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六十一章 出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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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越来越大,天空迅速变暗,并且开始下起了小雨。雷火在船舷边上吐得稀里哗啦。断刀本来饶有兴致的欣赏着他的狼狈样,看到异样的天气,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虽然从来没有遭遇过海上风暴,但这气势足以给每个人不详的预感。断刀将雷火从船舷边拖了回去,所有人都躲在舱里不安的望着外面,船身剧烈的起伏,四周全是黑压压的海水,雨也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众人这才发觉看起来如此大的商船在大海之中其实渺小的如同蝼蚁一般。

“船会不会翻?会不会沉?我们会不会被鱼给吃了?”舒阳这会也顾不上考虑谁尊谁卑的问题了,紧紧挨着义父惊恐的不断问道。

“不会的,放心,船老大他们有经验面对风暴。”丁达安慰着他,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他和大家一样从来没有这种经历,而且是他力主大家出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然难辞其咎。

“这船坐的真是过瘾!比打架刺激!”断刀兀自嘿嘿笑着,众人都无暇欣赏他的玩笑,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喘。就连经历过九死一生的魏传勖心里也感到了一阵恐惧。这种感觉和大战完全不一样,战斗中敌人清晰的就在那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就算力战不敌也很清楚自己将在什么时候倒下。而眼下完全不同,你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面对根本没有边际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的汪洋大海和倾泻如注的暴雨,一个人的力量真的是微乎其微,哪怕你是绝世高手,能将如此坚固的大船一拳打出一个透明窟窿,而风暴却能轻易的将整艘船玩弄在股掌之间,随时将其撕个粉碎。翻滚的黑漆漆的海水之下是否还潜藏着怪鱼巨兽,它们有多大的嘴多长的牙齿,更是完全无从知晓。力量上毫无希望的巨大悬殊以及无从预料的潜藏危险才是我们真正恐惧和绝望的根源。

风暴终于真正来临了,电闪雷鸣,狂风怒吼,海水推着漫天的惨白泡沫呼啸前呼后拥,滔天的巨浪将船颠起又抛下,海水疯狂的灌进舱里,所有人都被摔得七晕八素,被又咸又腥的海水浇的狼狈不堪。

“下帆!下帆!”巨大的风暴声中隐隐传来船老大声嘶力竭的喊叫,可是如此大的风浪即便是再有经验的水手也难以将主帆放下来,好几名试图解开绳索的水手被扑上来的巨浪卷入了海中,剩下的水手都只能徒劳的紧紧抱着任何能固定住自己的东西,不敢再有丝毫动作。船老大咒骂着试图亲自去解帆,然而一丈多的距离此时就是一道天堑,船老大在甲板上被颠的滚来滚去,根本无法靠近主桅。

“我去!”黑风扶着舱壁站起身来。

“我和你一起。”魏传勖也爬了起来,两人紧扒着舱壁摸到甲板上。

“等一下!”魏传勖吼道,他摸到一根缆绳,一头绑在自己腰间,一头扔给黑风示意他也绑上。黑风立即照做,两人抓着船舷继续往桅杆摸去。

“主桅要断了!”水手惊恐的大叫,果然主桅杆传来了阵阵不堪负重的咯吱声,狂躁的风将巨大的船帆撑得像一个似乎随时要临盆的孕肚。黑风终于摸到了桅杆下,“快!老六!桅杆要断了!”魏传勖高声叫道。

黑风来不及解绳结了,从怀中摸出匕首去砍。刚刚要挥动匕首之时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黑风顿时被卷进了海里。魏传勖被绳子拽的猛然撞在船舷之上,幸亏他及时抱住船舷上的栏杆才没有被一起扯飞出去。

黑风被悬在船身之外**来**去,像只暴雨中飘零的小蜘蛛。魏传勖稳住了身子,待船身稍稍平稳一些,立即朝下吼道:“老六,我拉你上来!”吼罢右臂抓住缆绳用力一拉,黑风感觉到绳子的力量之后也顺势在船身上一蹬,顿时整个人飞了起来重新落到甲板之上。幸而匕首还在手上,黑风再度靠近桅杆,使劲朝拴住风帆的绳结砍去,粗大的绳结浸透了海水变得异常坚硬,加上船身剧烈的晃动,黑风一连砍了十几刀才终于砍断了两个绳结,大帆终于坠了下来,然而摇摇欲坠的桅杆也在此时咔擦一声断成两截,轰然砸在船身之上,木屑飞溅。

“副帆!副帆!”船老大在后面拼命喊道,如果副帆也断了,即使他们能侥幸捱过这场风暴,大船也将变成只能随波逐流的烂木头,飘到哪是哪了。

黑风听到船老大的呼叫,又朝副桅摸去,魏传勖牢牢固定住自己身子,慢慢配合着他的移动。很快,黑风又顺利放下了副帆,风力的作用顿时消减大半,船身倾覆的危险小了许多,然而巨浪的威胁依然不减,船身依旧随着波涛不断起伏,整条船不时撞进一堵又一堵黑漆漆的高达数丈的咆哮浪墙中。

“接下来怎么办?”魏传勖回头冲着船老大大声吼道。

“生死在人,富贵在天,听天由命吧!”船老大瘫在甲板上抱着一截固定用的木桩哈哈大笑。

巨大的风浪和暴雨将船舱中灌进了不少水,船身正在逐渐下沉,断刀将晕的不省人事的雷火和吓得手足无措的舒阳绑在舱内柱子之上,命夜白照顾好舒瑢和丁夫人,自己和铁郎、丁达、丁峰、筠娘等人下到舱底和水手们一起往外倾倒海水。剧烈起伏的底舱站稳都十分不易,众人只得紧扶了舷窗单手将水舀出窗外。

另外两艘船就没这么好运了,因为没有及时放下帆,一艘倾斜在海面中迅速进水,另一艘直接被狂风掀翻过来倒扣在海面上,船上近两百人尽数落水。

“海面上有人!”外面的水手发现了海面上被大浪推过来的落水者。

听到呼喊的夜白摇摇晃晃的走出船舱,果然隐约看见翻涌的波涛中一个个时沉时浮的人头。“你们待在这里别动!我去救人!”夜白返回舱中抓起两卷绳索,冲舒瑢和丁夫人叫道。

“我跟你去!”舒瑢叫道。

“太危险!别出来!”夜白说完,人已经消失在舱门之外。

夜白深吸一口气,将绳索抗在肩上张开双臂以小碎步急速前进,或许是因为从小练功下盘稳固,又练过太玄心经的缘故,在剧烈晃动的船身上以此姿势前进竟然不太觉得困难,很快便溜到了船尾,夜白将绳索一头牢牢固定在船舷上,将另一头抡了几圈用劲抛进海中。

“抓住绳子,我拉你们上来!”夜白运足了内力大声叫道,离得最近的落水者听到声音立即奋力朝大船游过来。

“我来帮你!”舒瑢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

毫无防备的夜白吓出一身冷汗,他实在没想到柔柔弱弱的舒瑢会一个人摸到船尾来,“你怎么过来了!太危险了!要是掉到海里怎么办?快回去!”

“我不怕,就算有事你也会救我的!”浑身湿透的舒瑢似乎真的一点不害怕。

夜白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么大的风浪,万一落水他实在无法保证一定能救她上来,这可不是开玩笑。又是一个浪头打来,夜白没有丝毫犹疑,急忙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紧紧抱住,舒瑢立即顺从的也紧紧反拥住他。浪头像醋意大发的情敌毫无理智的将自己狠狠砸在两人身上,腥咸的海水冲刷的两人根本睁不开眼。待浪头过去,幸而两人都安然无恙,夜白抹了一把脸,赶紧替舒瑢拨开脸上凌乱的绺绺头发,舒瑢被海水呛的连声咳嗽,待能睁开眼了,竟然望着夜白笑了起来。

夜白无奈,知道现在是没法赶她回去了,只得用另一根绳索从她胁下穿过将两人捆在一起拴在船舷之上。

“你看,现在我们俩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别想丢下我!”舒瑢得意的笑道。

夜白摇摇头,望船下望去时,已经有人拉住了海里的绳子。夜白双手交替往上拉,舒瑢也伸手帮忙,不多时,第一名落水者被拉了上来。很快第二名,第三名。待两人奋力拉上十多名落水者的时候,风浪终于渐渐小了,船身晃动没有那么厉害了。那些被救上来的人休息了一阵之后也纷纷找来更多的绳子帮忙,折腾了大半宿之后,近百名落水者被拉上了船,黑压压的或坐或躺挤满了甲板。

风浪终于渐渐平息,大船逐渐恢复了平稳。

“咱们救了这么多人!”舒瑢望着夜白轻声说道,言语中充满着自豪,“你真了不起!”

“想不到你一个弱女子,也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夜白一边解两人身上的绳索,一边由衷的赞道。

“那你还说我‘弱’女子?”舒瑢调皮的望着他。

夜白想了一会,想到一个词,“巾帼英雄!”

舒瑢笑了起来,“我才不是什么英雄,我是你身边的小喽啰!”

“小喽啰?”夜白也笑了,“你问问他们会不会同意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个小喽啰?”

舒瑢似乎没听见,眼光一直没有离开他身上,“咱们就一直这么绑着吧?这样到哪都有个高手保护我,多好!”

夜白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望着她一身脏兮兮湿淋淋的样子,心中顿生怜惜之意,柔声说道:“累坏了吧?”

“嗯。”舒瑢确实累瘫了,手上也早已磨出了数个血泡,但之前一直恍然不觉,此时听到他的问候才顿时觉得疲惫与疼痛一齐袭来。舒瑢悄悄将手藏在身后,只将头轻轻靠在夜白肩膀上。夜白也感觉筋疲力尽,两人互相依偎着靠在船尾,望着前方重归宁静的海面不再说话。

这些获救的人多半都是东丽水手,几名最先被救上来的水手忽然跪下来朝着舒瑢和夜白深深的叩下头去,其他水手随即纷纷效仿,到后来几乎所有人都伏在在了甲板上,口中念念有词。

两人望着这一大片恭谨的人群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将为首几人扶起,于是所有人都跟着慢慢起身,睁大双眼虔诚的望着舒瑢和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