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有理
再入军营,久违的亲切感扑面而来。
作为江东军界大佬,桓温治军严明,从营门到中军大帐,一路明盔亮甲。虽然投来的目光都不友好,但丝毫没有影响苏和的心情,融入此情此景,苏和心底有股铁血翻腾,跃跃欲试想要喷薄而出。
车到中军帐前,被一队黄甲卫士拦住了去路。
立于队首的是位身高九尺的铁塔大汉,只见他伸出一根婴臂粗细的手指,点指刚刚下车的王坦之与谢安,闷声喝道:“来者何人?”
王坦之早知宴无好宴,但他那些心理准备显然还是适应不了如今的环境,被铁塔一声闷喝,当即吓得王坦之惊慌失色。
“门下省侍中谢安,遵太后懿旨前来拜见大将军!”
谢安挥挥拂尘,弹掉朝服上沾染的尘土,然后将拂尘插进腰间,取出手版,率先应道。
见到谢安应对从容,王坦之才安定了一些,他连忙也取出手版,清清嗓子报道。
“中书省正令王坦之,奉太后懿旨前来参见大将军!”
“来者听好,大将军正在用膳,你等在此地等候。”
铁塔压根就没在意两人官职,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便如铁塔一般立在两人面前不动。
此时天色已近辰时,站在帐外不大功夫就会汗流浃背,再被尘土一**,整个人就成了泥猴。
可人为刀俎,鱼肉就得有鱼肉的觉悟。
王坦之与谢安不再多言,两人立在帐外足足站了半炷香功夫,中军大帐才帐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红甲卫士。
“开道!大将军升帐!”
见到红甲卫士现身,铁塔立即大吼一声,身后所立黄甲卫士随即向左右各退一步,让出一条前往大帐的通道。
王坦之位高先行,谢安随在其身后。
两人甫一进入通道,守在两侧的黄甲卫士便将手中大斧一放,交叉落在两人的头顶。
战战兢兢走出斧阵,王坦之的双腿不住打晃,强撑着身体进了大帐。
帐内,桓温正靠坐在帐柱前闭目养神,他的左右分站了九名红甲卫士。每个卫士手中都拎着一把明晃晃的大斧,斧身上泛出的寒光一看就让人不寒而栗。
“中书令王坦之······”
“侍中谢安······”
“拜见大将军!”
两人行礼,桓温慢慢睁开虎目,扫了一眼下边的两人,笑道。
“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可惜啊可惜!文度,你现在虽然已经位极人臣,可还是差了嘉宾半步!”
桓温轻笑一下,将目光落在王坦之拿倒的手版之上,窘得王坦之连忙将手版倒转了回来。
“在下惶恐,让明公见笑了!”
“哈哈,文度、安石。吾等过往皆同帐共事,相处甚妙,因何而惶又为何恐呢?难道你二人背着老夫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夫的事情?”
桓温意味深长的嘴角一扬,顿时让王坦之感到浑身的寒意。
“大将军,来者即客。常闻大将军统军严明、不堕礼法,该不会就如此待客吧?”
谢安在帐外站了半晌,进了大帐依然不见桓温有半点赐座之意,于是双手一张,半转身体,神色丝毫不乱。
“呵,不愧是安石啊!到了老夫的大帐,还有这番洒脱的胆气,老夫真是没有看错过你。来人,给两位大人赐座!”
铺席设榻完毕,待两人在榻上坐好,桓温才又开口道:“两位大人,可知老夫请你们来所为何事?”
“明公不要听信小人谗言,吾与谢大人在朝中并无对明公不利的言行!”
“噢?看来王大人是知道老夫的用意喽?”
“哦,不不,在下鲁莽。还请明公示下······”
王坦之心急如焚抢先开口,他虽然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但要是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好!三省之中以中书、门下为首,老夫想从两位大人这里打听一下,皇帝是如何驾崩的?又是否留下了什么遗诏呢?”
司马昱在世时,曾应过桓温,他死之后会把帝位禅让给桓温,由桓氏执掌大晋国祚。所以,桓温才一直隐忍不发,就是等着大位降临。谁知事出有变,司马昱死后皇位不但没有交到他手,还瞒着他推立了新帝。
是可忍孰不可忍,司马家言而无信,桓温得到消息后本欲第一时间带兵踏平建康,不料他急火攻心一下病倒,只好在姑孰将养了一月,身体稍好便迫不急待的赶了过来。
不过养病期间,他也有时间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各方情报都直指新任中书令王坦之和侍中谢安从中捣鬼,将本属于他的皇位交给了毛还没长全的司马曜。
于是,桓温对两人恨之入骨,来到建康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拿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祭旗。
“回明公,先帝因病而亡,这世人皆知。不信,您可以派人去查宫中起居。至于遗诏内容,新帝登基前已经诏发各地府州。明公没有收到吗?”
“哼哼!文度,你还是如从前一样,爱耍一些小聪明,如此终究会害了你的性命!”
桓温淡笑摇头,他就知王坦之会言之无物,于是又转向谢安。
“安石,吾等江陵一别十余年未见了,可老夫依然以你为知己。曾记否,你出东山入桓府,吾等畅谈生平,欢笑终日的旧时光!”
“将军只说对了一半。”
“噢?哪一半?”
“是吾知将军,将军不知吾矣!”
“哈哈!好一个不知吾矣!看来你还是不忘当年之事呐······”
“吾未忘,将军也毫无二致,不然这十几年来,也不会处处关照谢某人吧!”
“······”
“将军不必疑心,推新帝登基,阻将军上位之人正是谢某。冤有头,债有主,望将军不要枉了他人,滥杀无辜。”
“安石真就不怕老夫灭了你谢氏一族?”
“怕如果有用,世间早无杀戮!万事皆有理!谢某人做事为人循理、循情、循势。将军以为是安石坏了您的好事,而安石则认为正是在下帮了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