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六十八章 都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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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训叹了口气,将案上写到一半的信笺折起来伸进油灯里点燃,然后放到手边的灰盆里,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烬,还有些尚未燃尽的残角。林之训揉揉两侧的太阳穴,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四更的锣声恰好响起。

“父亲。”

林之训转过头,看见林若铮正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甜羹站在门口。

“噢,是铮儿,怎么还不睡?”

“孩儿起夜,见书房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正好碰到何姨给您送甜羹。”

“噢,那放这儿吧,要不要让何姨给你也做一碗?”林之训温言道。

林若铮慢步走进房中,将甜羹小心的放在案上,“我不饿。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准备早朝了,您趁热吃了去睡会吧。”

“为父还有些事情,今晚怕是睡不成了。天冷,你回去歇着吧。” 林之训端起碗,慢慢吹着氤氲的热气。

“父亲是不是在为瑾国和东齐的事忧心?”林若铮问道。

林之训尝了一口甜羹,说道,“倒是瞒不过你,国家大事,你小孩子别参和,去睡吧。”

“嗯。”林若铮应了一声,却并不转身。

“怎么还不走?为父没事,快忙完了。”林之训又吃了几口,发现儿子仍然没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哦,没有。”林若铮摇摇头,慢慢转身往外走去。

“这甜羹,还是你娘做的味道好。”林之训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走到门口的林若铮心中一动,忽然停了下来,转头对父亲说道,“父亲,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那就说说看,何事?”林之训咽下嘴里的羹,慈爱的看着他的儿子,许久不曾相见,儿子高大了许多,也黑了不少,跟以前家里那个瘦弱白净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说吧,这次回来就见你心事重重,想必在北疆也受了不少苦。”林之训放下手里的碗。

“孩儿救回来的那个朱颜,其实是……是……”

“是什么?”林之训心中隐隐一震,“她姓朱?”

“是东齐的……公主。”林若铮不敢和父亲对视,垂下眼皮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林之训的声音有些颤抖。

“孩儿说,朱颜其实是东齐的公主。”

“啪”的一声,勺子掉在地上摔的粉碎,紧接着就是林之训声震屋宇的哈哈大笑,“我早该想到了!第一天你就说过她姓朱!我早该想到了!”

林之训走到儿子身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为父早就看出她举止端庄极有气度,绝非普通人家女子,唉!为父真是糊涂!糊涂!她姓朱!那就错不了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追杀她的正是我们洛朝军士,孩儿曾向她保证不吐露她的真实身份,孩儿也担心她的安全,故而……故而没有向父亲坦白,还望父亲宽恕。”

“为朋友担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林之训满脸欢笑,不停拍着儿子的肩膀,“那些军士都是假扮的,我洛朝上下无人下过此等命令!是有人想嫁祸给我大洛!”

“真的?”林若铮心中猛然一跳,又喜又惊。喜的是既然不是洛朝埋伏了东齐的送亲队伍,那么朱颜在这里就没有危险,惊的是会是谁要嫁祸给大洛呢?难道是瑾王自己?林若铮不敢再想下去,背上沁出一条冷汗。

“别担心,公主在我们这里绝对安全,为父一定会派人寸步不离保护她。”林之训观察到了儿子表情的异样,“有公主在,一切就迎刃而解!或许还是个大好的机会!”林之训显得十分高兴,“铮儿!这次你可立了一个大功!为父一定会奏请皇上,给你一个大大的封赏!”

“孩儿不想要什么封赏,孩儿只希望把朱颜安安全全送到东齐或者瑾王那里去。孩儿答应人家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君子一诺千金,很好。”林之训慢慢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不过,你要谨记,瑾王和我大洛是生死对头,虽然他们对你有照顾之恩,但在国家大事面前,万万不可儿女情长!敌人远比我们想的心狠手辣!”林之训慢慢拉开衣襟,露出肩膀上一个令人悚然的黑洞。

“父亲!”林若铮浑身一震,不敢直视那个像能吞噬一切的小小黑窟窿,不敢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彻骨之痛,“孩儿明白。”

“明白就好。咱们父子能有今日,全靠一个‘忍’字。小不忍则乱大谋。朱颜的事,你知我知,不可有第三人知道。你放心,为父定让你不负其托!”林之训盯着儿子的脸,字字郑重。

“好了,去睡吧。为父也可以小憩片刻,快上朝了。”林之训恢复了慈爱的面容,伸了个懒腰。

“孩儿告退。”林若铮施了一礼,快步退出房中,关上房门。

林之训面色一松,端起案上只有些许微热的残羹一饮而尽。

第二日宣政殿上,新皇宣布自己亲领东北防务都统,任命林之训为副都统,这么大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都暗自欣喜没有落到自己头上,不然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再加上有卫太后和郑太尉一致同意,群臣自然纷纷附和,大赞陛下英明。

早早散朝之后,郑太尉和林之训一前一后到了御书房,卫太后和小皇帝孙璞已经在等候了。

“陛下,太后,太尉,臣有要事上奏。”

“说罢,这里没有别人,就咱们几个。”不等皇上开口,卫太后抢先说道。

“关于东北防务,臣已经有了应对之策。”林之训弯腰奏道。

“哦?这么快!这才一个晚上,林副都统果然办事高效,说来听听?”卫太后和郑太尉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说来凑巧,犬子从北疆返回途中,误打误撞遇上了东齐的送亲队伍,并于双方混战之中救下了东齐公主……”

“公主?!”卫太后和郑太尉两人脸上齐齐变色,几乎异口同声,“怎么回事?”

林之训便把林若铮救下公主的过程概略说了一遍。

“有这等事!那你为何不早奏!等到现在才说!”郑太尉怒气冲冲,“难怪你敢自行讨要防务都统一职,其实你早就有了打算是不是?”

卫太后也脸色发青,只有小皇帝孙璞一脸茫然的轮番打量着神色各异的三人。

“臣万万不敢!”林尚书急忙跪了下去,“臣也是昨夜才听犬子所说,因犬子瞧的清楚,截杀送亲队的正是假扮的我大洛朝军士,犬子一时不察,担心公主安危,故而一直隐忍不说。臣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太后明察!”

“杂家若是查到你父子二人合起来诳骗陛下和太后,下一回可不是穿个琵琶骨这么简单了!”郑太尉脸色铁青,尖声叫道。

“好了好了,本宫觉得林尚书所言不无道理,你家公子叫什么来着?若铮是吧?若铮毕竟还是个孩子,哪能分辨的出真假,倘若真是我洛朝所为,说出公主的真实身份不是害了她么?足见你家若铮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是吧,林尚书?”

林之训不知卫太后一番话有几分真意,只得唯唯称是。

“只是这公主的身份,你可确认?”卫太后问道。

“这姑娘现在就在臣家中,臣观其举止气度确有皇家风范,又自称姓朱,想必是错不了。”林之训小心翼翼的答道。

“如此就好,那可真是上天赐给我们一个大大的宝贝!”卫太后娇声笑道,“能从万军中抢出一个活生生的公主,还毫发无损的带了回来,林尚书,你家公子能耐不小啊!本宫对他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犬子一时鲁莽,运气好了一点而已!太后谬赞了!”林之训干笑道。

“有了这个宝贝在手里,那一切都好办了!只需把公主完璧归赵,一切不攻自破,那黄毛小子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卫太后掩着嘴连声娇笑。

“是是!太后,这假扮我军士的已经查明就是瑾王了么?”林之训疑惑的问道。

“是不是还不是凭咱们一张嘴?现在公主在我们手里,你说那老儿是相信他女儿的话,还是相信别人的话?再说了,依杂家看,八成就是那乳臭小儿干的,急着为他的无头鬼老爹报仇吧!冤枉不了他!”郑太尉嘿嘿笑道。

“母后,瑾王是不是就是和我一起玩过的堂兄孙云?”小皇帝孙璞拉扯着卫太后的胳膊插言问道。

“什么你堂兄!你没这家亲戚!”卫太后瞪了小皇帝一眼。

林之训心中一凛,眼前这两人心念之快,远在自己意料之上。

“那接下来我们只需派人将公主送回去,顺便再煽动东齐那老儿为女报仇,我们再在后面插上一刀,就算灭不了那小子,也让他好好喝上一壶!只要把他赶到大青山以北,那咱们的威胁可就大大减轻了!到时候他孤家寡人一个,北有狄夷,东有朱老头,南面有我大洛铁甲,真正是四面楚歌!嘿嘿!”郑太尉为自己的方略大感骄傲。

“那,派谁去好呢?必须是有勇有谋,能言善辩之辈,林尚书,你可有合适人选推荐?”卫太后微笑着望着林之训。

林之训心里咯噔一下,垂着眼回道:“回太后,老臣在狱中日久,朝中同僚早视臣如瘟疫,唯恐粘上半点关系,早就断了来往。郑太尉……咳……德高望重,想必定有心仪人选。”

郑太尉瞄了一眼林之训,心道“你这鞠踢的倒快。”当下也不说话,静等太后发声。

卫太后果然笑了笑,将目光投向郑太尉。

“臣倒是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林尚书会不会同意。”

林之训暗暗皱眉,心知肚明这阉人打的什么主意,但又无法令其闭嘴,只得装糊涂道,“郑太尉看中的人选,臣哪有资格评判?”

“令公子既能从万军之中将公主毫发无损的抢出,足见其智勇双全,再者与公主年纪相仿,这一路上也不会觉得寂寞,护送公主实在是不二之选。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本宫也觉得挺合适,只是林尚书父子二人阔别日久,这才刚刚相聚又要出这么一趟远门,本宫倒是有些于心不忍。林尚书,你说呢?”卫太后眉头轻蹙,显得有些犹豫。

“这……为国效力,本是臣等义不容辞之事,只是……只是犬子少不更事,怕是有负太后所托,误了国家大事,臣可万万承担不起。”林之训陪着笑说道。

“本宫当年十五岁就嫁给了先帝,令郎今年当有二八了吧?比本宫当年还大了一岁呢!哎呀,这日子真是晃的快,这不知不觉的,竟然就老了。”卫太后摸摸自己的面颊,显得很是伤感。

“杂家会再派一队精良的甲士护送,林尚书,这安全问题你大可放心。”

“这……”郑太尉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林之训虽然百般不情愿,也只能勉强应承下来,“太后、太尉如此垂青小儿,臣代犬子先行谢过!”

“林尚书深明大义,历经莫大屈辱依然能以国事为重,本宫深感钦佩。皇儿,还不谢谢林副都统?”卫太后微笑着向小皇帝示意。

“谢谢林副都统!”小皇帝孙璞听话的说道。

“老臣惶恐!”

“军情紧急,那就请林公子准备准备就近择个日子启程吧!”郑太尉说道。

“是。”林之训闷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