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道。
江宁郡。
王家庄。
溪水潺潺,绿柳成荫。
田陌交错,屋舍俨然。
在庄子尽头的一处密林之间,一座巨大的石碑赫然耸立,
其上乃是书圣王羲之的亲笔提书,亦是琅琊王氏数百年不倒的护身符之一。
据闻李二陛下对其贪念已久,却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取豪夺。
足见琅琊王氏在士林之间的威望,是如何了得。
而在这座石碑之后,入眼便是一排奢华大气的精致别苑,王氏一脉主系尽皆闲居于此。
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诞生四位大唐宰相。
二十余位牧守一方的刺史与朝廷大员。
数十位五品“小官”与上百位“文学大家”。
以及数之不尽的亲朋好友与姻亲大臣。
不过这一切皆是在苏景到来之前。
如今的王家庄,俨然已被一片阴云笼罩。
而此时在王家大宅内,王家之主王韬正端坐上首,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显威严之态。
在他左侧,大房一系男丁正襟危坐。
淡淡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郭家之人,眼神中不免带着几分轻视与漠然。
毕竟是千年世家,面对贱籍商贾自然在骨子里带着一抹鄙夷。
即使如今的王氏家族,皆靠商户提供的钱财为生。
“郭家主远道而来,多有怠慢之处还请莫要见怪。
尔等一路辛苦,不如早些下去休息吧。
待府中备好晚宴,老夫再使人去请郭家主前来赴宴。”
王韬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尊敬,此乃儒家千百年来追寻的待客之道。
只是方才坐下便端茶送客,显然在其心中并不愿与之交谈。
郭诚强忍着怒气,不敢托大。
急忙起身抱拳,躬身回道:“王族长委实太过客气,郭某实在愧不敢当。
如今郭某乃是戴罪之身,实在不便在王家庄久留。
郭某此番前来只为当面与族长道谢,便带着家眷亲人远赴海外,绝不会给王家添麻烦。”
“郭家主此言何意?”
王韬脸色顿变,极为不满的说道:“你我乃是姻亲,相互扶持亦是应有之礼。
如今你郭家有难,我王家又怎可坐视不理。
你且安心在此住下,待老夫使人替你打点一二。
想来多使些钱银人脉,那贪财的小太子自然会对你网开一面。”
郭诚闻言暗自焦急。
王家之人贪他郭家之财,他却不想留下来为王家陪葬。
若苏景当真能被金银打动,当初又怎会围攻郭家府邸。
正当他搜肠刮肚欲要拒绝之时,外间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三五呼吸之后,便看见一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领着五六中年颤颤巍巍的向着大堂行来。
“韬儿,你怎可如此糊涂?
暗自收藏朝廷钦犯,乃是抄家灭族之大罪!
此等大事你怎可不与老夫等人商议,便私自做主把人带回王氏族地?
一旦被他人知晓,我王家千年根基必将因你而毁于一旦!”
老者愤怒的顿着拐杖,中气十足的大声呵斥道。
身为王氏一族仅存的族老,他的话语权隐隐比王家族长更甚几分。
王韬闻言心中大怒,却因孝道无法反驳。
只得喘着粗气站起身,拱手言道:“三叔祖。
营救郭家乃是经由各房主事商议之后共同定下,绝非小侄擅自做主胡作非为。”
白发老者闻言一怔,心头怒火犹如实质般爆发。
“混账!
老夫未曾参与,何来各房主事商议一说?
难道我三房之人,皆已被你这族长驱逐出家?”
“三叔祖误会了。
小侄等人感念叔祖年岁太长,不便来回操劳,是以未曾派人通知叔祖。
此乃我等各房共同商议,还请三叔祖多多见谅!”
“你!!!
尔等大胆!”
白发老者怒声大喝。
王韬却已平复心情,饶有兴致的含笑不语。
老者见之越发惊恐,身形不由得微微晃悠。
各房共同商议,岂不是代表各房皆已与主房合谋。
如此一来。
他日后即便在明面上占据大义,私下里却再也无法左右家族之事。
一旦各房主事皆不给他这叔祖面子,他便不过是一老不死的废物罢了。
这让常年来养尊处优的他,如何能够忍受。
“王韬!
你今日欺师灭祖不敬孝道,老夫这便去祖祠请出家法!
老夫虽腿脚多有不便,但身为王氏族老,却也可告请祖宗,行废立之事!
你且等着。
你不让老夫好过,老夫便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呃……”
白发老者转身便走。
王韬见状大惊失色。
他虽料到老者必然会反抗,却未曾想到会是这般激烈。
若果真让其前往祖祠,他即便不死也得脱层皮。
“三叔祖且慢!”
正当王韬暗自懊恼之时,郭诚突然起身拜道:“三叔祖,晚辈便是郭家家主郭诚。
此番多蒙王家舍身相救,晚辈一家方能逃出生天。
晚辈亦知郭家如今灾祸缠身,不便在王家久留。
是以方才便已告知王家主,我等即刻便会离开王家。”
“嗯?!”
白发老者停下脚步,朗声问道:“王韬,此言可当真?”
“三叔祖稍等片刻,小侄待会儿再与您仔细分说。”
王韬闻言暗自咬牙大骂。
极为不满的仓促拱手,转头看向郭诚说道:“郭家主!
我王家为今日之事耗费不少人脉,方才侥幸救你郭家阖府脱难。
如今有诸位亲朋姻亲看顾,想来也不会有人胆敢上门挑事。
你安心在我王家休息,待过些时日再做打算不迟。”
“多谢王家主美意。
可某家已受王家救命之恩,委实不敢再给王家招惹麻烦。
待家中仆役卸下财货,郭某便即刻带人登船出海。”
郭诚恭敬抱拳。
王韬脸色却瞬间阴沉。
只是尚未等他出言斥责,便似乎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郭家主。
你适才言说卸下财货,不知此为何意?”
王韬一言落罢,顿时满堂皆惊。
就连方才还愤愤不平的白发老者,亦是满眼期待的看向郭诚。
郭诚见状却低头的窃笑,暗自鄙夷这些被财货迷了双眼的世家之人。
此时此刻的郭家财物。那便是苏景定罪的证据。
王家一旦贪财留下,窝藏朝廷钦犯的罪名便算是坐实了。
不过若非如此,他又怎可安然脱身。
想必尾随而来的大军,必然会因王家之人而拖慢行程吧。
念及此处,郭诚抬起头拱手笑说道:“王家上下对我郭家有救命之恩。
郭某虽是商贾贱籍,却也懂得知恩图报之理。
只是我郭家如今遭逢大难,大多金银皆留在郭家老宅未曾带出。
幸而郭家的门铺地契皆在老夫身上。
如今老夫出海在即,这些门铺地契想来再无用处。
老夫愿献出全部家财,以感谢王家大恩。”
“全部家财?!”
王家众人闻言大喜。
王勇更是毫不避讳的直言问道:“敢问岳父大人,这门铺地契价值几何?”
郭诚闻言讥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轻声说道:“金银财货暂且不论。
仅仅是这门铺地契,便足足价值百万有余!”
“嘶!”
一言震世,王氏举族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