒天上那位老爷。毕竟如今在世人眼里,那位老爷可谓是真无敌。若是以这种方法,胜过了那位,多少会显得有些胜之不武。
然而今天,张尧却当众将这个秘密,宣告天下。
“第三,当年封神的时候,几大圣地战死的强者,都已封神,而且神位极高,仅次于三位老爷。所以,我一直在想,后来几大圣地尊大离为主,甚至乖乖接受大离的推恩,多半不是几大圣地掌权之人的意思,而是……上头的意思?”
说到这里,张尧就此打住,不再多说下去。但一众稷下学子,却仍是长久寂静无声。他们知道,此刻张夫子所说的这个可能,确实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可能。
最终,当张尧结束了这次论道之后,缓缓起身,竟是朝下面的学子们,缓缓一拜。学子们自然受不起张夫子这样的大礼,也连忙起身,向张夫子恭敬还礼。
可这些学子们却不知道,张夫子其实真正在拜的,不是他们,而是就坐在他们当中,某个注定他们所有人都不会看到的年轻人。
“老爷您可是答应过我,允许我永镇人间,不去天上的。”
在施礼的这一刻,张尧以心声在心中默念。他知道,自己的心声,那位老爷一定是能够听见的。
果然,在张尧念叨完之后,又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头响起。
“儒家圣人,当永镇人间,甚好。”
等到张尧施礼之后,再望向那个方向的时候,已是空无一人。然而此时,张尧却嘴角泛起笑意。
“这大好人间,看不够啊!”
……
随着离洛创造的那套功法,逐渐推行于世,世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修行这套新的功法,同时也开始逐渐接受这套新的修行体系。
炼气、筑基、融合、凝神、金丹、元婴、出窍、合体、渡劫。
九大境界。
渡劫之后,可飞升天上,做那天上的逍遥人。
但有意思的是,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个天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仿佛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忽略了这个事实,在那场朝歌城大战之前,是没有什么所谓‘天上’的。但在如今所有人心中,这个天上,仿佛是一直存在着的。
又过了很多年之后,有个姓李的年轻道人,行走天下,斩杀各地残存作乱的妖族,闯出了莫大威名,而且,此人已是渡劫修为,却始终不曾飞升天上,号称天下第一人。道人又在各处斩妖之地,广收信徒,传道弘法,渐成一教祖师。
这一日,当年轻道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老道士,老道士背着一柄桃木剑,途经某座大山的时候。有个神似庙里老爷的年轻人,就那么缓缓出现在他面前,让老道士大为惊骇。
“你是李虎的七世孙,李砚山的八世孙,对吧?”
在这位容貌年轻的老爷开口之后,老道士缓缓进行参拜,而后回答道:“是。”
“当年大战结束后,修真界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压制消磨妖族气数。你们这一代当中的很多人,都是为压制最后的残存妖族气数反扑而战。这些人当中,你做的最好,可称得上是真正的应运而生。”
说到这里,年轻老爷忽然取出了一柄剑和一件圆盘残片。不过,年轻老爷很快伸手一拂,那件圆盘残片,很快就被炼化为一方大印。
“这剑是我当年证道前的佩剑,我已取走了其中的器灵。这印算是当年御灵宗传承的一部分,当年御灵宗的御灵盘崩解之后,留下了三枚碎片,分别代表御灵三道。这些年我寻遍天下,也只找到这一块,代表了御兽一道。”
“这两件东西,就送给你,以后你们这一脉,便负责镇压消磨最后的妖族气数。有这两样东西,当可保无碍。我曾做过推演,你们这一脉传承六十四代之后,多半便可以彻底将残存的妖族气数,彻底消磨干净。”
“我即将飞升天外,以后的人间,是你们的了。”
说完这些之后,年轻老爷瞬间自天地间消失不见。唯有老道士身前的两样东西,证明刚刚的一切,都真实不虚。
“谨遵老爷法旨。”
自这一日之后,老道士便在这座大山之上,建立了一座道院。老道士自称以天地为师,蒙天上某位老爷授予法宝,负责斩尽世间妖邪,镇守人间太平。
后世之人,尊称其为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