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大概花了10秒钟,意识到自己可能搞错什么事了。不过这个时候把银元收起来就更显得欲盖弥彰了,所以他干脆装出一副大手大脚习惯了的样子,把所有6块银元全都抛给报童:
“小赤佬,你看老子像是买不起报的乡下人?”李青冷笑一声:“不用找了,以后眼光给老子放亮一点!”
拿起报纸,转身走人。
周围有不少人用贪婪的目光看向洒在报摊上的银元,小报童赶紧把它们都收起来,但他没有把钱放进自己口袋里,反而不顾一切去追李青。
李青转身拐进一个小巷道,小报童显然没有任何跟踪与反跟踪的经验,径直跑进李青所在的小巷道,但是一进去,报童就发现对方已经靠墙站在那里了。
报童并不知道,此时巷道外面还有老陆堵门,如果他此时转身再跑出去,老陆一定会拧断他的脖子。
不过报童追过来不是为了跟踪,他也没察觉出这个有钱的公子哥眼中的杀意,孩子只是老老实实走到李青面前,双手捧着那一叠银元。
“先生,那些报纸不用这么多钱的。”
“呵。”李青笑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奉还的钱,然后从中又拿出一枚递给孩子:“这些够吗?”
“够得够得,还有找。”
孩子欣喜的接过银元,然后低头掏自己的粗布背包,他从里面拿出一大叠纸钞,很仔细的数出厚厚一摞递给李青:“先生,找钱。”
李青接过钱数了一下,居然有一百好几十!
(1940年上海黑市法币兑换银元大致是150:1左右,39年到42年平均每年贬值90%上下,42年到46年平均每年贬值900%,一直到日本投降前,法币都还有一点价值,不过46年以后法币就没有价值了,48年以后法币还不如冥币。说实话,汪伪中储券都没法币贬值快。)
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犯的错误有多大了。
“先生,您是南洋来的贵公子吧?”报童小声问了一句。
“……”
这话让李青差点没反应过来,南洋来的贵公子?南洋海外华裔虽说也是华夏贵胄,但还能有本乡本土的国人高贵?也不记得有什么勋贵世家子侄跑到南洋去开枝散叶过啊……
啊哦,对了,这里不是本土,虽然也是中国,但跟帝国还是有区别的。
“算是吧。”李青淡淡的应了一声。
“先生,这里可是大上海,您再有钱,也得明白财不露白的道理。”报童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循循劝道:“如今这世道乱着呢,您拿这么多大洋出来,容易出事情的。”
其实李青还是有点理解岔了,他刚才不仅是掏钱过多漏了马脚,还有一个问题是:这年头会自己去买报纸的人,就不该有这么多硬通货。
“呵呵。”李青笑了,这一次他笑的很开心:“那么,小兄弟,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您问吧,先生。”
“这是……法币……是吧?”李青挥了挥手中的纸钞:“你们这里鹰洋能换多少法币?”
报童的报摊上主要出售偏向中国政府的报纸,那么他收付款应该是用法币而不是中储券或者日本军票(货币名称是唐真告诉他的,但唐真没跟他说过汇率问题,因为那小丫头自己也不知道)。
“官面上80元换一块,不过这价肯定没地方换,找十六铺码头那边的老大,150元可以换一块大洋,用大洋换法币价格会低一些。”
“小子,你知道的事情很多吗。”
“先生,来来往往见的人多了,自然会知道些事情。”
看来,这孩子不是故作老成,而是真的老成。
李青并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心里想的是:“一个随随便便掏出六块大洋的公子哥,我今天收下钱晚上就得被人套麻袋扔进黄浦江里去。”
底层穷苦人简单实用的生存技巧而已。
“再问你一个问题,我掏钱之前,你觉得我跟周围的人有什么不同?”
报童飞快的抬头撇了李青一眼:“先生,您不像国人。”
“嗯?为什么?”
“你的派头,昂头挺胸的。就算洋行里做买卖的大经理都不像您这样,您到我的摊子前,跟个洋先生迎面走,您都没给他让路,我感觉您更像洋人。”
原来如此,总算知道为什么之前自己总是成为路人的焦点了,可这是习惯使然,一时半会不太容易改啊。
“那么,你有多少法币?每样给我一张,我用鹰洋跟你换。”
“先生,我这都是小票子。”
“有多少?都给我。”
那孩子不敢忤逆李青,老老实实把兜里所有纸币都掏了出来,大致还有几十元的样子,看起来李青给他的一枚银元就相当于他如今所有家当了。
李青从中挑出不一样的几张纸币,一共十六元六角(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一张一元还有两张毛票),加上刚才报童找给他的两张五十,一共116.6元法币,全部收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把其他的纸钞还给报童。
“我要这些就行了,之前那枚银元,多的就当给你的小费。”
说着,李青又递给报童一枚鹰洋:
“除了我刚才买到的报纸之外,再去想办法给我买一些报纸,只要是我没买过的,什么报纸都要。”
“洋画报也要吗?还有东洋报纸和新政府的报纸?”
“都要,只有是我没买过的,一样一份,越多越好。”
“先生,您给的还是太多了,您得先去换些法币来。”
听了这话,李青反而又递给他一枚银元:
“这一枚奖励你的诚实。”
然后又是一枚:
“你想办法去帮我换些法币来,当然,若是有危险你也可以不去换,先去给我买报纸,我就住在这附近,明天中午你拿着买到的报纸到这里来找我。”
天空中传来刺耳的防空警报声,中华帝国陆军航空兵开始空袭虹口机场,并与日军飞机爆发激战。
空气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报童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伸手把两枚大洋都拿到手里——他不想接这活,因为怎么看怎么危险,但他又不敢不接,这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明显不好惹。
“先生,我明天还会出来卖报,你要的报纸,直接去我摊子上拿好不好?”
报童不想跟这样的家伙在这种没人的小巷道里见第二次,如果不是必须还钱,这一次报童都不想见李青。
“可以。”
李青温柔的笑着拍拍报童的脑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注意安全,等下一次我再来上海,可以给你安排个更好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