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绝望、怯懦、恐惧、期盼……
苏景在眼前数万难民的眼里,看尽了天地间的凄苦悲凉。
数万双眼睛给了他无尽的感受,却唯独没有名为希望的色彩。
这是一群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行尸走肉。
生存对于众人来说,只是出于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没有尊严,没有人性,没有衣物蔽体,没有食物果腹。
这仅仅只是一群……
已然被恶魔吞噬灵魂的躯壳。
苏景实在不知,他们是否还活着。
暗自哀叹一声,苏景面无表情的负手向前。
当面男子一头油腻的披肩长发,面庞遍布鞭痕五官却清晰可辨。
狰狞的面容之下,是拽着衣角的怯懦的表情。
似乎苏景的脚步再重一些,他的心脏便会从瘦弱的身躯里蹦出。
那在瑟瑟寒风中颤抖的双腿,令他越发显得卑微无助。
而在他身后,是一名貌似五十有余的老者。
不过苏景知晓,此人决然不会超过三十。
只因三十之后劳累过度之人,皆会被突厥人斩杀分食。
而眼前这位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弓着身子唯唯诺诺。
正用一脸讨好笑容与乞求的目光,看向他的……人,苏景委实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该死的世道!
苏景再度低骂一声。
抬起头看向“老人”身后。
只见数万难民中,无数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老人”、稚童、妇女……
或缺胳膊少腿,或没了鼻子耳朵一只眼睛……
所有人见他看来皆大礼趴伏在地,伸出脏兮兮的手强撑着颤抖的身体。
在这其中。
数十名三四岁的小女孩聚在一起,极为惊恐的缩着身子互相拥抱。
似乎这样便可躲避即将降临的灾厄一般。
而她们身旁并无大人照料,显然她们的母亲皆已死于突厥之手。
若是在天寒地冻的突厥境内,她们唯一的结局便是沦为突厥人口中的美食。
犹如羊羔一般的美食。
“呼~”
苏景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努力想要挤出一抹笑容令其安心。
只是即便眼泪模糊眼眶,胸膛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撞击,他依旧无法露出一丝笑意。
这不是他的错……
却也是他的错!
他若能早些放下忌惮与游戏人间的心态,或许这数十女童中有一半人的母亲会得以存活。
女童也不会在这吃人的世界沦为孤儿,无依无靠的用柔弱的肩膀与天搏命。
“我……”
苏景诺诺的吐出一个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仰起头深吸口气,一言不发的牵着幼娘向景曜门走去。
有孙思邈与数千右卫率在此,他相信这些人皆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他此刻更应该做的,乃是屠尽突厥全族为其报仇。
此番无论何人胆敢阻他,他皆要与其不死不休!
……
“辅机,此事你以为如何?”
太极宫。
千秋殿。
李世民侧躺在床榻上,满脸的凝重之色。
颉利的转变委实太过诡异,满朝文武皆不知他究竟有何图谋。
“回陛下。
以微臣看来,颉利并无夺取西河城之意。
若非如此。
懋功决然无法在数万大军包围之下,派人出城送信。
只可惜微臣才疏学浅,实在猜不透颉利此番究竟意欲何为。”
长孙无忌拱手应道。
李世民点点头,看向房玄龄接着问道:“玄龄,你可有应对之法?”
房玄龄皱着眉头想了想,摇头说道:“陛下。
颉利向来好大喜功,他之所为往往异于常人。
微臣亦不知他此番是当真有所图谋,还是无意为之。
不过无论他是冲动行事,还是另有所谋,我大唐派出援兵皆会受其所制。
是以微臣以为一静不如一动,不如静观其变如何?”
“玄龄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只是若不派兵救援,懋功岂不是危在旦夕?”
李世民很是为难。
李绩身为秦王府旧将,君臣之间的关系素来极好。
若是见死不救,他日后又该如何面对其余旧将?
“陛下。
此番幸而太子殿下拦下信使,方才隐去边境危机一事。
否则一旦事情泄露,此刻城中必然已是民心浮动。
若果真如此,我等又怎能从容应对。”
“嗯?”
李世民轻咦一声,看着满含深意的魏征微微点了点头。
“爱卿所言甚是。
太子虽顽劣不堪,但确有几分急智。
想来以太子往日之能为,此番或许真有解决之法。”
“陛下圣明!”
魏征罕见送上一记马屁。
李世民舒心一笑,挥手喊道:“刘季述!”
“奴婢在。”
刘季述神出鬼没的现出身形,脸上的得意之色比李世民更甚几分。
“你速去景曜门传旨,召太子即刻回宫议事。”
“奴婢遵旨。”
刘季述躬身应诺。
方才小碎步退至门首,便看见苏景迎面而来。
“太子殿下,陛下正唤你呢。”
刘季述一脸笑意。
苏景苦涩的点了点头。
留下一脸懵逼的刘季述,自顾自的大步踏入千秋殿中。
“父皇!
儿臣请旨出征,今生若不杀尽突厥绝不还朝!”
苏景极为正式的单膝拜道。
一众君臣闻言惊讶的眨了眨眼。
“太子,你适才说什么?
你想领兵出征?”
“是,父皇!”
苏景干脆点头,抬起头正色说道:“突厥人奴役我汉人子民,更是分食其身。
此等卑劣种族便如同倭奴一般,早该亡族灭种一个不留。
还请父皇赐我兵权,准我领太子六率出征突厥。”
“你这是脑疾又犯了?”
李世民呆愣的问了一句。
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力拍了下大腿。
“为父听闻你适才去景曜门迎接义成公主。
你可是受刺激了?”
苏景闻言很是不满的嘀咕一句。
若是平日里李世民敢说他脑疾犯了,他便是拼着挨顿板子也要与其争辩。
只是此刻难民的影像依旧残留在他脑海里,他实在没心情如同往日那般与李世民斗法。
“父皇。
孩儿适才在数万百姓眼中看见了胆怯、恐惧、绝望……却唯独未曾看见希望。
这是一群被畜生打断了脊梁,当作牲口圈养的人!
孩儿不知父皇若是看见此情此景会如何作想。
但孩儿今生若不能杀尽突厥,孩儿愧对祖先,愧对列祖列宗!”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
极为怀疑苏景是在拐弯抹角的责怪朝廷不作为。
可此番归来之人,大多是在隋朝时被人掳走。
他李世民当初不过是国公府的小公子,又岂能左右国朝大事。
自从他登基继位之后,已然数次要求颉利归还中原百姓。
只可惜颉利赖着不还,他又无力发兵抢夺方才作罢。
“此事容后再议。
你且先来说说,颉利此番为何会攻伐西河城。”
“儿臣不知。
但儿臣知晓应如何应对。”
苏景强压着怒火,罕见的未曾卖弄。
李世民见之微微皱眉,叹息着说道:“说吧,如何应对?
若你此番言之有理,为父便准你在后方督运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