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院门首落针可闻,原本微不可察的窃笑亦变得那般刺耳。
王勇的双目隐隐有些失去焦距,似乎整个扬州城皆在嘲弄他的自不量力。
他往日自以为是的一切,在此刻的绝对权力面前显得是那般苍白无力。
竭力维持的高贵典雅,也在顷刻间**然无存。
幸而他身边还有内奸崔贤首,这位为了权势富贵抛家舍业之人。
“太子殿下!
王贤侄博古通今,乃是王家年轻一辈第一人。
殿下让其跑腿传话,委实有些不太妥当!”
“嗯?!
不妥当吗?”
崔贤首一言落下,崔亮等人尽皆脸色大变。
众人唯恐苏景发怒,尽皆与其拉开距离。
苏景见状顺势看向崔贤首,阴恻恻的笑道:“崔大人。
本宫听闻父皇命你主掌市舶司,此乃朝廷大事容不得半点疏漏。
本宫会派人盯着你,你切莫让父皇与本宫失望才好。”
崔贤首闻言昂首挺胸,一本正经的说道:“微臣忠君爱国,绝不会令陛下失望。
太子殿下若是有何不满,大可当面呵斥微臣。
微臣行的端做得正,事无不可对人言!
反倒是太子殿下……”
“贤首住口!”
崔亮心惊胆战,肝胆俱裂,狠狠瞪了眼慷慨赴死的崔贤首。
市舶司可是他清河崔氏接下来,最重要的赚钱门路。
即使拼着扬州刺史不要,他也要保下市舶司主事之职。
“启禀太子殿下。
崔贤首昨夜偶感风寒,至今身体不适头晕目眩,还请殿下莫要见怪。”
“呵~
原来是一傻子。”
苏景冷笑一声,朗声说道:“崔刺史放心,本宫又怎会和傻子计较。”
“殿下何故这般折辱微臣!
微臣……”
“闭嘴!”
“住口!”
崔贤首刚欲卖力表演,崔亮与郑善果便大声呵斥道。
在二人看来。
若是再让这“愣头青”争辩下去,今夜谁也别想活着走出怡红院。
需知苏景睚眦必报之名可不是说说而已。
长安王家至今为止,依旧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
而此刻,王勇已然平复下来。
再度感激的朝着崔贤首点头致意,方才转身言道:“适才草民失礼,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今夜草民贸然恭请殿下饮宴。
一则是为了替家中亲眷求情,二来也是为了向太子殿下讨教讨教。”
“哦?
求情?
讨教?”
苏景微微一笑,饶有兴致的问道:“你且说来听听,你想替何人求情,又想讨教何事?”
“哈哈~
太子殿下何必如此着急。
怡红院里已备好酒宴。
若殿下不嫌弃,不如先去品尝品尝?”
王勇强忍着怒火,竭力保持着世家子弟在外的淡然优雅。
苏景见之眸光一闪,点头笑道:“既然你盛情相邀,本宫便陪尔等走一遭。
父皇常言与民同乐,本宫今日便纡尊降贵与你这等白身同桌而食。”
“呵呵~”
王勇闻言咬紧牙关,侧身请道:“太子殿下先请。”
“嗯!
不错,还算知礼。”
苏景极尽刻薄之能,微笑着踏步向前。
只是方才越众而出,便陡然间转换脸色。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今夜这般羞辱王勇,他也始终未曾翻脸离去。
若是换作旁人,苏景或许会以为对方碍于他的太子身份,不敢当面咋舌。
但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太子不过是任人弹劾刷声望的工具罢了。
是以王勇此刻的反常行为,反而令他越发笃定心中的猜测。
这家伙必定心里藏奸,正在谋划什么大事。
今夜请客不过是障眼法,他的目的必然是为了被困的郭诚。
……
一行人随意闲聊,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二楼一间雅室。
苏景自顾自的走向主位坐下,抬手招呼着众人不必多礼。
崔亮等人见此暗自鄙夷,面上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待众人依次落座,苏景便迫不及待的问道:“王勇,说说吧。
你想替何人求情?”
王勇闻言一怔,未曾料到苏景这般直言不讳。
不过此时并无外人在场,他也无需遮遮掩掩。
“回殿下。
草民此番前来乃是受族长所托,想要替郭诚求一份恩旨。
不过族长亦知郭诚所为实在太过放肆。
是以不求殿下赦免其罪,只求殿下放过其家中亲眷。
若是殿下应允,我琅琊王氏必当感激不尽!”
“替郭家求情?
呵呵~”
苏景冷笑一声,淡然问道:“你可知郭诚所犯何罪?”
王勇含笑点头,低声回道:“草民略有耳闻。
郭诚派人截杀殿下亲眷,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可草民听闻殿下素来爱民如子,从未因一人之故而诛连无辜百姓。
是以草民方才斗胆恳求殿下,还请殿下大人大量饶恕郭诚亲眷。
他们委实是无辜的。”
“哈哈哈~”
苏景放声大笑,眯着眼好笑的说道:“本宫当初在长安之时。
因长安王氏二房刺杀家母,便亲自领兵诛灭二房一脉全数男丁。
你琅琊王氏并非井底之蛙,今日又为何言说本宫从未牵连无辜?
王勇,你莫不是傻了?”
王勇闻言并未着急。
淡定的摆弄着茶杯,沉声回道:“太子殿下。
今日在场皆非凡人,殿下又何必藏着掖着。
民间百姓不知殿下之意,我世家大族又岂会不知。
想必长安王氏若非世家之人,殿下必然不会将其斩草除根。
殿下的狠厉之法只对我世家之人,对治下百姓却是极为仁慈。
只是草民委实不知。
我世家究竟如何惹怒太子殿下,以至于殿下如此痛恨天下世家。”
苏景闻言双眼微眯,玩闹之心顷刻间散去不少。
区区数言便拉拢崔家与郑家,令他立时成为孤家寡人,这王勇倒真有几分本事。
只是这等伎俩他在二十年前便已玩腻,想要对付他苏景,只凭这点小把戏还不够!
“王勇,你还是太过年轻啊。”
苏景挺着一张青涩的小脸,一副长辈教育晚辈的姿态。
“本宫并非痴傻之人,亦知世家乃我大唐国之柱石,又怎会自断根基与世家为敌。
但本宫素来有仇必报。
长安王氏几次三番冒犯本宫,本宫自然不会与之善罢甘休。
若非被父皇发配江南,此时此刻本宫必然会与那王奎好好清算清算。”
“太子殿下之意是……”
郑善果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苏景微笑着郑重言道:“本宫只诛长安王家,绝不会牵连无辜。
郑刺史之人若是忠君报国,本宫绝不会与之为难。”
“那便好!
那便好!”
郑善果满意的抚须轻笑。
王勇却暗自磨了磨牙,沉声说道:“殿下心怀仁慈,乃是天下百姓之幸。
既然如此,想必殿下也不会追究郭家亲眷之罪吧。”
苏景闻言不屑嗤笑。
迎着郑善果几人探究的目光,朗声说道:“若郭诚开门请降,本宫自然不会牵连无辜。
但若是负隅顽抗,本宫也并非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