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五十三章 坤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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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几名自愿留下的弟子之外,坤道院弟子大部分跟随柏坤下了山。山门守卫虽然觉得奇怪,极少有这么多女弟子一起外出,但有柏坤师叔为首,他们也不敢多加阻拦,只得试探的询问道:“师叔,这么大的风雪,这是哪家的法事这么隆重?”

柏坤不动声色的应道:“年关将近,泽东柳刺史设坛建醮为民祈福,故而要多去些人。”那守卫听了连连点头,扫了一眼众人身上鼓囊囊的包裹,“那是那是,难怪要多带法器行李。途路遥远,师叔、各位师姐师妹一路小心。”柏坤淡淡一笑,带着一众女弟子冒着风雪出了山门扬长而去。

本以为如此详实的证据定然能在观中掀起轩然大波,至少也能让柏岳等人吃不了兜着走,没想到仅仅一天的辰光事情便得到了平息,而且还是在众人都亲耳听到柏岳承认账本事实的情况之下。柏坤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套来的证据和库房秘密竟然就像一粒小石子扔进江水,仅仅打了个水花就被吞噬没影了,反而白白让松桂师侄废了武功,松桦师侄更是赔上了性命。万念俱灰的她再也没有留在青阳观的理由,倘若单独离去,这些女弟子们难免受人欺负排挤,甚至沦为某些人的玩物,思来想去,她只有带着她们一起下山。

风雪渐大,视线模糊,饶是平日里练功不辍,这些没有骡马代步的女道士们在渐渐堆起积雪的狭窄山道上行走也是极为不易。柏坤内心如同这天气一般混沌,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还能做些什么,日后若是遇上柏楠师兄又该如何交代?自小尝过居无定所食不果腹之苦的她又该如何妥善安置这些好些个个正值大好年华如花似玉一心跟随自己的女弟子们呢?柏坤心中的茫然丝毫不亚于闭关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的痛快是她一个人的痛苦,但现在她肩上担着这一众弟子的命运。柏坤回头看了一眼闷头赶路的弟子们,她们个个头上身上落满了雪花。

师父心事重重,路又不是那么好走,姐妹们虽然决心跟着师父,但对青阳观坤道院还是有所依恋,一路上大家都显得格外沉默。唯独溧歌十分开心,睁大眼睛四处欣赏雪景,不时的抓一把雪远远扔出去。玩了一阵之后又紧跑几步追到师父身后,缠着师父问这问那。

“师父,我们要去哪?”

“你想去哪里?”柏坤转过头微笑着反问道。

溧歌想了一会,说道:“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撒谎。看你这么开心,怕是想去找你的小白师弟吧?”大概是觉得太压抑了,松梅紧走两步赶上来取笑道。

溧歌顿时就红了脸,急急的辩解道:“才没有,谁要去找他了!要找你自己去找!”

“哎哟,我可没有一到傍晚就急匆匆的往后山跑!”松梅继续笑道:“看你这些日子跟丢了魂似的,瞒得过谁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的一对。”柏坤心里想着,嘴角露出和蔼的浅笑。“只可惜小白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这俩孩子怕是要受不少离别之苦。”

“等我们安顿好了,师父替你打听打听小白的消息。”柏坤笑道。

“真的吗?那太好了!”溧歌脱口而出。

松兰听了也忍不住凑上来笑道:“刚才是谁说不想找他来着?这会又乐成这样?”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害臊,溧歌脸上通红一片,对着柏坤告状:“师父,他们俩欺负我!”听着三人相互贫嘴,其余师姐妹们也跟着笑了起来,纷纷都拿溧歌和夜白打趣,惹的溧歌又羞又臊。

柏坤看着徒弟们嬉笑打闹,只是笑眯眯的旁观,坤道院里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快活的笑声了。

风雪中神龙峰隐匿不见,走出山门已经有很大一段距离,脚下的路逐渐平坦,柏坤的心里慢慢开始轻松起来。

“十妹,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北风中飘飘****,像无主的游魂一般。

“师父,是掌门的声音!”松梅反应最为机敏,立时向师父低声示警。

柏坤自然早就听出来了,不过这声音飘忽不定,她一时无法确定柏岳的方位,只得脆声说道:“有人不是亲口说过,不想留下的尽管可以走。怎么,现在又反悔了吗?”

“本座的确是说过。不过,私闯库房重地,煽动弟子闹事,就这么让你走了不是太便宜了吗?”

“是否私闯,你尽管去问问你的七弟便知。至于煽动弟子,你有何证据?”柏坤淡淡回道。

“证据?”风雪中传来阵阵大笑,“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证据若是有用,恐怕本座现在也没功夫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柏坤一时语塞,对方说的不错,在压根不跟你讲道义的人前,证据有时候甚至反而是浇在火上的油。

“你想怎样?”

“乖乖跟我回去,我便既往不咎。”

“我要是不回去呢?”柏坤反问道。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走出这个山谷了。”柏坤终于看清,对方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山壁间一块凸出的石块之上。“倘若不能抓住此事的幕后元凶,本座这个掌门又如何服众?”

“呵呵!”柏坤怒极而笑,“服众?你以为大家真的服你?阴谋诡计,滥杀无辜,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用这等龌蹉伎俩还指望能服众?弟子们不过是暂时屈服于你的武力罢了!”

“说的不错。既然武力可以解决问题,干嘛一定要大费周章呢?只要他们怕了,跪下来,久而久之也就站不起来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么?”

“我们可不怕你!对吧?姐妹们?”松梅回头望着师妹们,大声叫道。

“对!我们可不怕你!”众弟子七嘴八舌的叫道。

“蚍蜉撼树,真是不自量力!”这几个字的发声一个比一个近,待“力”字说完,一道寒芒鬼魅一般划破了风雪,走在队伍边上的松棱忽然一声惨叫。

众姐妹转头看时,松凌师妹已经倒在血泊中,身侧不远处一条断臂兀自握着没有出鞘的长剑。

柏坤见弟子转瞬之间便惨遭横祸,发疯一般的叫道:“此事全因我而起,与她们何干?你为何如此滥下狠手?”

“在你起心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个后果。别人我都可以放,连松桂那个小贼我都留了他一条命,唯独你,还有她们,我却舍不得放。”柏岳提着尚在滴血的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琢磨的笑,“舍不得”三个字拖得意味深长。

柏坤气的浑身发颤,大叫一声连人带剑合身扑了过去。“你们带着松凌快走!为师拖住他!”

没有任何战术,上来就是绝招。柏坤心知自己和对方功力相去甚远,唯有一味猛攻才有可能拖得一时片刻。

“二妹三妹四妹!我们去帮师父!五妹六妹你们带着其他人快走!”松梅厉声叫道,当先拔出长剑冲了上去。

松兰松荷松桃立即拔出长剑上前围攻,寒光闪烁,雪花乱飘,六人一时在雪地里斗成一团。四名弟子武功都不弱,柏岳武功虽高,毕竟是血肉之躯,面对五口寒光闪闪的利刃还是有所顾忌,尤其是柏坤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宁肯挨上一剑也要把对方刺个窟窿,一时之间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