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村子，约莫也就几百户人家，靠耕种灵田生活。听村里的老人说，村子的先祖是当年修者击败妖族之后，第一批来蛮荒拓土的遗民。先祖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就几十人，因为在这附近找到了一条灵脉，所以在此定居下来，繁衍至今。
当然，这些口口相传的东西，对于如今的村民们来说，实在不好断定是真是假。毕竟，这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足以将这段历史吹得烟消云散。不过，村民们始终觉得，应该就是这样的。因为不光是他们村子，他们周围的很多村子，都是这样的历史。
几百年前，随着修真界击溃妖族，得到了大量的蛮荒土地。再之后，便兴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南下移民浪潮。当然，对于今天的村民们来说，妖兽这东西，是只存在于书本和传说当中的东西。听说前些年镇上捕获了一头妖兽，马上就被镇里的老爷们保护了起来，据说是为了做某种研究而保护了起来。
所以，每当村里的学堂先生在教授古代历史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总会发问：妖兽这东西，在古时候真的是存在过的吗？对于这个问题，村里的先生们总是会给予肯定的回答，但其实，先生也没见过真正的妖兽。
这个小村子里，宋姓是大姓，几乎占据了村里七成左右的人家，所以村子也叫作宋家庄。而剩下的人家，则是杂七杂八，姓什么的都有。不过，村里姓谢的就只有一户，家里男人是个外来户，到了这座村子之后扎下根来，娶了一名宋姓女子，夫妻和睦。男人是个做事勤苦的，干活不惜力气，所以小家的日子过得倒也不错。后来，夫妻二人还生了个闺女，添丁进口，喜气洋洋。
不过，这个闺女打从出生开始，就显得有些奇怪，似乎只有见到红色的时候，才会笑。稍大一些之后，小姑娘更是只喜欢穿红色衣衫，其他颜色一概不穿。对此，小姑娘的爹娘起初没当回事，只当闺女是矫情。但后来夫妇二人发现，若是给闺女换上其他颜色的衣衫，闺女多半都要大病一场。后来，夫妇二人虽然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但也就只让自家闺女，穿着红色衣衫了。
除此之外，喜欢穿红衣服的小姑娘，倒也再没有其他任何不妥之处。只是偶尔有时候，小姑娘喜欢一个人坐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发呆，年复一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一年冬天，穿着红棉袄的小姑娘，依然坐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发呆。然后，有个瞧着应该是从外乡来的年轻人，来到了村子。
不知为何，小姑娘见到年轻人的时候，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却格外心生亲切。向来怕生的小姑娘，破天荒把年轻人带进村子，给年轻人指路。
最后，年轻人就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春去秋来，很快，年轻人在村里便住了一年多的时间。在村里住的时间长了，大家便发现，年轻人似乎是个挺有学问的人。所以不久之后，年轻人便去了村里的那座学堂，和村里那位老先生一起，为村里的孩子们教授蒙学。年轻人也不求多少学费，只是各家能给口吃的，给个住处，便心满意足。
在村里呆的时间久了，小姑娘也和年轻人熟了起来，总是缠着年轻先生给她讲故事。
“卫先生，外边真有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仙人吗？”
“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肯定有，但他们肯定算不上真正的仙人。”
“哦，卫先生，那你见过那些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高人吗？”
“以前在城里远远见过几次。”
“卫先生，那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大概有吧？”
“卫先生，你见过妖吗？”
“见过啊！”
“那妖真像传说当中的一样，会吃人吗？”
“这个我不知道，应该是吧？我见过的妖，都已经被锁起来了，没机会伤人。”
“卫先生……”
小姑娘因为年龄太小，还没到需要进学堂读书的岁数。但是自打这位卫先生来了之后，小姑娘总是会偷偷跑去书堂那边听墙角。等到学堂下学之后，便继续缠着卫先生给她讲故事。
在年轻的卫先生来到村子一年之后，同样还是一个寒冷的洞天，卫先生从村口捡回了一个少年，和那个红棉袄小姑娘差不多大岁数。少年被捡回来的时候，浑身已经冻的僵硬。多亏了卫先生，少年才活了下来。可少年活下来之后，却仿佛失忆了一般。除了记得自己也姓卫之外，其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后来，在卫先生的恳求下，村里的村正大人一家，便收养了这个同样姓卫的少年。村正大人是村里顶好的老好人，可惜夫妻二人一直没有孩子。对于收养这个孩子，倒是没有任何抵触，只有开心。而少年被收养之后，聪明伶俐至极，很快就得到了全村人的喜欢。
在这之后不久，那位年轻的卫先生，向村民们辞行，说是要回自己家乡那边一趟，过些日子还回来。可是等到第二年开春，卫先生终究是没有再回来。于是村民们都说，卫先生大概是过不惯村里的苦日子，出去另谋高就了。
但是在年轻的卫先生离开的这一夜，红棉袄小姑娘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在梦里，她身穿大红一群，面对无数凶恶妖族，身边被她杀出了一座尸山血海。
在这个梦里，她仿佛变成了那些飞天遁地的仙人。无数强大的妖兽，在她面前，连她一根手指都挡不住。可即便这样，人力总有穷尽时。最终，在漫山遍野的妖兽的围攻下，她终是气力不支，最终倒下。
只是倒下之前，她一直在遥望苍穹，仿佛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这个梦即将醒来的时候，小姑娘觉得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
“我找到你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等了你八百年。”
“这辈子，我终于可以继续喜欢你了。”
梦醒之后，小姑娘不知为何，忽然泪流满面。
……
在这个冬天里，已经行走天地八百年的卫易，最后来到了那座咸安城，来到了京城内那座极为有名的范府。
范府嘛，当然是首辅大人范梧的府邸。
大离朝堂上，除了天子之外，还有谁能比这位首辅大人站的更高？
范府的这位老主人，如今已是寿元将近之时，这几年已经不再过问朝政，一心留在府中，享受最后几年清闲时光。然而今日，当卫易来到范府的时候，范梧像是早已算到了一样，在府内等候了多时。
“这就打算飞升天外了？我原本还以为，你会和离景原一起离开此方天地。”
在卫易现身之后，范梧直接开口询问，而后卫易点了点头，道：“后世证道之人，只要在此方天地驻足千年之后，必须离开。这是当年大离皇祖定下的天道规矩。我虽然有能力修改这条规矩，但实在觉得没必要。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继续留下来，没什么意义。至于我和离景原，身处此方天地之间，我始终不愿原谅他。至于飞升天外之后，若是幸运遇到，再说。”
“让我算算。”
范梧忽然扳起手指，算到：“如今三界天道皆已稳固，此后万年，人间无忧。几大圣地如今基本上已经被分割干净，圣地传承永存上界。你还留下了自己的一丝真灵本源，重归天地轮回，弥补自己的遗憾。这样算下来，确实没什么遗漏的了。”
卫易这时同样说道：“我飞升之后，以后的世道，会变得不太一样。修行一道，会越来越没落，人道却会越来越昌隆。跻身返虚之后，必然飞升上界，受到上界的天道束缚，不可下界。以后的人，会活得越来越有尊严。因为世上再无那真正的无敌强者，便是所谓的渡劫巅峰，也只是过去的周天境圆满，集众人之力，可以轻易灭除。”
“当世上最强的强者，也可以被普通人干掉的时候，行事就会越发有所顾忌。众人之智慧，才会被真正开发出来。”
“至于飞升天界之后，自飞升之时算起，同样可享千年长生。千年之后，若是不曾跻身仙位，则会彻底身死道消，消散于天地之间。而若是不曾飞升天界的凡夫俗子，死后则可以再入轮回，转世投胎。”
范梧此时同样说道：“天玄宗的好些人，都被你安排到下面去担任要职。你儿子做了幽冥之地至高无上的府君，你媳妇做了神母元君，执掌幽冥轮回之位格，其他人也都各有司职，真是把下面当成你们家的了。”
卫易反问道：“不行？”
范梧猛地伸出大拇指，道：“当然行，应该的！”
玩笑过之后，两人再次稍微正色了一些。卫易继续道：“其实，他们同样和我一样，需要受到那天道约束。封神之时，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千年之期到了以后，他们同样会死。只不过，他们的大道会留下来，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如此一来，他们的记忆、人格以及大道，确实算是长生久视。但真正的他们，其实同样已经消泯于天道之间了。”
“当然，这个三界体系，在这一万年当中，算是合适的。可就如同大离皇祖之前建立的那个体系一样，在过去一万年合适，在下一个万年却可能反倒成为阻碍，所以才有了我们当年发生的种种事情。”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我们这一代人，只做我们这一代人的事情。至于万年之后，我们不能提后人选择，这个选择，得让万年之后的后人们，自己来做。”
“至于庙里真正供奉的，其实也不是我们三个，而是我们三个留下的大道。准确来说，是人们心中真正信仰着的东西。以后的时代，神皆是由人敕封，但又可以反过来庇护人。若是觉得不妥，直接斩断信仰，废除了这尊神位就好。”
“而万年之后，当这套体系又出了问题，运转不那么灵光的时候，届时乐桓会应运重生，降生为末代天师，绝地天通。经过这万年的发展，此方世界应该也发展到足够成熟的地步，可以真正破开文明壁障，融入天外世界了。”
范梧此刻微微皱眉，问道：“就是这一点，我其实有点不太明白。因为涉及到天外，我已无法推算。”
卫易想了想之后，解释道：“天外之事，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大离皇祖与我说过而已。据他所说，天外世界，堪称真正的无穷无尽，期间又有无数文明世界。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都可以看做一个另类的生命。在其弱小之时，会自动生出一种文明壁障，阻挡其他文明发现。而后，当这个世界孕育出了足够多的强者，有能力保护自身的时候，则会渐渐破开文明壁障，融于整个天外，和其他文明世界取得联系。就好像鸡子成型之后，会破开蛋壳，真正来到天地之间。”
“另外，天外世界的诸多文明，情况迥异。据大离皇族说，他曾见过很多不同的文明，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和我们类似，皆是人族天地。而且，这些人族天地的文明史，又都高度类似，似乎冥冥之中，自有规则运转。其他人族文明世界，发展到一定层次后，同样会推翻原初神灵，但又会建立新的信仰，而且庙里一定会有三尊存在。他们同样会诛灭他们所在天地的妖族，而后敕封神灵，很久以后又再次推翻这个体系。他们也大多会孕育出百家争鸣的时代，继而彻底开启众生智慧。所以，我们所经历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既是偶然，但其实也是必然。”
“但同时，天外世界，还有很多异于我们的文明，其中不乏贪婪好战之辈。大离皇祖说，他曾亲眼见过一个文明，强大的难以想象。这个文明，曾和一个刚刚破开文明壁障的人族文明交战。然而结果，这个文明却只是用了一道神通，便将那个丝毫不弱于我们的文明世界，变成了一张纸。”
“这种匪夷所思的威能，即便我到了今日，也仍是难以理解。而且，就算是大离皇祖，如今在天外境界已经超过我千百倍，仍是很难理解这种手段。”
范梧此刻终于难得露出了一抹惊诧神色，显然，卫易所说的东西，也超过了他的想象。
“而且，据大离皇祖所说，他所见过的很多天外世界，真正强大的，基本上都是那种集众世界。也就是个体或许并不强大，但却能靠着集体的智慧，让整个世界极为强大，继而反哺个体。而我们这种世界，多半只是在孕育初期，才会出现截然相反的情况。最顶端的强者很强，甚至丝毫不弱于那些强大文明世界的强者。但若是两个文明世界整体比较，那就没有任何可比性了。”
“所以，大离皇祖说，欲开道于将来，首先需开启众生智慧，人人活的有尊严，活的有希望。”
“人人活的有尊严，活的有希望！”
范梧反复念叨了几句之后，重重点头道：“这样的世道，最好！”
最终，当卫易准备离开此方天地之前，卫易还是再次看向范梧，询问道：“真的不打算飞升上界？若是飞升上界，还可以再多活千年。虽说上头神位已满，但以我之力，再勉强支撑一尊位格，倒也不难。你上去之后，再修行千年，未尝没有飞升天外的机会。”
范梧此刻却是摇了摇头，道：“活那么久做什么？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人之一生，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能够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足够了。”
不过，说到此处，范梧忽然又升起一抹好奇笑意，笑问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年坤卢山一战，你们俩到底谁赢了？”
……
坤卢山内。
已经暂时跻身仙位层次的卫易和离景原，倾力动手，此方天地哪还有能够承受住他们神通余波的地方？也就只有坤卢山内部，被大离皇祖布置了无上禁制，才能避免神通外泄，生灵涂炭。
若是在外界，两人倾力一战，多半要打得天翻地覆，继而引来天地劫罚。
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倒立，这句话往往被用来形容超级强者交战的场面。可对于眼下的卫易和离景原来说，这句话，其实不足以形容他们万分之一的交战场面。
两尊仙在倾力战斗。
这是古来不曾有过的事情。
在两人的战斗之下，战斗余波甚至波及进入了时光长河，将那些被大离皇祖封印在过去的上古神殿，都纷纷打碎。两人的战斗，已经完全是大道层次的交战。仙位之下，连理解都无法理解。
周天之下，是血肉生命。周天和返虚，是所谓的灵气生命。而仙位之上，则是纯粹的规则生命。
眼下的卫易，就是轮回规则；而离景原，则是五行与阴阳规则。
这场坤卢山内部的大战，持续了整整百日时间。在大离皇祖镇封的保护下，尽管内部打得天翻地覆，但外界却没有任何感知。
最终，两人重新显化身形。
离景原败了。
终是输给了卫易一线。
此时的卫易，若是愿意，其实可以真正诛仙，完成一件古来未有的壮举，成为以后时代唯一永恒的仙。但最终，卫易轻轻收手，只是冷冷看着他。
“我知道你的难处，身为大离皇帝，承担了万古的责任。既然如此，就算你不能告诉我们真相，为何不直接跟我们说，你需要先行证道，或者至少我们同时证道？你真的觉得，你说了之后，我们会为了各自的大道和身后门派的利益，拒绝你吗？”
说到这里，卫易忽然自嘲一笑。
“也许会吧？”
“如今的结果，确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在卫易说完这番话之后，离景原只是颓然跪倒，泪流不止。
“对不起。”
“对不起。”
卫易缓缓转身，没有去管离景原的道歉。此时的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往和离景原的几次交手。
很多年以前，咸安城太元仙府内一战，他被轻易碾压。
后来，两人跻身返虚后一战，平手。
如今，仙位之上一战，他终于打赢了离景原。
“别跟我说对不起，去和老三说。”
“雁宝已死，但他的大道和气运，还残留于天地之间。我杀他的时候，留下了一些后手，借他的大道和气运，为老三凝聚了真灵。经后世香火供奉之后，老三或许还有活过来的可能。”
“到那时，你自己去和他说对不起！”
“现在，去建立新的三界。”
下一刻，卫易一步迈出，已是出现在坤卢山山顶之上。
朝阳升起，晨辉洒满大地。
建立三界，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