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周县远离京城又非边陲之地,反而少了些关隘重镇的束缚。
是以虽然此刻月牙高挂,城中也并未实施宵禁之策。
各处酒楼客栈红灯高悬宾朋满座,喧闹的气氛隐隐让苏景找回一丝前世的感觉。
这才是人世间的味道。
而不是明月初升便缩进被窝安睡。
祖孙二人见此,打发走热情陪同的县衙官员,仅带着三五侍卫悄然远去。
于无声处猥琐的对视一眼,便选了一间颇为典雅的青楼一头扎了进去。
“嘿嘿,老爷子。
若是让我娘知晓你带我逛青楼,你日后可就惨了。
不仅如此,您或许还要接受肥油汤的侵蚀。”
苏景捂住幼娘的耳朵,满脸的欢欣之色。
若是后世的娱乐场所,他自然不会带幼娘前去。
但古时候的青楼更多的是一抹雅趣,却不似后世那般庸俗。
“小子,你也别吓老夫。
若非见你神思不属颇为烦心,老夫又怎会带你来青楼散心。
若此事被你母亲知晓,老夫便推脱是受你所请。
你以为你母亲是信你这奸滑小子,还是信老夫这等年老之人。”
李渊撇撇嘴,得意笑了笑。
随即转身吩咐身旁的小厮几句,便带着一脸便秘的苏景迈步向着楼上走去。
“说说吧。
老夫见你近日时常皱眉,可是遇上了何等烦心事?”
李渊恍若无意的问道。
苏景摇了摇头,蹙眉说道:“小子也说不清楚。
只是自从踏入这冀州之地,小子总觉得隐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大事被我忽略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和自己较什么劲呢?”
李渊大气的挥挥手,说道:“老夫若如你一般气量狭小,早就被李二给活活气死了。”
“呵~
老爷子,您说这话亏不亏心啊!
您这是大气吗?
您那是身在万花丛中乐不思蜀!”
苏景微微一笑,随着小厮走进一间雅室。
看了看室内清幽的环境,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你小子越发大胆,竟敢肆意取笑老夫!”
李渊并不生气。
点了几份特色饭菜,掏出一锭马蹄金扔给小厮,便自顾自的掏出酒壶自斟自饮。
“小子这是真当您是家中老爷子,没和您见外。
若非如此,小子才懒得与您玩闹。
而且您放心,日后小子一定替您养老送终。”
苏景逗弄着小幼娘,头也不抬的说道。
“呵~
老夫数十儿孙何需你一外姓之人送终。
除非你改姓为李,否则你到时候连老夫的面也见不着。
不过你若肯听老夫劝,老夫到时送再你一份大礼如何?”
李渊故作无意的试探道。
苏景闻言哈哈一笑,讥笑道:“老爷子,您这是盼着我早死是吧。
待您百年之后都去地府和阎王斗地主去了,您还送我大礼?
您是想送我三五妖艳女鬼,还是想送我一队牛头马面?
若是您能取来崔判官的生死簿,小子倒可以勉为其难收下它。”
“生死簿是何物?”
李渊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十足的老顽童模样。
“可定人生死的宝物。”
苏景双眼微眯。
看着李渊一脸震惊的神情,开心的抚掌大笑。
“老爷子。
此乃话本里吹嘘的宝物,您不会当真信了吧。”
“浑小子!”
李渊不满的砸了咂嘴,举起酒壶喝了一口。
“若真有此等宝物,老夫说不得还可与建成、元吉见上一面,何需如今这般孤寂。
每日守着你这等无法无天的傻小子,早晚得把老夫给气死。”
“呵呵~”
苏景看着神情落寞的李渊,尴尬的挠了挠头。
“老爷子,过去之事何必多想。
您如今不是还有李元景、李元义、李元婴、李元昌……
嗯?
李元昌?!
我草!”
苏景突然长身而起,皱着眉头焦急的在房里来回走动。
他此刻终于知晓心中的危机感从何而来。
近日杂事太多,他竟然忘了与李元昌勾结的罗艺。
如今已是武德九年腊月,再过几日便是贞观元年。
而贞观元年正月十七。
罗艺假称奉密旨麾兵入京,趁势占据了豳州。
李世民大怒,令长孙无忌与尉迟恭领兵讨伐罗艺。
但朝廷大军还未达到豳州,统军大将杨岌便突然反水攻打罗艺。
罗艺仓促不敌,抛弃妻子儿女大败而逃,率领数百骑兵直奔突厥境内。
可是当他路过宁州边界乌氏驿时,却被跟随他的侍卫斩杀。
首级亦被李世民下令悬于城门示众。
只是……
此乃史料关于罗艺造反的记载。
如今的罗艺却不知为何不在泾州,而是在他起家之地——幽州。
若是罗艺当真按照史料记载的时间起兵造反,第一个目标必然是攻打身边的冀州。
原本苏景若是身在长安,无论罗艺攻打何处皆与他无关。
可如今他身在曲周县,一切便大为不同了。
“小子,何事如此惊慌?”
眼见苏景这般紧张,李渊皱着眉头朗声问道。
苏景闻言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向李渊述说罗艺造反一事。
且不说他无法向李渊解释他为何能未卜先知,判定罗艺起兵造反的具体时间。
便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算计李元昌,就绝不可让李渊知晓。
不管李渊有多不待见这个惹是生非的儿子,但那毕竟是他的亲子。
若李渊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也不会在窦皇后去世之后空悬皇后之位,更不会以军礼厚葬平阳公主李秀宁。
这可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以军礼厚葬的公主。
“老爷子,这周边可有您的亲信手下?
要不您写封密信给他,让他调集三万精兵前来护驾?”
“啪!”
苏景腆着脸刚说完,便重重挨了李渊一巴掌。
看着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无奈的摊手说道:“好吧,好吧,是小子失言了。
您若是还有心腹领兵将领,也不会被您儿子囚禁在太极宫里。
既然如今您儿子大胆放您出宫,显然您的党羽皆已被他铲除干净。
不过老爷子,您这么多年难道就没藏一两手后手?
短短不足十月,您数十年经营的势力便当真化为乌有?”
“你小子非要气死老夫是吧!”
李渊闻言越发恼怒,很是怀疑苏景乃是有意调侃。
李世民素来精明又谋划多时,他留下的后手又岂能瞒过秦王府旧将。
若非如此,以李世民多疑的性子岂会任由他出宫远游。
可即便如此,李世民依旧派了三千左卫率沿途护送。
显然是在防备李渊告知苏景身世,祖孙二人联手向他发难。
不过如今这三千左卫率军卒,却成了苏景最后的保命手段。
不管是护送苏母一行人远遁长安,还是设法阻止罗艺,这皆是他手中唯一可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