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灵州城外一片寂静。
城头上，几个站岗的明军士兵正打着瞌睡。
他们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这也难怪，刚刚经历了大败，他们对胜利没有丝毫的信心。
不过好在杨大人已经派人前往大同求援，只要守好这五天，大同援兵一到，就万事大吉了。
“老高，你去睡吧，该换我了。”
临近子时，到了换岗的时候，李素兰来到了城头。
“守备大人，卑职不困。”
被叫做老高的明军士兵看到李素兰，憨厚的笑了笑。
李守备在他们这些苦哈哈眼里，那可是个十足的好官。
从不吃空饷喝兵血不说，逢年过节还会格外优待，这简直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上官。
所以看到李素兰，老高不仅不怕，反而亲切的很。
只是他没有发现，今夜的李守备，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李素兰不时抬头看向城外，似乎在等什么东西一般。
“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哪那么多废话！”
李素兰像往日一样，笑骂着赶走老高，只是眼中却有几分无奈。
这些都是跟了他几年的老伙计了，今夜恐怕……
“那好，我就先回去了，天气凉，守备大人注意身体。”
老高笑着答应，他倒没发觉出来什么，毕竟李素兰平日里也是个喜欢为手下分忧的热情人。
老高将手里的长枪放下，转身离去。
看着一级级走下楼梯的老高，李素兰犹豫片刻，还是出声叫住了他。
“老高……”
“您还有什么吩咐？”
老高连忙回头，脸上依旧带着笑。
李素兰看着老高的笑脸，心头一震，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没什么，晚上回去睡觉记得把你那身臭棉甲脱下来洗洗，十里外都闻得到你小子身上那股酸臭!”
“哎！守备大人放心，老高我今晚保准给它洗的比小春红的肚兜子还香，嘿嘿嘿！”
“瞧你那出息，滚吧！”
“遵命！”
李素兰笑骂着，直到老高的身影再看不见，这才阴郁下来。
只希望老高今晚不穿军服能逃过一劫吧……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西北的夜晚有些冷，李素兰就这么站在城头，呆呆地看着远处。
子时越来越近，原本晴朗的夜空也被忽然出现的乌云遮住了最后一丝皎洁。
“咻！”
一声刺耳的破空声响起，打破了这死一般的静谧。
李素兰皱着眉头，看向远方，那里若隐若现的人影和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让他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
“敌袭！敌袭！”
“鞑靼人攻城了！”
慌乱的明军士兵奋力呼喊，鼓声号角声瞬间打破了灵州城的梦！
杨一清从梦中惊醒，他迅速穿好衣衫，这种情况下，他必须亲自督战！
当然，他也没有过于担忧惊慌。
灵州城城墙高耸坚固，绝不是鞑靼人可以轻易攻下的，更何况城中还有两万守军，只要据城不出，绝不会出什么差错！
曹雄等一干将领的反应也十分迅速，立刻披挂甲胄，往灵州城头赶去！
可他们终究不如在场的李素兰快。
“开城门！”
李素兰当即下令，他必须要在曹雄杨一清等人赶来之前，打开城门！
“可大人，外边是鞑靼骑兵啊！”
明军士兵不解，可换来的却是李素兰锋利的长刀。
“噗呲！”
“大战在即！胆敢有违抗军令者，斩立决！”
李素兰大声吼道，拿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了！
其余明军士兵见此情况，哪里还敢违抗李素兰的命令，连忙下去开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而开，远处鞑靼人裹挟着一股难闻的血腥气，越来越近！
远处，鞑靼军中，赤术本来面色难看着呢！
那兴王手下的何锦竟然消失了，临走前给他传信，今夜子时进攻灵州城，并且说有兴王早有安排！
可等赤术赶到灵州城外，他娘的什么也没有，差点儿没被气出病来！
就在赤术准备佯攻一阵打道回府的时候，他的眼前却出现了离奇的一幕！
高大坚固的灵州城城门竟被从内部打开，看这样子竟没有丝毫设防！
还有这等好事？
赤术眼前一亮，兴奋地大吼道：“冲杀进去！拿下灵州城！砍了朱宁小贼！”
“杀！”
“杀！”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从城外传来，杨一清还没到城头，就看到了迎面而来溃逃的明军士兵往城内逃窜！
混账！
“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杨一清一声怒吼，他没想到明军的军心已经涣散到这个地步，连城都不敢守？
可他哪里知道，鞑靼人已经破城了！
等曹雄来到城边，看着狂奔而入的鞑靼人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锋利的弯刀如同一道闪电，正正地朝他的脖颈上砍来！
要不是他身旁的亲兵护卫着他，这一刀已经要了他的命！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出大事了！
“不要慌！随本将将鞑靼人赶出城去！”
曹雄拔出佩刀，双眼有些赤红，今夜的西北，怕是要变天了！
巷战一触即发，每时每刻都有鲜血在这黑夜里迸发！
惨叫声不绝于耳，大多来自城内的明军士兵！
狭窄的街道虽然限制了骑兵的优势，但鞑靼人终究还是比明军更多！
再加上赤术是有备而来，而灵州城内的明军士兵则还完全处于懵逼状态！
什么情况？
我是谁？
我在哪？
可鞑靼人的弯刀可不会回答他们的问题，明军士兵宛如田野里的稻草，被弯刀无情的收割着！
倒下！
再倒下！
有限的反击碰上敌军强有力的拼杀，剩下的就只有一句话！
兵败如山倒！
当曹雄率领亲兵再次杀出一个缺口的时候，他明白，灵州城已经彻底守不住了！
“撤！从东门撤出去！”
曹雄当机立断，没有丝毫恋战！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灵州城失陷的消息没有传出去！
大同的援军可还没到呢！
真要是连援军都被人包了饺子，大明在西北就再无话语权可言了！
杨一清很狼狈，头发花白的他此时拄着一柄长刀不停的喘息！
可笑！
可悲！
可叹！
灵州城竟然在短短一个晚上就失陷了，这传出去任谁也不敢相信！
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城门怎么就被打开了！
两万人啊！
不！
算上之前，已经五万了！
难道真的是老夫错了吗？
杨一清忽然想到了景王，那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少年，明明警告过他，放弃灵州城！
难道此事真的这么邪乎？
还不等杨一清再思量，就看到远处曹雄等人带着残兵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大人！速速出城吧！”
曹雄一脸的悲愤，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他又怎会弃城而逃！
听了曹雄的话，杨一清也没有责怪，这个情况下，除了弃城，也确实回天乏术了！
但杨一清却不想走了，这是他人生的耻辱，必须要用鲜血来洗涤！
“老夫不走！今日老夫就要与这灵州城共存亡！”
杨一清老夫聊发少年狂，左手执盾，右手持刀，竟要冲杀回去！
张仑都能慨然赴死，他如何不行？
可杨一清只觉得脑后一痛，眼前就变成了一片黑暗！
是曹雄打晕了他。
西北局势可以说已经彻底糜烂，杨一清这个主心骨要是再没了，西北战事可就真的完了！
曹雄将杨一清扛在肩膀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灵州城，悲愤怒吼道：
“出城！走！”
几千残军，跨过灵州东城门，直奔东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