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西北角。
季家大宅。
与铁佛寺下的喧闹、哀鸣不同。
季家大宅虽一片忙碌,仆役丫鬟来来往往,但所有人脸上皆带着一抹会心的笑意,热闹之中却又令人感到一丝异样的安宁。
季鸣身着常服坐在正堂主位,满含笑意的打量着莫名惊诧的扬州同行。
昨夜他也如同众人一般,因苏景一言而彻夜难眠。
甚至直到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依旧无法保持平静。
而座下之人听闻季鸣之言,更是尽皆面面相觑,剧烈的喘息声顷刻间遍布整座大堂。
若非季鸣信誓旦旦的以身家性命作保,众人定然会当他犯了失心疯。
商贾贱籍入学?!
族中子弟为官?!
中原大地数千年来,何曾有过这等惊天动地的言论。
若是被一众紧守士农工商的老夫子知晓,定会捶胸顿足与苏景拼命。
不过若是苏景当真言而有信,这对于扬州商户来说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众人拼搏一生,不正是为了摆脱贱籍的束缚吗?
“季家主。
太子殿下果真应允我等族人进宫入学?
若是我等抛家舍财,太子殿下又失言反悔,我等怕是……”
右侧为首的扎须大汉试探着问道。
季鸣尚未回答。
左侧为首之白衣书生便笑着应道:“汪家主。
季家主愿出一半家财试探殿下之意,你又何必如此担心。
难道真如坊间传闻那般。汪家主虽明面上与郭诚不对付,私下里却与之交情甚笃。
更有甚者,你汪家便如同姓氏那般,是郭诚圈养在外的探子?”
“混账!”
汪家主重重一拍桌子,指着书生朗声喝道:“向峰,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老夫与郭诚有仇人尽皆知,又怎会私下里与之交情深厚!
反倒是你向峰。
老夫尤记得一年之前,你向家商队在蜀地屡屡被劫。
全靠郭诚出面替你打点,你向家方才平安无事。
若我等之间真有内奸,也必然是你向峰无疑!”
向峰闻言脸色顿变。
迎着旁人怀疑的目光,梗着脖子说道:“汪振,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旁人不知郭诚为何如此,难道你汪振也当真不知?
为了蜀道商途,老夫足足给了他郭诚五万贯铜钱!
我向家在蜀地经营三载,也无这般大的收益!”
汪振叹息着摇了摇头,颇有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若非当年郭诚如此待他,他也不会与其明着交恶。
如今汪家除却淮南道商路,余者皆已被郭诚阻断。
若说在场之人谁最恨郭诚,必然非他汪振莫属。
可也正因如此,他汪家的财力在众人之中稍显不足。
一旦拼尽全力却无好处,他汪家怕是真要跌出豪商之列了。
“咳咳~”
眼见众人犹豫不决。
季鸣轻咳一声,微笑言道:“诸位,老夫适才得到消息。
郭家庄户前去申辩,却被太子殿下捉拿下狱。
铁佛寺大和尚前去质询,亦被太子殿下派兵抄家镇压。
便是那荥阳郑氏郑善果,也在殿下三言两语中退却。
显然郭家此番注定在劫难逃,我等商户当早做决断才是。”
汪振闻言大喜,幸灾乐祸的说道:“呵呵~
他郭诚向来极为自负,此番竟敢派人截杀殿下亲眷。
如今老夫倒要看看,他还能嚣到张几时!”
“唉!
老夫委实不知,汪家主为何如此欢喜?
难道汪家主当真不明白。
郭诚如此不智,必定会牵连我等。
一旦太子殿下抄拿了郭家,又怎会放过我等商户?
需知财帛动人心啊!”
向峰一言落下,在场之人顿时脸色大变。
汪振仔细想了想,咬牙说道:“季家主。
郭诚丧心病狂刺杀太子家眷,此乃诛灭九族之大罪。
老夫愿献上一半家财自证清白,只求阖府安宁。”
季鸣点点头,抚须笑道:“好!
老夫便当汪家主答应了。
待太子殿下酬功之时,老夫必定算上汪家主一份。”
“季家主客气了。
老夫只求无过,不敢贪念功劳。”
汪振苦涩的摇了摇头。
季鸣也不再多言劝说。
他原本以为汪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可是如今看来,汪振不过是一庸才罢了。
“季家主,向家愿与季家同进同退。
季家主若是有何吩咐,只管直言便是。
老夫回去便命人清查粮仓,必定为太子殿下筹措三万石粮草!”
向峰一脸坚定。
季鸣猛然点头。
“好!
向家主尽管放心,老夫定会如实告知太子殿下。”
“多谢季家主。”
向峰起身拱手一礼,颇有几分主从之意味。
余者见之心念急转,纷纷起身言道:“我等也愿与季家同进同退,还请季家主替我等美言几句。
太子殿下若有吩咐,我等也愿抛家舍业为殿下分忧。”
“此言大善!”
季鸣长身而起,回礼言道:“有诸位家主倾囊相助,殿下之事必定安稳无虞。
老夫这便去求见殿下,定为诸位家主讨一份赏赐!”
“季家主客气了!”
“多谢季家主!”
一众商户喜笑颜开,连连拱手作揖。
既然已下定决心,众人自然不会再患得患失。
更何况季鸣适才之意,分明便是欲以季家之财替众人探路。
若是此番当真能成,那可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季鸣淡淡的回礼一笑。
转头看向面色纠结懊恼的汪振,叹息着说道:“汪家主不必担心。
你献粮有功,太子殿下必然不会忘记汪家的功劳。”
汪振闻言一怔,羞愧的拜道:“多谢季兄照料。
日后季兄但有吩咐,我汪家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汪贤弟又何必如此客气。”
季鸣心中越发欢喜。
汪家虽然逐渐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有汪家的诚心相助,他在扬州商户中的话语权必然会更重一分。
更何况他以季家之财前去探路。
虽然会冒一定的风险,但功劳亦是头一份。
若是苏景当真未曾失言,日后他便是扬州商户与太子之间唯一的联络人,其身份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即使苏景失言,他也可在一众同行中博取一份人情与美名。
想来无需三年五载,季家便可凭借今日之情东山再起。
毕竟在古时不知感恩,可是会遭受万民唾弃的。
……
扬州城内风云际会。
扬州城外的大海之上,“两只黑熊”亦斗得不可开交。
程咬金重重一脚踹在尉迟恭胸膛,自己也被他一拳砸得眼冒金星。
刚欲上前奋力补枪,便看见尉迟恭一张老脸陡然全黑。
这是,动了真怒啊!
“停!
扬州城已然近在咫尺,老夫还需沐浴更衣接受百姓恭贺。
今日暂且作罢,老夫明日再来揍你!”
尉迟恭闻言一怔。
看着程咬金转瞬即逝的背影,咬牙切齿的大声喊道:“狗贼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