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一有些好奇,追问道:
“哪两件事?”
薛曜微咳了两声,悄声说道:
“其一,第一批锻造出的兵器已被他运至武懿宗被贬之地......赵州。”
听到此处,李正一没忍住,打断了薛曜的话,着急地问道:
“你为何不拦下?”
薛曜面色沉静,轻声回道:
“若是直接拦下那批兵器,告发到陛下面前,武三思完全可以打死不承认,这种不要脸的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简直是熟门熟路......”
不得不说。
也有些道理。
毕竟,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更何况,那些死士应该都是有亲人在武三思手里攥着的,不敢轻举妄动,说不定一旦东窗事发,就服毒自尽,线索全无,反而打草惊蛇。
李正一微微点头,又问道:
“那第二件事呢?”
薛曜眉头微蹙,轻声回道:
“其二,武三思还配合那帮神秘人,偷走了兵部新近锻造的兵器,可兵器实在太多,无法在短时间内运出城去,只好暂存于另一个山头......”
李正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解,沉声问道:
“另一个山头?可那日,我是在新开岭的山洞里发现这些兵器的,是你悄悄地把这些兵器运到了新开岭山洞,故意让我们瞧见?”
薛曜点了点头,应道:
“没错,这些兵器正是我暗中运过去的,还有被武三思带去另一个山洞的夜明珠也是被我拿过去的......”
“本来,武三思让我在叶家小院设伏,完成刺杀你的任务之后,就秘密前往赵州,与武懿宗等人会合,襄助他们武家的谋反大业,结果,在叶家小院没能刺杀成功,便转到了新开岭。”
“武三思原本打算给你们留下一个收拾得一干二净的新开岭山洞,然后,让你们葬身于此,我偏不遂了他的愿,便在武三思离开之后,悄悄把山洞布置成了你们见到的样子......”
“我知道,你若是见了洞中这些兵器,绝不会置之不理......”
“所以,只要我们能在武三思恶人先告状之时,多管齐下,当着文武百官一举揭发他的种种恶行,就能绝地反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听到这儿。
李正一不禁有些感慨,问道:
“你好像比我还恨武三思?”
听罢此问。
薛曜沉默不语。
李正一接着说道:
“不知你有没有想过?不管怎么样,这次你能活下来,多亏了武三思在暗中相救,否则你和薛云童就真的阴阳两隔了,你当真要这样做?”
薛曜冷哼一声,沉声回道: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武三思生性残暴,何尝是为了帮我?他不过是希望有一个和皇室有仇、绝对靠谱的人帮他打理这些腌臜事!”
“我一个已死之人,再合适不过!”
听罢此话。
李正一若有所思,悄声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与你之间过去的这一切......都是你故意为之?”
薛曜点了点头,回道:
“确实如此,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在眉心苑无缘无故地起冲突,到后来,你查探子安当年之事的案子,都是我暗中促成,且一心所求!”
听及此。
李正一开始慢慢地把之前与薛曜的所有交集都连起来,倒并非不通,只是,他如此做要付出的代价甚大,李正一非常不理解,遂追问道:
“薛曜,你竟愿意为了报恩,搭上自己整个家族的未来和前程?”
听到李正一这个问题。
薛曜没有太大波澜。
看上去仍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几秒后,他再次望向远山,叹息一声后,坦然说道:
“我也是在赌罢了......”
“赌陛下会顾念薛家曾经功劳,不会因为多年前的事情赶尽杀绝。”
“而你,李正一,我赌你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对我的家人落井下石。所以,到头来,就只剩下我一己之身的生死而已,又有何后顾之忧?”
不得不说。
薛曜赌赢了。
这是李正一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薛曜,包括那日在牢中,他与薛曜交流一番,虽然也感觉薛曜说话怪怪的,却远没有今日这般......感觉强烈。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一日,他会和这个叫薛曜的“恶人”坐在一起,还心平气和、面对面地交流......对付武三思的方法。
颇为有趣的画面。
半晌,李正一追问道:
“那么,你能告诉我,当年王勃叔突然离世背后的真相吗?”
薛曜微微一愣。
沉默一番之后,他才缓缓说道:
“并非我不愿意说,只是关于此事,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半蒙半猜,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不管怎么说,子安之事,我是有间接责任的!”
听及此。
李正一更加好奇了。
忽地想起,那日在司成馆里,偶遇杜萧杳的师父曹老先生,只要一提起王勃的死,曹许的反应和现在的薛曜一样,都说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猜测,却没有十分把握?
念及此。
李正一试探性地问道:
“那,你怀疑......谁?”
薛曜眼神有些躲闪,很明显他也不愿意直言,只是用话搪塞道:
“我只能好心提醒你一句,无论何时,小心提防皇家人吧!”
李正一愣了愣,反问道:
“皇家人?”
说罢,李正一扭头看向薛曜,他的眼神忽闪,分明就写着“真相”二字。
其实。
纵算这么多年过去了。
真相就在那里,从不曾改变。
而当年,有些人不知从何处听到了些一些传言,便决定将其藏在心底,故而始终不肯道出当年背后之事......
武则天如此。
曹老先生如此。
如今的薛曜也是如此。
恐怕唯一一个知道且想说出真相的人,便是丹娘的丈夫,也就是许公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因为许公子知道得太多,已然命归黄泉......
诶,好像不太对。
刚才明明说的是王勃之事,为何薛曜却提醒李正一提防皇家人?
难道王勃当年这件事,和李正一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及此,李正一本想追问个中缘由,可回头看着薛曜那双微闭的眼,就知道他应该还是不肯说出来......
遂自我安慰道:既然如此,那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两人沉默半晌。
最后,还是薛曜转过身,打破了眼下的沉默:
“很多时候,朝堂之事看上去风平浪静,一片太平,实则暗藏玄机,一不留神就会要人性命,所以,我不过顺嘴提醒你一句罢了......”
李正一当然知道,这只是托辞。
而薛曜眼神深邃,应是瞧出了李正一仍有几分不放心,遂又问道:
“你,如今信我了吗?”
听及此。
李正一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呆愣在原地,暗自思索着今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一刻。
薛曜叹了口气,整个人忽地肃穆庄重起来,看向李正一,还伸出右手置于右侧,作出一副要发誓的样子,郑重地说道:
“我不喜欢给自己做过的事找借口,可今日,我以我儿的性命起誓,子安当年的死绝非我所为,我确实喜欢过元溆,但还没丧心病狂至此......”
“而且,这些年,我做过的桩桩件件恶事,都算是有理可循!”
“还有,关于武三思和新开岭,今日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看着薛曜信誓旦旦的样子,李正一眉头紧蹙,仍然有些犹豫。
并非李正一不愿相信薛曜,只是过去种种,实难全然抛下。
毕竟,在这个世界,李正一可以全然信任的人其实并不多。
再观历史,关于薛曜此人的笔墨并不多,除了知道他是王勃的发小,别的倒是没有什么线索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