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眼中满是清晰可见的惧意。
李景这等步步算计的手段,委实令他感到有些恐惧。
若非他有自知之明率先放弃争夺储君之位,恐怕李景的阴谋早已降临在他头上。
只是李景此刻的心思已然不在李泰身上,是以并未发现小胖子神色之间的变化。
否则以他的性子定然极有兴趣逗逗小胖子,也可为这烦闷的生活增添一些乐趣。
“王玄策。
本宫让你去城外村庄找百姓询问,你可曾问清,百姓家中是否皆有余财购买棉衣!”
李景看着沉思状的王玄策,面带笑意的问道。
无论他当初出于何等目的收王玄策为徒,但如今皆是真心把他当做弟子看待。
而有一个喜欢思考的聪明徒弟,对任何师父而言皆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
“回师父,徒儿昨日一早便已前往城外村庄打探。
据临近庄子的百姓所言,如今家中皆有女子在工坊做工,购买棉衣的钱财倒也充足。
但若是换作往年的这个时候,怕是早已家徒四壁有人饿死。
是以徒儿以为长安城附近的百姓,不足以代表我大唐天下之百姓。
若购买棉种之人当真制作棉衣售卖天下,必然需要十数年,方可收回高价购种之本钱。”
王玄策起身拱手,神情凝重的说道。
李景闻言欣慰的点点头,微笑着问道:“不错,不错。
不过既然如此,你以为武士彠为何会因棉种而激动不已?
即使大张旗鼓的操持商贾之事,他也不愿放弃这份代售棉种的差事。
难道他不知这天下百姓的现状?
还是他不及你王玄策聪明?”
“这也正是徒儿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王玄策皱起眉头,满脸疑惑的摇头说道:“当初太上皇起兵之时,应国公便已是名扬北都的豪商巨富。
以应国公的身份与经验来看,想必勿需查问也定然知晓百姓的现状。
可如此一来,徒儿便越发不解应国公为何会因此而兴奋不已。
这购买棉种分明便是亏本的买卖,他又为何这般笃定此间有利可图?
难道他是想以高价卖给世家勋贵?
可他方才分明便已答应师父,这首批棉衣只可低价卖给百姓,绝不可出售给世家勋贵。
难道他是打算食言而肥,哄骗师父?”
“呵呵~
看来你还是缺少历练啊!”
李景闻言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你出身富贵,寻日里又极少接触乡间农户。
自然不知这民间的疾苦,以及世家大族剥削百姓的手段。
你可曾听闻九出十三归?
可知世家大族的农庄皆有专人负责放贷?”
“这……
师父是说应国公打算以借贷的方式,让百姓有足够的钱财购买棉衣?”
王玄策为之一惊,慌忙抬头问道。
他虽未曾亲眼目睹世家大族如何剥削百姓,但难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更何况自从皇室茶坊盛行以来,每日皆有这等唱衰世家的大戏上演,他又怎会不知这其中的残酷与血腥。
想来不仅他知道,就连大唐天下的百姓也同样知道。
可是一旦到了生死攸关之时,百姓又哪有选择权力呢?
毕竟不借便是死,借了,或许还有挣扎苟活的机会。
“师父,若是果真如此,这棉衣便万万不可卖给百姓!
否则无需三年五载,被逼卖儿卖女家破人亡者,定会遍及整个中原大地!
到时候天下百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者定然不知凡几。
而我大唐天下也定将重演隋末之乱!”
王玄策目露凶光,不由自主的看了门外一眼。
李景见状挥挥手,好笑的劝道:“好了,区区小事何必如此担心?
难道你还真想去杀了武士彠不成?”
王玄策闻言垂下头,一字一顿的坚定应道:“若他果真想以借贷之法残害百姓,徒儿愿以一命换一命!”
“哈哈哈~
你倒是率性耿直。
不过为师既然知晓他的法子,又怎会没有相应的准备。”
李景大笑着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自信的说道:“武士彠这等豪商可借钱给百姓周转,我大唐朝廷又为何不可?
只要朝廷不收取任何利息,百姓自然便不会被世家大族趁机盘剥。”
王玄策闻言思索片刻,疑惑的追问道:“师父。
朝廷不收利息借钱给百姓救急,的确可解此番危机。
但近来朝廷大军南征北战所费甚众,中原大地又天灾人祸不断。
即使商税与掠夺给朝廷带来不少收益,但据闻户部早已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若非陛下多次恳请皇后娘娘打开内库,便是官员的俸禄也无法按时发放。
似这等情形,朝廷又怎有钱财借给百姓周转?”
“哈哈哈~
不错,你这几日倒是没有闲着。
这方才归来便知晓打听朝廷政务,果然没令为师失望。”
李景极为满意的点点头,看着一脸求知欲的王玄策,沉声说道:“可你别忘了,武士彠方才已然答应为师,此番棉种少说也可卖出数百万贯。
若是有了这等巨资,便足以支持关中一地的百姓借贷,皇室钱庄也可顺势开门营业。
且自从为师在扬州城推行钱庄以来,江南之地的商户便已逐渐接受此事。
如今江南商贾寻机北上,竟也把钱庄带来了关中之地。
为师前些日子派人查账,发现京城的世家与勋贵大族,皆已把大量钱财存入钱庄。
若其一旦出了变故引发客人挤兑,朝廷抄家维稳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而这其中十之八九皆是购买棉种的海商,本宫借机收回棉种想来亦非难事。
到时候本宫不仅可以平白获得数百万贯的财富,还可凭借这数十海商的家产惠及全天下的百姓。
只此一点,天下百姓便会感念我李唐皇室之恩,三代之内绝无一人胆敢以下犯上!
否则勿需朝廷大军出征围剿,他便会被知恩图报的百姓枭首报恩。
如今你说,这棉种究竟是善政呢,还是苛政呢?”
“这……”
王玄策闻言怔怔出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景此番施为分明便是空手套白狼,无本生利。
难怪他方才笃定武士彠必然会对他心生怨恨。
只凭他这诸般算计,武士彠不恨他才见鬼了。
想必待今日之局展开,武士彠定会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吧。
且不仅如此。
李景方才还命武士彠以晋商之名行事。
到时候这背负坑害江南商贾之恶名者,决然不止武士彠一人。
而这等导致家破人亡的生死大仇,足以令天下商贾孤立忌惮北都晋商。
如此一来晋商除了依附于李唐皇室,便再无别的生路可走。
而大唐天下的第一家皇商,也注定会落在晋商头上。
只是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