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六十二章 嘉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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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些水手的眼神逐渐变得充满恐惧,脸孔也开始扭曲。

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舒瑢顿时紧张起来,死死拽住夜白的胳膊。

“*%!……&!”面前的几名水手忽然指着两人身后惊恐的大喊大叫。

夜白和舒瑢转过头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几块黑乎乎的巨大的暗影隐隐约约矗立在船尾远处,在雾气弥漫的大海上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那是什么?大浪吗?”舒瑢害怕的声音发抖。

夜白紧张的盯着那些逐渐变得越来越大的暗影,“不是浪!船没有晃动!可能是大石头,或者山?”

“海里面……怎么会有……山?”舒瑢内心咚咚狂跳,“我们好像会撞上去!”

几名年长的水手发一声喊,立即有几十人纷纷跑向桅杆,拉绳的拉绳,扶杆的扶杆。夜白很快便明白了他们是想把帆重新拉上来,靠着风力转变航向躲过那些巨大的暗影。可惜主桅已经断了,副桅的绳索也被砍断,几名身材瘦小的水手正试图爬上桅杆。就在众多水手挤作一团惊慌叫喊之时,一条黑影从人群中奔出,拖起甲板上升帆的绳索便往副桅上蹿去。那人手脚奇快,没多久便爬上了桅顶,将绳索穿过桅杆顶部的铁环然后抛了下来,魏传勖接过绳索立即用力拉扯,几名水手也跑上去帮忙,很快副帆便升了起来,鼓涨如月。

“转帆!转帆!”船老大的吼声如雷,接到水手报告的他急匆匆赶到甲板指挥航船。

怎奈控制风帆的绳索在风浪中断裂的断裂缠结的缠结,一时无法顺利拉动,黑风只得在桅顶抛出绳索套住帆骨边缘,和甲板上的魏传勖一起合力转动巨大的帆布。

升起副帆的大船终于开始慢慢转动航向,但仍然无法摆脱撞上礁石的危险。

“把主帆也立起来!快点!”船老大用脚踢着身边的水手。

一群水手涌了上去,七手八脚的将断裂的桅杆用夹板重新固定住,用绳索重重缠绕绑紧,然后将临时修补好的桅杆一点点缓缓竖起来。

“上去一个转帆!”船老大吼道。众水手面面相觑,主桅如此之高,顶端又细,稍不注意就可能摔下来砸成一摊烂肉。

“我来!”夜白冲上来飞身跃起,一把攀住了桅杆。

“中间再上去一个!”

“我身子轻!我去!”舒瑢不等别人动作,紧跟着也攀住了桅杆。夜白知道这个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内心实则坚定无比,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只得转头冲她大声叮嘱道:“千万小心!把自己绑紧了!”

“嗯!”舒瑢接过水手扔上来的绳子,坚定的应了一声。

主桅在众人合力之下终于缓缓立了起来,顶部的白色小帆和下方的巨大主帆也慢慢被水手们拉起。夜白担心桅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等桅杆立直之后才慢慢向顶部爬去。

海面上的暗影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大,已经可以清晰的望见那是几块耸立出海面的巨大礁石,周围的海浪扑打着礁石底部,掀起丈余高的雪白浪花,大船正被波浪推着朝礁石靠近,船身越来越摇晃。如果撞上去的话,必定只有船毁人亡一个结局。

甲板上所有人都仰着头静静望着他们俩。

待夜白爬到白色小帆的位置,转头向下看时,舒瑢也将自己固定在了桅杆中部,正仰着头朝他望来。

两人深深的对视一眼,尽管黎明仍未到来,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但相互之间的牵挂已经顺着桅杆撞在了一起。

桅杆太高,夜白看不清船老大的手势,只能努力倾听他的吼声和下面舒瑢的动作,他们学着黑风的样子将绳索套住帆骨一端,上部、中部和底部的水手一起合力将一幕巨大高墙一般的主帆按照船老大的意图缓缓转动过来。

主帆的作用果然是巨大的,大船的速度慢慢减了下来,航向也逐渐偏离礁石,但船身依然在缓慢的向着礁石靠近,越来越近,嶙峋黑漆的巨大礁石像一座山一样的横贯在面前,所有人凝神屏气,祈祷着不要撞上去。大船虽然坚固,但再坚硬的木头船身、再精巧的榫卯结构也无法和石头抗衡,如此巨大的船在石头碰一下都能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坏。

船身终于和礁石擦身而过,摇摇晃晃的顺着礁石边缘驶了过去。待整个船身终于脱离礁石的威胁之时,甲板上爆发出激动的狂呼,那是逃离死亡之爪的由衷的庆幸。

桅杆中间的舒瑢最为显眼,高高在上,长发飘飘。众多东丽水手朝着主桅再度跪拜下来,黑压压的布满了整个甲板。

舒瑢开心的朝上望去,夜白已经慢慢的下到了她头上不远处,也正充满赞赏的瞧着她。

夜白替她解开腰间的绳索,两人慢慢下到甲板上,那些水手才恭谨的起身,给两人让开一条道。船老大看着这一切,脸上阴云密布,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下了底舱。

船舱中的进水也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就在一切看起来恢复如常的时候,忽然一声沉闷的巨响,船身剧烈震动了一下。

“奶奶的,又怎么回事?” 断刀刚刚拿在手中的一壶酒还没捏稳,顺势就飞了出去。

不一会,几名水手匆匆跑到后舱向船老大报告:“老大!不好了!我们撞上暗礁了!”

好不容易躲过了风暴和明礁,却不曾想栽在了暗礁之上。

船底前舱被撞出一个大洞,海水正疯狂的倒灌进来,筋疲力尽的众人只得再度奋起精神拼命的将灌入的海水舀出船外。

一群水手试图用各种物品堵住破洞,怎奈破口太大,巨大的海水压力让所有人的尝试都变成了徒劳。

“怎么办?老大?堵不住了!船要沉了!”一名水手绝望的朝船老大叫道。

“去你奶奶的!”船老大将他一脚踹翻,大声吼道:“快舀水!快点!快!”

舱底中乌压压一群人乱成一团,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有的甚至直接用手捧了水往外泼,依然无法阻止底舱正迅速积水,船身缓缓下沉。

船老大见状厉声大叫:“船上装不了这么多人!另外两条船的都给我滚下去!不然大家都得下海喂鱼!”

正在努力舀水的丁达闻言一愕,大声叫道:“为什么不把货给扔了?你这不是杀人吗?”

“那是我的货!谁敢扔!”船老大吼道,随即又换了东丽话朝着刚救上来的一帮水手吼了几句什么,那些人脸上立即露出惊恐的表情。

丁达虽然没听懂,但立即就明白了船老大的意思,厉声问道:“你是要把他们赶下去吗?这种时候了你还关心你的货!船要是沉了你的货一样保不住!”

船老大拔出腰刀指向丁达,一字一顿,眼中凶光毕露:“这—是—我—的—船!我—说—了—算!你要是再添乱我就把你先扔下海!”

断刀立即挡在丁达身前,望着船老大冷冷说道:“你动下试试?”铁郎闻言也直了身子盯着船老大。

船老大知道这几个人惹不起,心下发虚,只得朝他的手下吼道:“把那两条船的东丽狗给我扔下去!”

几名南界水手立即跳出来准备动手。

“你敢!”断刀一眨眼之间便把冰冷的刀锋架在了船老大胡子下面,语气比这冰冷的海水还要凉。

船老大顿时不敢动弹。

海水不断的从破洞中汩汩的冒上来,这一阵耽搁使舱内积水很快漫过了小腿,船身下沉的更加厉害。丁达赶紧指挥大家一边排水一边扔货,水手们立刻忙碌起来。船老大见自己的货被他们一件一件扔到海中,气的眉毛胡子乱颤,简直如挖他的心掏他的肺一般无法忍受。船老大趁断刀一个不注意,一把掀开脖子上刀,冲上前便去抢自己的货,一群手下立即跟上和那些东丽水手撕打起来。

“都你爷爷的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内讧!”断刀顿时火冒三丈,上前一拳一个将几名南界水手打翻,伸手便去拽船老大的后脖颈。

没想到船老大竟然也是个练家子,断刀一抓之下竟然落空。

“咦?有两下子!”大意之下竟然两次失手,断刀不由惊奇出声。

船老大一声不吭,挥刀朝对方抢攻过去。

断刀立即来了兴致,嘿嘿笑道:“看在你的酒的份上,先让你三招!”

船老大依旧不吭声,将腰刀挥舞得泼风般的朝断刀猛攻。

“一招!两招!三招!”断刀一边琢磨对方的招式,一边笑嘻嘻的数着招数,“该我了!”话音甫落,断刀手中的铁片迅捷无比的挥出,叮叮叮几声轻响,船老大手中的刀顿时断成数截。眼见不敌,船老大将手中的刀柄朝对方用力掷去,转身便逃。刚刚逃上甲板便被断刀从后追上捏住了脖子,这次拿捏精准,一点也没差错。

“你不是要扔人吗?爷爷先把你扔了!”

船老大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断刀哪里理他,像拎只猫一样将这个络腮胡子壮汉提溜了起来便往海中扔去。

“等等!别扔!”丁达冲出来连声阻止,怎奈断刀手速太快,只听到船老大隐约传来的惨叫声,人已经飞出老远。

“四弟!你把他扔了谁来开船?”丁达懊恼的连连跺脚。

断刀回头看看船下溅起的水花,潇洒的拍了拍手,“那么多水手,难道还找不到几个开船的?”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船上的货扔的差不多了,船身下沉的速度有所减缓,但海水一直在持续灌进来,早晚会沉进海里。

“怎么办?”铁郎焦急的问道。

丁达、丁峰、魏传勖、断刀、黑风、夜白、舒瑢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们连风暴和那么大的礁石都捱过去了,难道现在就一点办法就没有了吗?”筠娘焦急的问道,嗓子已经带上了哭音。

“都怪做哥哥的不好,不该主张出海,现在害的大家……”丁达懊丧的垂下头。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丁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家身后,不甘心的轻声问道。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舒瑢将目光投向一言不发的夜白。

“水越来越深了,大家先退到上层去!”魏传勖叫道,指挥着众人往上层撤退,待最后几名水手游出来,底舱的积水已经到了半人多深,依旧在不停的上涨。

丁峰望着上层的舱底若有所思,“我们先把这一层封住!去问问那些水手,说不定他们有办法!”

众人立即动手,将这一层各个舱室的向下通道都统统关死,黑风正待出去寻找,先前几名年长的水手带着一群人抬着几个烧红的铜锅匆匆跑了进来,一名头发花白的水手见状连连点头,指挥那些水手将铜锅里冒着热气的糊糊沿着通道封口处的缝隙倒了下去,多余的糊糊又将舱底各处可能的缝隙都淋上一遍。

丁峰恍然大悟,“那是蜡油吧?”

一名水手听懂了他的话,冲着他连连点头。

那名老水手又指挥其余人将船舱角落里的几个大木桶劈开,将里面黑乎乎的东西倒出来往淋上蜡油的地方又厚厚的抹上一层。

“我们有救了!”丁峰望着忙碌的水手们,笑着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