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市。
陈氏纸坊。
作为江南一地之豪族,陈氏纸坊即使搬往京城亦有一席之地。
不过真正使其被京城百姓所熟知的,却是近来隐隐传出的街头谣言。
毕竟李景如今的形势虽然颇为危急,但胆敢明目张胆投靠李恪者也不过寥寥十数人罢了。
而陈氏身为新式造纸术的受益者转投李恪,委实令京城百姓极为不耻。
是以十数日来每日皆有百姓前来此处,不为购买陈氏新纸,只为指桑骂槐的调侃一番,看看这江南豪族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若是有人仔细观之,便可发现这其中唯有懵懂无知的百姓,绝无一人是饱读诗书的有才之士。
只因在无数自认为聪明的人眼里,陈氏投靠李恪本就是无稽之谈。
且不论李景如今占尽优势,仅仅只是皇室纸坊掌控陈氏生死这点,便足以令陈氏一族投鼠忌器。
可是在真正的聪明人眼里,陈氏究竟有无投靠李恪,还当真是一件无法确认之事。
“草民陈槐生,拜见大王。”
纸坊内院。
一袭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面无表情朝着李恪拱手拜道。
李恪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微笑着应道:“陈家主不必多礼,起来回话吧。”
“多谢大王。”
陈槐生点头再拜,随之起身。
李恪见状点点头,颔首说道:“母妃时常与本王提起,当年在扬州之时多亏陈家主出手相助,她方才得以保全性命。
否则早在当年宇文化及作乱之时,母妃便已然葬身于乱兵丛中。
今日陈家主又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前来京城相助本王。
这等大恩大义本王必将铭记于心,日后待本王登基必有厚报。”
“大王客气了,这原本便是我陈家应尽之义。”
陈槐生谦虚的笑了笑,眼中却不自觉流露出一抹自得之色。
似他这等介于世家与商贾之间的豪族,本就极为擅长提前投资。
而当年相助杨妃逃离扬州,便是他这辈子做得最为正确的决定之一。
否则江南世家多如牛毛,陈氏这等毫不起眼的小家族,又怎能在短短数年之内异军突起。
可是,如今他身后最大的靠山遭遇危机,陈氏一族亦因此故而被江南世家排挤。
他若是继续待在江南等待消息,岂不是犹如坐以待毙的废物一般。
更何况当年吕不韦做了人生最为重要的一笔投资,同时为天下商贾指出一条明路。
他虽无吕不韦那般惊才绝艳,却也有心试一试这投资一道的顶峰之作。
此事若成,他陈氏一族必然光耀千秋。
若败,亦不过身死道消抄家灭族罢了。
作为自小接受家族教导的世家子弟,这点豪赌的担当他还是有的。
“家主!
家主!”
正在陈槐生自鸣得意之时,一名小厮面色焦急的疾步而来。
陈槐生见状极为不满的皱起眉头,沉着脸冷声说道:“混账!
大王当面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呃……
小的惊扰大王,还请大王恕罪!”
小厮闻言一震,急忙朝着李恪施了一礼。
李恪见状摆摆手,满不在意的说道:“起来吧。
陈家主乃是本王恩人,看在陈家主的份上本王今日便不与你计较。
不过本王也颇为好奇,究竟出了何事令你如此惊慌?”
“这……”
小厮闻言转头看向陈槐生,脸上尽显纠结之色。
李恪见之顿时心生不满,毫不掩饰的冷哼一声。
陈槐生见之心头发苦,恨不得一刀劈死这毫无眼力的跑堂小厮。
只是此时李恪在侧,他若是痛下狠手反而有些不美。
“大王询问还不快说,支支吾吾的想要作甚?!”
“是是是!”
陈槐生一声怒喝,小厮顿时点头哈腰的说道:“启禀大王、家主。
店里来了五名宫廷侍卫,想要提取前些日子定下的上等纸。
可是那为首之人的要求甚为苛刻,小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苛刻?!
如何苛刻?”
陈槐生忿忿不平的问道。
小厮闻言面色发苦,摇着头急声说道:“回家主。
那为首之人想要每样上等纸皆来一份,可这与当日定下之议极为不符。
小的若是答应他的要求,待会儿别的客人前来取货小的又该如何解释?”
陈槐生闻言眉头紧锁,一时之间只觉十分棘手。
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天子身边的亲近之人少说也有六品。
似他这等远道而来的外乡人,实在有些难以应对。
李恪见状暗自轻笑,挥挥手朗声说道:“宫廷侍卫也当遵循朝廷法度,又岂有强买强卖之理!
陈家主莫要为难,今日有本王在此,决然不会让人欺你半分!
待会儿本王到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胆敢如此嚣张!”
……
“哼!
嚣张?!
李恪,本王前来取货乃是给尔等脸面,又何来嚣张一说?
你若再敢阻拦本王,当心本王撒手不管,任由大兄亲自来取!”
纸坊铺面。
李泰扭着圆滚滚的身子,极为傲慢的大声喊道。
李恪闻言满脸愤怒,却又拿这无欲无求的卫王毫无办法。
毕竟李泰自动放弃争夺太子之位,便犹如自塑一层金刚不坏之身。
无论是他汉王李恪,亦或是恒山郡王李承乾,皆想将这无耻的小胖子收入囊中。
他此刻若是当真与小胖子发生冲突,明日李承乾便会八抬大轿请李泰赴宴。
而这等相当于资敌的蠢事,他李恪又怎会去做!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眼见李恪左右为难,陈槐生便知今日之事决然无法善了。
顿时朝着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双手捧着一款上等纸陪着笑说道:“大王,此乃小店的镇店之宝,您若是喜欢只管拿去把玩。
其余上等纸草民已然命人前去准备,半个时辰之内必定给你备好!”
“镇店之宝?!”
李泰闻言嗤笑一声,随手拿着纸张来回翻看。
“这新式造纸术乃是本王改进,天下最为识货者唯有本王一人。
你这镇店之宝看着与皇室纸坊宣纸并无差别,本王委实不知你何来底气言及远超皇室纸坊百倍!”
“远超百倍?!
大王,这……”
“唰……
刺啦!”
陈槐生闻之一怔,方才想要开口询问,却见小胖子突然抓住宣纸两侧,毫不犹豫的用力一扯。
随着他这行云流水的突兀动作,适才尚因镇店之名吸引众人目光的宣纸,顷刻间便化为两截“形容凄惨”的残破废纸。
而原本面带微笑信心满满的陈槐生,亦随着这点点飘零的纸屑面如金纸。
若非身旁小厮眼疾手快将其一把扶住,想必他必定会全身无力的跌坐在地。
只是如今镇店之宝被毁,加之李泰这等权威的讥讽之言,陈氏纸坊的名声怕是会一落千丈。
而失去最为主要的立足之基,陈氏的衰落已是定局。
可是他实在不明白,李景为何会派李泰前往陈氏纸坊闹事?
莫非他们的计谋已然被李景识破了?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