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以为十妹出关应该便是认命之意,没想到却是卧薪尝胆之举,好在棘手的对手尽去,剩下的师弟们除了柏峦又都是自己人,整个青阳观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下,一场危机反倒成了借机建立新秩序的契机。只是对于十妹的判断,从她势如疯虎一般的招数和眼神中,他知道自己完全错了,眼前的十妹完全不再是当年他捡回来时候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了。柏岳怒意渐炽,“既然得不到,那便毁了罢!”
柏岳一声长啸,身形突然拔地而起脱出战团,半空中转身朝下,剑光舞出一团烂银裹挟着雪花直扑而下。
“当心!天花乱坠!”柏坤大惊,高声向弟子们示警。
四名弟子立即四下散开,松荷稍稍慢了一步,背上顿时多出一个血洞,鲜血喷涌。
柏岳一招得势后招顿时连绵不绝,松梅右臂中剑,松桃腹部挨了一脚,只有柏坤和松兰依旧还在支撑。
溧歌是最小的师妹,她却不肯跟师姐们走,眼见四个姐姐或死或伤,也拔出剑欲上前助阵。谁知脚下刚刚一动,嘴便被人死死捂住,整个身子被人一把扯住滚下了路边的低洼处。
失去了先机便处处受制,连拼命的机会都渺茫了。柏坤用尽全身的力气应付着对方的越来越犀利的剑招,嘴里嘶哑的喊道:“你们快走!快走……”
稍一分神,柏岳一脚飞出正中她胸口,柏坤顿时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师父!”松兰大叫着扑了上去。
柏岳慢慢走近,柏坤毫无血色的脸让他想到了在西山峰顶的时候。那天十妹的脸上有最后一抹残阳映衬,眼神中有让人怜惜和兴奋的恐惧及绝望。只是现在这张脸比周遭的雪还要白上几分,眼神中也只有燃烧的憎恨和愤怒。
“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就如此恨我?”柏岳的语气听起来那么不甘,那么不舍。
松兰浑身一震,惊惧的问道:“师父!他……他说什么?”
柏坤身子在渐渐发抖,怨毒的望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恨不能生啖汝肉!活饮汝血!”
柏岳慢慢闭了眼,又缓缓睁开,像是艰难的在做出抉择,“好。既如此,那我也留你不得。”
长剑缓缓举起,剑锋对准了柏坤的咽喉。
“只要你肯听我的,不跟我作对,我仍然可以饶了你。”柏岳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柏坤冷笑了起来,咬牙切齿的喷道:“你休想!这辈子都别想!”
“很好。”
松兰忽然跳了起来,挥剑便朝柏岳刺去,嘴里叫道:“师父!我替你报仇!”
“兰儿!不要!”柏坤惊叫。
一丝血痕在松兰脖子上迅捷无比的划出,松兰有些不相信的望着师伯手里的剑,慢慢跪了下去,软倒在师父怀里。
“兰儿!”
“师妹!”
“师姐!”
“我跟你拼了!”柏坤发狂的吼了出来,披头散发的挺剑朝柏岳扑去。
柏岳摇了摇头,长剑一抖,朝柏坤胸口刺去。柏坤抱了必死之心,不闪不避,依旧挺剑刺出,“还我徒儿命来!”
眼见柏坤便要命丧当场。
忽然一粒东西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恰巧撞在柏岳的剑身之上,剑锋顿时一偏。柏岳一惊,立时后撤,胸前道袍仍然被柏坤刺出了一个小洞。
第二粒第三粒东西接连飞来,柏岳挥剑一一格开,方才看清原来只是些小冰块。
“谁?谁在那里?”柏岳厉声喝道。
一条黑影从风雪中钻出,挺剑朝柏岳便刺。这人动作好快,刚刚现身剑尖离对方已不足一尺。柏岳大惊,再度后撤。那人紧追不舍,长剑始终不离柏岳左右。柏岳无法,只得挥剑相迎,手上一动,脚下便慢了下来,两支长剑立时相交斗在一处。来人武功精绝,转瞬之间两人已对了二十多招,柏岳没有占得丝毫便宜,惊惧的出声问道:“阁下究竟何人?”
来人浑身上下都用黑色蒙住,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他并不答话,只是一味抢攻,将柏岳逼的连连倒退。柏岳连接几次想抽身换招,怎奈对方无论功力、剑法都不在自己之下,猛攻之下除了防守根本无暇反击,柏岳越打越焦躁,再度出声问道:“三师弟!是你吗?”
黑衣人微微一怔,手上稍许慢了一些,柏岳立即逮住机会弹出战圈,施展轻功全力奔走,很快不见了踪影。其实要论真实武功,柏岳未必输给黑衣人,只是后者出其不意占了先机,柏岳力战不下以为对方是三弟,心中惊疑不定,顿时失了斗志仓皇逃走。
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柏坤,低声喝了一句:“快走!”自己也三步两步消失在风雪中。
溧歌被捂的快要闭过气去,等到人全部走远,那人才松开了手。
溧歌扭过头去,看到一张冻得通红的肥脸,赫然是松桢。
“滚开!你干什么?放开我!”溧歌毫不客气的骂道。
松桢一脸的委屈,“我是赶来救你的。”
溧歌不理他,手脚并用的爬上了路边,朝地上躺着的松兰和松荷两位师姐跑去。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度,早已经死了。
“师姐!师姐!”溧歌悲痛欲绝,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松桢走过来正想挨着她坐下,溧歌抓起地上积雪捏成球拼命朝松桢砸去,“你滚开!不要挨着我!我不想看到你!你滚开!”松桢只好护着头远远的让开,看着她坐在师姐尸体旁边哭的撕心裂肺。
良久,溧歌才终于止住了哭声。她爬起来费力拖着兰师姐的尸首,想把她拖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去,松桢赶紧跑过来帮忙拖松荷,这一次,溧歌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并没有喊他滚。
两人将松兰松荷拖到石壁根下放好,溧歌开始用剑一下一下挖坑,松桢小心的提醒道:“快走吧!一会掌门再回来就完了!”
“不要你管!我不会让姐姐们就这么躺在这里的!”
山谷里的地比较坚硬,长剑又不顺手,溧歌挖的很慢,其实她也很害怕,但又绝不忍心丢下两位师姐,一边用力挖着挖着,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松桢也不再劝她,赶紧过来帮忙,他蹲在离溧歌差不多一人远的位置从另一头开始挖,溧歌此时也确实需要别人的帮助,便不再轰他。
松桢挖的很卖力,两人忙了足足个把时辰,才挖出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人的大坑。松兰松荷俩姐妹静静的躺在雪地里,浑身上下包括脸上、睫毛、头发上都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松桢帮着溧歌将两位师姐慢慢放进坑里,然后开始填土。灰黑色渐渐盖住了洁白的积雪,师姐的脸上没有一点点表情,慢慢的消失在冰冷的泥土之下。溧歌再一次失声痛哭,她好想把两位姐姐喊起来,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松桢也熟识这两位师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她们,但他的痛心其实更多的来自溧歌的悲伤。他见溧歌哭的无法自持,只好强行将她拖到一边,独自将坑重新填好,并堆起一个小小的土丘。
忙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溧歌终于站起身来,提了剑茫然的向风雪里走去。松桢想追上去问她要去哪里,终究没敢去问,只好远远的跟在她身后。他一直留心着溧歌的动向,见坤道院众多弟子一齐出了门便远远的跟了下来,糟糕的天气加上他不敢跟的太近,以致于众人包括坤师叔都没有发现他,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的救了溧歌一命。
以前夜白在观中的时候,看到她和夜白卿卿我我有说有笑,对自己则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松桢心中自是妒火中烧,对溧歌是又爱又恨,为了能博师妹一丝关注做了不少荒唐的破事。如今夜白不知去了何处,坤师叔和其他姐妹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望着眼前不远处师妹失魂落魄的孤独身影,松桢心中悲喜交织。悲的是她从此无依无靠,不知要到何处去落脚,又将如何谋生。喜的是自己终于有机会和梦寐以求的姑娘单独相处,虽然她依然对自己恶言相向不肯理睬,但只要没有赶他走,没有第二个人去接近她,他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跟着,也是好的。只要夜白不出现,他就会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
风雪丝毫没停,松兰松荷的长眠处很快便和周围混在一起,不大分辨得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