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舒瑢听从义父的建议开始派人修葺城墙。新的城主是来自都城的通过神鸟之卜的伟大的嘉木,这一消息很快传播开去,陆陆续续有百姓回到城中,甚至远近一些村落的人们也特意赶到城中来一睹嘉木的风采,小小的黎芷城逐渐又变得热闹起来。
“你看,多好,大家都回来了,这才像一座城该有的样子。”舒瑢站在楼顶,通过垛口望着街上来往穿梭的身影,楼下聚集了不少专程赶来瞻仰嘉木与嘉达的人们,他们望着楼顶神仙一般出众的两个年轻人,不住的双手在额前合十反复叩拜。舒瑢微笑着冲他们挥手示意。
“他们现在都是你的子民了。尊敬的央格。”夜白从桑多那里学来了他们对城主的称呼。
“也是你的子民。”舒瑢认真的望着他。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夜白岔开了话题。站在楼顶东侧可以清楚的望到东边的码头,海浪轻轻扑打着礁石,一艘帆船侧沉在岸边不远处,只露出翘起的船头。远处的海面上,细碎闪动的波光中有几艘小船正在捕鱼。再远处靠近天际线的地方一块巨大的礁石耸立在海面,像是鲸鱼露出的背鳍。
“如果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再也不回去那边,你愿意吗?”舒瑢转过头来问道。
“嗯。”夜白思考了片刻,肯定的点点头。他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在哪里生活都没有多大区别。况且失去了至亲的家人和师父之后,海的那边唯一能让他挂念的,也就只有师姐溧歌了。
“等我们安定好了,派人去把你师姐接过来。”舒瑢微笑着看着他。
夜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身边这位姑娘似乎总能看到他心里去,替他想好办法。这和跟溧歌师姐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跟师姐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很放肆的开怀大笑,可以打打闹闹什么都不想,甚至拉拉手也不觉得尴尬。但和舒瑢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有一些距离感在他们中间,虽然很多时候舒瑢站的都离他很近,就像现在。他从来没有见过舒瑢尽情的大笑,他自己也没有,但那种小心的、谨慎的、细微的语调和表情都让人感觉到恰到好处的舒适及温暖。
夜白垂下眼瞥了一眼她的小手,忽然有一种想要去牵一下的冲动,然而他只是轻轻的动了下喉结,又将目光望向远处。
他明白,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处处需要保护的柔弱姑娘了,她肩膀上担起的是整座黎芷城,不管她愿不愿意,这似乎就是宿命。自己只要能替她减轻一些负担,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们要保护好他们,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受西丽人欺负。”
“你,还有魏叔他们就是这里最坚固的城墙。”舒瑢走到西侧,望着城墙上正在努力干活的光着膀子的人们,似乎能看到他们身上汗水的反光。
“三哥他们才是。大名鼎鼎的无常将军保护这一座小城绰绰有余。”
“可是你还是我的城墙。”舒瑢抿嘴笑道。
夜白也笑了。
“小姐,八弟,大哥大嫂他们在下面等着你们,说有要事相商。”筠娘出现在两人身后。
舒瑢歉疚的望了一眼夜白,快步朝楼梯处走去。
丁达夫妇、魏传勖、铁郎、断刀、雷火、黑风、桑多在舒瑢的座位下首自然的站了两排,等候她的到来。
待舒瑢坐下,丁达首先开口,“尊敬的央格,眼下黎芷城内无纲纪,百废俱兴,外有西患,无险可守。此城虽小,但近日人口回归且呈逐渐增加之势,想要长治久安,也非一人之力可为。臣父建议央格给大伙分分工,各自负责相应事务,大家勠力同心,方可保一方平安。”
舒瑢点点头,说道:“义父所言极是。只是小女毫无治理经验,还请义父义母和各位叔叔多多提点才好。”
丁达继续说道:“咱们不妨依洛制设立各部。现在城微人寡,不如暂且称司。只需礼、户、工、兵四司即可,吏、刑二司可归为一处,赏罚之度由央格亲领,也可进一步在民众中建立威信。大家以为如何?”
厅中众人只有丁达父子曾为文官,因此都无异议。
“二弟曾官居威武中郎将,统兵御敌无人能挡,在下建议由二弟掌管一切军事调度,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大哥本就是兵部尚书,此重任由大哥担任更为合适,小弟愿在帐下作一名牙将,听候大哥差遣。”魏传勖拱手说道。
“你就别推三阻四了,”断刀叫道,“咱几个都是粗人,只有大哥是文官,他要是管了兵,谁去管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情?”
众人闻言都觉好笑,但理却的确是这个理。
“四叔所言不错,二叔,你就别推辞了。义父在朝为官多年,深谙治理之道,不如为各司之首,掌管礼法纲纪可好?”舒瑢说道。
“央格言之有理,只是咱们现在地处异乡,所谓入乡随俗,依臣看由大嫂掌管礼司恐怕更合人心。”魏传勖说道。
“二弟说笑了,妾身向来只管相夫教子,几时做得官了?”丁夫人掩嘴而笑。
“大嫂知书达礼满腹经纶,实乃女中豪杰。既然小姐为央格,大嫂身为义母掌管礼法最合适不过。”铁郎朗声说道。
众人都认为言之有理,纷纷点头称是。
“那就辛苦义母了。”舒瑢微笑着颔首。
“黎芷城荒废日久,臣父愿讨个督造修缮之职。”丁达笑道。
“义父若领工司,那这土地户籍钱粮之事何人打理为妥?”舒瑢毕竟身在相府,耳濡目染,对各部职责划分也略略知晓一些。
众人一时都无主意,各自无话。沉默片刻之后,魏传勖说道:“这文官之事,四弟五弟六弟均一窍不通,七妹也识文断字,而且一路都是她掌管钱粮,不如……”
“不不不,小妹身份低微,无才无德,怎能做得了这么大的事。二哥切莫取笑我。”筠娘万万没想到魏传勖会提到自己,顿时面红耳赤,连声推辞。
“我看行,咱们一路上花销用度七妹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无非多些人,多些嘴罢了。”雷火笑道。
“六哥也来取笑我。这哪里是多几张嘴的问题?这么一大城的人,小妹怎么应付得来?小姐,千万别听他们说笑!这等大事自然由各位哥哥和嫂子做主!”筠娘见有人附和,急的脸色越发涨红。
“所谓大事,也不过是由一件件小事汇聚而成,一件件小事做好,大事自然也就做好了。”丁达呵呵笑道,“谁都不是生来就会做官的。七妹心思细腻,行事谨慎,领衔户司也符合此地习俗,所缺仅仅是经验而已,臣父也认为妥当。峰儿不才,也有些治理经验,可以让他辅佐与你。”
筠娘见丁达也开了口,更加慌了神:“那就由峰儿来担任不是更好?常言虎父无犬子,峰儿年轻有为,正是一展宏图的时候。我反正是万万不成的!”
“那可不成。我与你大嫂各领一司已然极为不妥,乃是眼下人手不足行个便宜之计,倘若再由峰儿管辖一司,那岂不是任人唯亲?况且峰儿是小辈,怎能与叔父一辈平起平坐?”丁达正色道。
“父亲言之有理,孩儿万万不敢居此要职。筠姨你尽管应下来便是,小侄虽材质平庸,但自当全力替你分忧。”丁峰笑道。
“筠姨,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大管家啦!”舒瑢开心的笑道,“那么三叔、四叔、五叔、六叔各为南北东西四方将军如何?”
铁郎断刀雷火黑风四人对望一眼,一齐拱手回道:“是!”
“如此甚好,大家各司其职,同心同德,黎芷城兴旺在即!”丁达呵呵笑道。
“央格,臣兄还有事要奏。”丁峰上前一步说道。
“义兄,小妹洗耳恭听。”
“这几日臣兄与父亲四处查访,此城荒废多年,徒有四壁而毫无半点积蓄。眼下突然新增上千人需要供养,必然需要增加税赋。而此地百姓不善种植,更无织造,食物来源主要靠渔猎及放牧,恐怕难以承担。臣以为亟需劝课农桑,以充实仓廪。”
“峰侄儿所言极是,咱们带来这些人每日消耗极大,所携粮食已经所剩无几,急需补充。”铁郎说道。
“咱们初来咋到,寸功未建,百姓日渐来归所凭不过从都城传来的些许微薄名声,切莫肆意挥霍。况且此地本身民生已困,寇盗未息,财力并竭,显然只能减轻赋税以便民生息,万无再增加之理。”丁达点点头,赞许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臣以为眼下黎芷城无需维持数百人的常备军,待城墙修缮完毕,只需一百精锐驻守便可。其余士兵半日操练半日劳作,这样既不至荒废战力,也可减轻补给压力。”魏传勖建议道。
“二哥建议极好。至于那些水手,末将以为将其分派到各家各户去充实劳力,待日后若需要建立水师可再挑选年轻力壮者召回。”铁郎说道。
“建立水师?极好极好!到那时末将也来问尊敬的央格讨个水师都督什么的,带着几艘船出海去跟海妖斗斗,也去赚个‘嘉达’的名号回来,岂不妙哉?”断刀听了铁郎的话,想必是上次与天斗与海斗意犹未尽,顿时兴致勃然。
众人皆知他向来口无遮拦喜爱说笑,都不去理他。
夜白站在舒瑢身后,听了断刀的胡言乱语忍不住微微一笑。
“小妹一路见到这里唯一种植的便只有粟了,这里气候温润,常有雨水,想必也能种植稻谷,不知为何却从没见过。”筠娘担忧的说道。
“七妹这么快便进入角色了,甚好甚好,咱们央格这下可以放心了。”丁夫人打趣道。
“小妹随便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筠娘当即又红了脸。
“七婶所言正中要害。小侄特意问过不少耕作的农人,都表示不知稻谷为何物,看来是没有种植经验,可能也没有种子。”丁峰说道,“看来眼下只有广泛种粟,多养牛羊,尽快让仓廪充实起来。侄儿愿在七婶之下领个农桑署,专督此事。”
“如此那便委屈义兄了。待黎芷城重新兴旺起来,商船便会再来,到那时想要什么种子自然都会有了。”舒瑢灿烂的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