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皇室茶坊人满为患。
今日乃是茶坊的开年大戏,前来观看的百姓自然不少。
待众人依次坐定之后,一众精挑细选的演员便陆续登台。
喧闹的人群见状顿时为之一静,尽皆饶有兴致的向着舞台抬眼看去。
“毡帐秋风迷宿草,穹庐夜月听悲笳。
控弦百万为君长,款塞称藩属汉家……”
一段平淡无奇的楔子,以呼韩邪单于的口吻娓娓道来。
在场观众闻之不屑讥笑,对这自卖自夸的匈奴单于极为鄙夷。
不过念及此乃皇室茶坊的开年大戏,倒也未曾令在场之人太过失望。
毕竟皇室茶坊历来便好戏不绝,长久以来积累的声望也值得观众耐心等待。
“大块黄金任意挝,血海王条全不怕;
生前只要有钱财,死后那管人唾骂。
某,毛延寿。
今领大汉皇帝圣旨,遍行天下。
刷选室女,已选勾九十九名……”
“该死的贪官,王昭君便毁在这贪官手里!”
“谁说不是呢!
若非这毛延寿故意丑化王昭君,他又怎会被汉元帝打入冷宫。”
“对!
若是汉元帝早些知晓王昭君的美貌,这一代没人也不必远赴异域……
等等!
这是怎会回事?
王昭君什么时候成了那什么明妃?!”
“别急,别急。
太子殿下常言艺术加工,想必这便是那劳什子艺术加工。”
“可这艺术加工也不能脱离正史啊!
若是被家中犬子得知,岂不是会误以为这便是王昭君的真实遭遇?”
“哼!
连话本与正史也分不清,你儿子自己蠢又能怪谁?
总之这戏曲听着舒爽便可,谁还管它真实与否。”
“这……
似乎也是啊!
如今大多戏曲皆是文盲所著,既然如此,看戏曲还带脑子作甚?”
“……”
在场观众低声窃窃私语,无知愚民顿时兴高采烈。
颇通学识之人却强忍着不适,耐着性子往下看去。
片刻之后……
毛延寿投靠匈奴,设计报复王昭君。
满朝文武胆小如鼠苟且偷生,欲以柔弱女子取悦蛮夷。
而往日对王昭君情深义重的汉元帝,更是顺水推舟献上昭君以求自保……
这种种令大唐之人极为鄙夷的行为,顿时引起观众的不适。
且众人恍惚之间隐隐有些迷惑,那些卑躬屈膝的汉朝大臣听上去,为何会那么熟悉呢?
“呸!
伟霆这等毫无骨气之人怎可身居高位!”
“就是!
为了一己之私竟然暗中投靠匈奴,当真是罪该万死!”
“可不是!
还有那催人死更是可恨!
竟敢打压忠直之臣陷害当朝太子,实在是不当人子!”
“哼!
那严事故也不是个好东西!
顶着天下大儒的名头,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小人勾当!”
“诸位兄台所言甚是。
只是小弟怎么觉得这些人,似乎在本朝也……”
“咦~
兄台所言似乎有些道理啊!”
“咳咳~
诸位兄台心知肚明便可,切不可当众言说。
如今太子殿下皆不敢出言反驳,我等升斗小民又怎可为自家招灾惹祸。”
“是极!
是极!
太子殿下常言,看破不说破还可做朋友。
这一旦挑破窗户纸,日后恐怕……
啧啧!”
“……”
“妾既蒙陛下厚恩,当效一死,以报陛下。
妾情愿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
但妾与陛下闱房之情,怎生抛舍也!”
“我可知舍不的卿哩!”
“陛下割恩断爱,以社稷为念,早早发送娘娘去罢。”
“卿等今日先送明妃到驿中,交付番使,待明日朕亲出灞陵桥,送饯一杯去……”
“哼!
这陛下也不是个好东西!
某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兄台慎言!
当是汉朝陛下才对!”
“嘶!
多谢兄台提点,小弟险些误了大事。
只不过这汉朝陛下简称陛下,似乎也并无不可……”
“嗯?!
兄台言之有理,这陛下当真不是个好东西!”
……
“这逆子果然没安好心!
今日他突然请朕看戏,朕便察觉这其中必有阴谋。
原以为他只想以朕之身份镇压崔仁师等人,谁曾想他竟然连朕也敢编排!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朕当真不知他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二楼正中雅室。
李世民紧握双拳,黑脸之上青筋暴起。
老李渊见之只觉心情舒畅,险些当着李二陛下的面大笑出声。
他之一生被李二追赶,尚未退位便每日里提心吊胆。
只可惜他之心智不是李二的对手,不仅江山社稷被李二抢了去,两个儿子也被李二斩草除根。
若非狠不下心自尽而去,他怕是早已在太极殿血溅当场。
原以为这口怨气终身不得舒缓,怎料他最为疼爱的孙儿忽然现身。
更令他欣喜若狂的是,李景坑爹的手段比李世民更甚几分。
若他当日面对这等局面……
啧啧~
恐怕唯有日日以泪洗面,缩在后宫不敢见人了吧。
“二郎啊!
景儿昨日特意与为父提起,这出戏曲乃是奔着颜师古三人而去。
这其中的刘二陛下亦是汉元帝刘奭,并非是指你李世民李二陛下。
你切莫那什么对号入座,误会了景儿之意。”
“呼!!!”
老李渊饶有深意的劝慰道。
李世民闻之更觉怒火中烧。
只是面对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丝毫不敢忤逆李渊之意。
否则一顶不尊孝道的大帽子扣下来,便是他李世民也唯有下罪己诏自己骂自己。
“爹爹放心,孩儿自然不会冤枉景儿。
只是爹爹可曾想过,我大唐的陛下可不止孩儿一人啊。
这千百年后后世之人不知真假,怕是爹爹亦会被后人误解呢!”
“哈哈哈~”
李世民小心翼翼的撒着眼药。
李渊闻言忍不住放声大笑。
“二郎莫要担忧,此事决然不会发生。”
李渊扯了下白须,眯着眼舒爽言道:“昨夜为父曾询问景儿,可有法子避免此等恶事。
景儿言说待千百年后,历代君王可称二者唯有你李世民一人。
只需在提及刘奭之时加上一个二字,后人便决然不会怀疑此事与为父有关。
是以为父方才连夜派人出宫,亲自将刘奭改为刘二陛下。
想来即使后人不知这其中因由,也定然不会冤枉为父!”
“呵~
呵呵~”
李世民闻言满头黑线,却又半点发作不得。
此时此刻遇上李景与李渊联手,他仿佛忽然之间有了在秦王府时的悲哀。
这祖孙二人一人善于布局谋划,另一人又身份高贵半点怠慢不得。
而他这大唐实际上的掌控者,反而束手束脚不敢放手施为。
这当真是……何其悲哀啊!
“刘季述!
太子如今身在何处?”
李世民咬紧牙关怒声问道。
刘季述闻言一怔,苦笑着回道:“启禀陛下。
太子殿下适才派人来报,皇后娘娘偶感不适,他要在立政殿为娘娘祈福祷告。
宫外无论发生何事,皆不许派人打扰。
否则一旦惊扰了皇后娘娘,定要让奴婢等人吃不完兜着走。”
“混账!
这——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