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李正一向来不信邪。
就算这是个死局,李正一也要去闯闯,不然,就不能说这是个死局。
纵使武则天机关算尽。
李正一也要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先尽其人事,然后,才是听任天命。
毕竟,他们一家和武则天之间的仇恨颇深,不管是上溯到三十多年前的满门抄斩,还是二十多年前她对聂家所有人下的毒手,当真是罄竹难书。
想及此。
李正一看向聂语谨,轻声说道:
“母亲,我要带你离开这儿。”
聂语谨脸上忽地闪过一丝欣慰之色,但很快就又摇了摇头,悄声道:
“寻儿,不用管我,如果真的有机会,可以摆脱她的魔爪,你一定不要犹豫不决,也千万不要因为娘而耽误了你自己,记住了吗?”
听罢此话。
李正一像几岁小孩子一样略显顽皮地摇了摇头,然后,憨憨地回道:
“母亲,您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儿子记性可不太好,自然记不住的。”
几秒后,他又补充道:
“母亲放心,儿子一定会想到办法,平平安安地把您救回大唐的。”
听到李正一这番话,聂语谨的脸上又有了一丝希望之色,轻声问道:
“寻儿,你若是真的有办法脱身,娘可不可以求你答应一件事情?”
李正一急忙拱手回道:
“母亲尽管吩咐便是。”
聂语谨眼帘低垂,眼里带着非常明显的犹豫和矛盾神情,沉声说道:
“寻儿,你若是能有万全之策对付大周皇帝和突厥丞相,可不可以把阿舜带上一起离开,然后,以兄长之名,护他后半生周全?”
“虽然,阿舜他是我当年被迫怀上的可怜孩子,可他单纯善良、不谙世事……这一切,终究还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和阿舜带到这个世上受苦的。”
李正一忙上前劝慰道:
“母亲,您别这样说。”
“其实,从我看到阿舜的第一眼起,就感觉他的眼眸特别清澈纯净,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心性,他既是我的弟弟,儿子自会照顾他周全。”
“再说了,突厥可汗这是在玩心理战术呢,当年那种情况,突厥既然想要阻止您自尽,除了派两个高手侍女寸步不离地监视您,自然是要给您留个念想,一个能让您在经历了人生第二次重创和打击后活下去的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当时的阿舜,因为,爱孩子是所有母亲的天性,他们笃定,当失去过孩子的您再怀上孩子的时候,一定会选择保护自己的孩子。”
“加之时间流逝,会慢慢冲刷掉伤口的疼痛,也就有了生的意志。”
听到李正一这番话。
聂语谨满心都是慰藉,也渐渐地发现,眼前自己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儿子所懂得的东西确实不少,说的话句句都在理,且分析得很精辟,遂说道:
“寻儿,娘谢谢你。”
“我原以为,你不会答应的,毕竟,阿舜的亲生父亲是……可汗。”
李正一当即回道:
“母亲,您不必这么客气,说句实话,照顾弟弟是儿子应该做的。”
“不管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只要是母亲您的孩子,就是我的兄弟。”
听及此。
聂语谨舒了一口气。
在突厥这么些年,她心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单纯的阿史那舜,若是能托付给李寻,不管最后与武则天相斗的结果如何,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而此时此刻。
李正一心里却忽地敞亮起来,好似萌生了一个破局之法,虽然此法实施起来还有很多不确定性因素,但粗略看来,仍是有几分可行性的。
片刻之后。
李正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逐渐笃定的神情,缓缓说道:
“母亲,既然退无可退,不妨趁此机会,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吧。”
聂语谨眉头微蹙,小声说道:
“寻儿,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娘都会支持你,不过,唯有一条,切记不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知道吗?”
李正一郑重地点了点头,回道:
“是,儿子记住了。”
几秒后,聂语谨又皱眉说道:
“还有,不知为何,最近这些时日,我隐隐感觉,可汗王庭有些不对劲,上上下下都有着颇为紧张的气氛,而且,很多侍卫都是新面孔。”
李正一沉声应道:
“嗯,我也察觉了。”
“感觉是有人故意让我们见面,再借此机会达成他们的目的……”
话音未落。
大帐外便传来允臻的声音:
“谁?”
“你怎么在这儿?”
李正一当即提高了警觉,又想起方才薛崇简赶来告知的,太平公主已经派人到突厥来刺杀他,就下意识地护在聂语谨身前,向门口处问道:
“允臻,何人在外面?”
随着门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帐的帘子被掀开,阿史那允臻和阿史那舜一前一后进了账内,而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很熟悉的人——许陌秋。
这个许陌秋。
就是突厥派使臣出访大周时,武则天慷慨大方赏给大胡子吐屯的人。
虽然阿史那舜出现在大帐外,已经让李正一有几分惊讶了。
可许陌秋的突然出现,更是让李正一感到有一丝猝不及防。
也正是此时,阿史那允臻面带怒色,转头看向许陌秋,大声质问道:
“你为何在后帐偷听?”
许陌秋倒是没有太多惊慌失措的神色,而是面带微笑,淡定行礼道:
“奴婢拜见皇长孙殿下,拜见侧妃,见过二皇子,见过公主殿下。”
看出许陌秋这般淡定的神情,李正一已然猜到,武则天特意送给突厥大胡子吐屯的女人,绝不简单,必定是有其他用意和特殊安排的。
此番她前来突厥。
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细作。
于是,李正一走上前,直直地盯着许陌秋那双装无辜的眼睛,问道:
“说吧,听到了些什么?”
许陌秋继续装傻充愣,回道:
“殿下所言,陌秋不明白。”
李正一眼角一颤,冷声道:
“别装了,你的身份我早就识破了,说,陛下派你来有何目的?”
听及此。
许陌秋也不再刻意躲闪,而是微微抬眼,眼神忽地变得凌厉,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袖中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对李正一说道:
“没错,陛下让我杀了你。”
一息之间。
许陌秋举起匕首,飞身一跃。
却径直刺向聂语谨,几乎没给她留下任何思考和躲闪的时间。
眼见匕首就要刺到自己母亲了,李正一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护在母亲身前,还顺势拿出自己腰间的短剑,向许陌秋持刀的右手扎去……
剑法很准。
多亏山中那几日时光。
王劝的耐心指点,加之李正一的意念训练法,才有了他今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反击的可能性……
此时。
许陌秋当场一声惨叫。
然后,便是满地的鲜血。
很明显,那是许陌秋受伤的右手流出的鲜血,很快浸染了她素色的衣裙。
在许陌秋倒地的一刹那,阿史那允臻和阿史那舜二人联手,齐心协力将许陌秋就地制服,还找来绳索把她捆好,让她动弹不得……
做好这些。
阿史那允臻很是慌张地快步走到聂语谨和李正一面前,反复确认他们没被匕首伤到,身体无事之后,才仍是满脸心有余悸、半信半疑地说道:
“这个许陌秋竟然是大周派来的细作,还是胆敢刺杀我阿娘的刺客?”
李正一沉声说道:
“她是要杀我们两个。”
而这时,阿史那舜面带踌躇害怕的神色,走到聂语谨身边,说道:
“阿娘,您没事吧?”
“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说罢。
阿史那舜稍微顿了顿,几秒之后,转头看向李正一,拱手行礼道:
“刚才……多谢大哥!”
听到阿史那舜的这句大哥,李正一和聂语谨对视一眼,忽地一怔。
俄顷,李正一轻声问道:
“方才,你们都听到了?”
阿史那允臻看向李正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点头应道:
“李郎君,我们不是有意偷听的,就是好奇,想知道阿娘的故事。”
“不然,也不至于,后帐有人在偷听,我们俩也没有及时察觉……”
阿史那舜虽站在一旁,却微微垂着头,一副认错的态度,悄声说道:
“阿娘,对不起,我们错了,不该偷听墙角,但我和允臻确实只是因为好奇……可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越听越复杂,便是更不敢进来了。”
听到两个孩子的解释。
聂语谨没有生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之后,颇为严肃地对他们说道:
“无妨,你们早日知道也好。”
少刻。
聂语谨看向阿史那舜,说道:
“阿舜,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便用咱们中原的礼来拜见你兄长。”
听到此话。
阿史那舜没有犹豫。
而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立马就走到李正一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后,郑重地说道:
“阿舜拜见兄长!”
见此情形。
李正一有些诧异。
毕竟,就算对自己的兄长行礼,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吧?
看出李正一眼中的疑惑和不知所措,阿史那舜再度拱手行礼,说道:
“阿娘教导过孩儿,长兄如父,所以,大哥不必觉得受之不起。”
看着阿史那舜脸上憨憨的笑容,李正一莫名被戳中喜感,也有欣慰,躬身扶起自己这个傻弟弟后,缓缓说道:
“阿弟快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从今往后,都不必拘礼。”
正当此时。
大帐外闪过一道黑影。
应该是路清言送出薛崇简后赶来。
见到屋里捆着的这个人,还有满地血迹,以及李正一手中带血的剑……
路清言当即跪地,拱手道:
“殿下恕罪,属下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