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扬州城。
刺史衙门。
崔亮绷着脸坐在后堂主位。
右侧依次坐着别驾方谦,长史曾泰,司马魏玄、录军参事林沐,以及一众七八品小官。
而在左侧,则是以郭诚为首之扬州富商。
这等官员与商贾相对而坐之场景,古往今来想必便唯有今日之扬州。
在阶级分明的大唐,商贾贱籍竟能与朝廷官员同桌而坐,扬州官员之腐败可想而知。
不过,旁人或许会因此而沾沾自喜。
郭诚却清楚明白崔亮等人如此,只因扬州商户手中的财富罢了。
若非商户平日里孝敬的钱银足够多,巧取豪夺又委实太过难看。
崔亮等人怕是早已寻个由头,将扬州豪商逐一抄家。
是以遇上崔亮这等贪婪的官员,郭诚总有一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危机之感。
他也不知这贪官当政是商户之幸,还是厄运的开始。
“高旻寺行宫连日来毫无动静,不知太子殿下究竟想要作甚?”
崔亮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看似漫不经心的随口嘀咕一句。
别驾方谦微眯双眼,皱眉言道:“全无动静也不尽然。
卫王改任淮南道大都督,武士彟改任大都督府长史。
皇室钱庄在扬州布下总商铺,许敬宗亲临开业大典。
皇后娘娘传出消息,要替太子殿下甄选东宫妃嫔。
女官樊梨花亦在广陵河畔征召渔民,奉命组建东宫水师……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却隐有山雨欲来之势啊!”
“唉!
我等方才奉上粮食五万石,太子竟然还不知足!”
郭诚闻言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他若是只图钱银倒也罢了。
只要他不来寻我等商户麻烦,便是舍去一半家财,我等也定然毫无怨言。
可就怕他所图者,乃是我等性命啊!”
“哼!”
长史曾泰一脸正气,闻言冷哼着说道:“既然甘愿舍去一半家财,为何不主动与之奉上。
莫非待太子殿下派兵抄家之时,尔等方才幡然悔悟?”
“这……”
郭诚等人一时语结,心中连连问候曾泰十八代祖宗。
只是面对一州长史,众人又半点奈何不得。
“曾大人,非是我等吝啬贪财。
只是若果真奉上一半家财,这城里的商铺怕是经营不下去了。”
郭诚强忍着怒火,满脸苦涩的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等商户家中并无多少现银。
一旦调集钱银送去行宫,必然会影响城中买卖。
若是百姓因此而闹事,反而给了太子殿下发难的借口。
若果真到了那时,恐怕诸位大人亦是……”
“嗯?!
郭诚,你这是在威胁我等?”
崔亮闻言一怔,瞪大眼阴恻恻的问道。
郭诚连连摆手摇头,急声回道:“大人误会了,草民又怎敢威胁大人。
可太子殿下行事极为诡异,观之绝非善意。”
崔亮闻言不屑撇嘴,讥笑着说道:“在座诸位何人不知,太子殿下此番来者不善。
可殿下有意抢夺尔等盐商之财,我等官员又能作甚?”
混蛋!
瘪色!
郭诚暗自怒骂,面上却满是讨好的笑意。
“大人。
若只是如此,我等商户也就认了。
可据草民所知,那樊梨花在广陵江边招募了五六千人!
若是让这五六千人成军,扬州城便是召集府兵也绝难抵挡!
若太子殿下当真只为我等商户而来,又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竟有此事?!”
崔亮等人尽皆神情一凝,满不在乎的心思瞬间淡去。
苏景此番南下带着三千太子卫率,已然足以对付一众商户家仆。
如今仓促之间再度招募五六千人,显然不是为了对付扬州盐商。
若果真如此。
众人即便下令召集府兵集结,也定然无法阻止身经百战的太子卫率!
而樊梨花手里的数千大军,足以趁机镇压城中暴乱。
“郭诚!
那樊梨花果真招募五六千人?”
崔亮咬紧牙关,一字一顿的问道。
郭诚点点头,沉声说道:“草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决然不会有假!”
“大胆!
私自在我扬州聚集五六千人,她樊梨花到底想要作甚?!”
崔亮急声怒喝,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曾泰见之不屑撇嘴,皱眉说道:“既然是东宫水师,想来绝不会这般简单。
以下官之见。
待日后成军之时,这六千余人顶多余下千人!”
“唯有千人?!”
崔亮咂了咂嘴,惊喜的问道:“曾长史,此事万万不可大意。
你可能担保,这六千余人顶多留下千人?”
曾泰闭着双眼仔细想了想,坚定的说道:“下官在西凉任职之时,曾与樊梨花之父有过一面之缘。
那樊红练兵颇有章法,绝不会任由滥竽充数之人留在军中。
樊梨花既然师从其父,想来此番大肆招募也是为了去芜存菁。”
“那便好!
那便好!”
崔亮等人松了口气,极为不满的瞪了郭诚一眼。
仅仅是扬州官员家中奴仆,便决然不会少于千人。
区区千余新兵,众人又岂会放在眼里。
郭诚适才那般危言耸听,分明便是想要误导众人与苏景作对。
若非此刻大敌当前,在场官员绝不会轻易放过郭诚。
“如今看来,太子殿下并无妄动刀兵之意。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可在此胡乱猜想。”
崔亮满脸轻松的起身说道。
方谦点点头,笑着附和道:“本官听闻太子殿下爱财。
如今看来殿下南下扬州,只为些许金银、阿堵之物而来。
诸位家主若是有心,不妨及早托人奉上厚礼。
想来待殿下满意之后,便不会再与诸位为难。”
“大人!”
眼见崔亮方谦如此。
郭诚硬着头皮站起身,拱手说道:“诸位大人!
太子殿下灭突厥、降世家,又怎会为了些许钱财前来扬州。
诸位大人万万不可大意,切莫……”
“混账!”
崔亮不待郭诚说完,便怒声呵斥道:“郭诚!
你是何等身份,竟敢在我府衙放肆!
莫非真当自己是我等上官不成?”
“草民不敢!
草民只是担心太子殿下使诈,有意蒙骗诸位大人。”
郭诚急忙跪地请罪。
崔亮鄙夷的瞥了他一眼,冷笑着说道:“你这等商户知道个甚!
太子殿下此番南下,乃是因他在京城以弓弩射杀恒山郡王。
事后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当众顶撞皇帝陛下。
殿下欲要对付尔等之事,也是外间猜测尚且做不得准。
是以尔等莫要草木皆兵,只管小心侯着便是。
若是尔等家中有何珍藏的宝贝,不如及早给太子殿下送去。
想来太子殿下见尔等知礼,或许会网开一面!”
崔亮说完看了众人一眼,领着扬州官员拂袖而去。
郭诚等人面面相觑,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可是以他们的身份除非造反,否则又岂能与官员对抗。
为今之计也唯有自行回去商议,看看有无法子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