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七十二章 蹭席(一)

字体:16+-

西固城已经接近边关,出了城往西北再走一百里便是名震天下的虎狼关了。

这西固城算的上大洛西北地段一座名城,大洛的茶叶、丝绸、瓷器商人到这里必然要休整一阵子,那些狄夷皮货商的贩货目的地首先便是这西固城。经历百年,这西固城逐渐从一处屯兵小镇发展成现在逾万人的大城。

这一日城外官道上除了常见的商队,还出现了许多武林人士,多数劲装短打身携武器,骑着高头大马烟尘滚滚的朝城里赶去。

溧歌和松桢没有马,不得不时时避让那些横冲直撞的江湖人。

“赶路都不长眼睛的!有马了不起么?”松桢捂着口鼻遮挡灰尘,嘴里含混不清的狠狠骂道。

溧歌没有说话,他们已经整整步行了一月有余,除了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极少跟松桢说话。因为只要她表现出对松桢好那么一丁点,他立即就会像鼻涕虫一样的贴上来,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和一身的味道实在让她无法忍受,二则这么久的长途跋涉,她早就筋疲力尽,根本没有心情跟他说笑。

他们究竟要去哪里,溧歌也说不清楚,只是茫然的打听着朝关外方向走,她清楚的记得小白跟她说过,他很想去关外看看,那里有望不到边际的草原和数不清的马儿,他一定是去了那里。

两人进的城来,赶了大半天的路都是又渴又累,松桢赶紧跑到路边的茶摊去要了两大碗褐茶,两人抱着茶碗咕嘟一阵几乎一口气喝光,仍然觉得不解渴,松桢于是又要了两碗。

茶摊里坐了好几位江湖人,其中一人抱怨道:“这鬼地方真是干的要命,连茶水里都有泥!”

“有的喝就不错了,总比渴极了喝马尿强。”另一人说道,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几位看样子都是去给邹老先生拜寿的吧?”茶摊老板插言道。

“正是!”几人纷纷答道。

“这几日来了好多像你们一样的侠士,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小的家中倒是还有几间空房,几位要不要去小人家里落个脚,一晚上一间房算你们八十个钱就好,吃食另算。”

“你倒是会拉生意,这么大个城连这些人都住不了?我才不信你!”一名胖大汉叫道。

“不信你四处去打听打听看,邹老先生名头响着呢,他家主人陈大侠更是名满西北,谁不想趁机巴结巴结,你也不想想来了多少人!”

一名青衣汉子匆匆跑进茶摊,冲这名胖大汉说道:“大哥,我去跑了一圈,家家都说客满!渴死我了,老板给来碗茶!”

茶摊老板端过满满一碗茶,说道:“怎么着?小的没诳你们吧?再等一会恐怕小的家里都没地方给你们住了。客栈一间人字号房也得要一百个钱,小的才收你们八十,你们自己算算,小的这价格良心不?”

“得得得,那就住你那吧,歇口气了回头带我们过去。”胖大汉一拍大腿。

“算我一个吧。”

“我也去。”余下几人见状也纷纷说道。

“你两位去不去?不去真没地方住罗!”茶摊老板热情的过来问松桢和溧歌。

“我们……我们不去了。”松桢想想口袋里总共剩不了几个钱,小声答道。

“小娘子这么标致,连一间房都舍不得给人住,真是可惜了,不如跟我算了!”那名胖大汉哈哈笑道。

众人也跟着起哄。

“小娘子,哥哥我这个建议如何?”那胖大汉见溧歌不言不语,胆子愈发大了起来,竟然起身朝溧歌这张桌子挤了过来。

溧歌见他们人多,不想生事,急中生智问茶摊老板道:“敢问邹老先生府上是不是在王记药堂边上?”

“王记药堂?”老板一愣,答道,“这里可没什么王记药堂,只有一家林记医馆,而且陈府也不在医馆边上,小娘子恐怕是记错了吧?”

“我爹跟我说过,可惜我太马虎,一出门给忘了,还请老板告知,小女子先谢过了。”

“好说好说,沿街直走,看到严氏皮货庄往东拐,穿过两条巷子,看到最大的一个庄子便是陈府了。”

“多谢老板!”溧歌说完抓起身边的剑站起身来,松桢赶紧结了茶钱跟着她往外走。

“你们俩也是去拜寿的?”胖大汉将信将疑的问道。

“不行么?”松桢黑着脸顶回一句。

“瞧你这个寒酸样,连个房钱都付不起,拿什么给人邹老先生拜寿?拿你小媳妇的漂亮小脸蛋么?”胖大汉挖苦道,色眯眯的望着溧歌,但心中终究有了顾忌,不敢动手动脚。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松桢气的脸色通红,狠狠瞪了胖大汉一眼,几步赶上溧歌径直走了。

“我们真的要去拜寿吗?”松桢追上溧歌问道。

溧歌不理他,只是气匆匆的往前紧走。

两人顺着茶摊老板的指引,在严氏皮货庄往东拐,街上人开始愈发的多了起来,各色马车、挑担的人们络绎不绝,偶尔还夹杂着几顶青布小轿,都是朝一个方向汇聚而去,前方隐隐还有奏乐之声传来,想必离陈府已经不远。

穿过两条巷子,远远望见一座高大的门庭,门前红毯铺地张灯结彩,丝竹唢呐之声沸沸扬扬,正是陈府所在。众多宾客大笼小箱的往前抬着贺礼,一名头花花白身形瘦小双目却是炯炯有神的锦袍老者满脸堆笑的在门口迎宾。

松桢和溧歌两人躲在拐角处观察了很久,松桢扯了扯溧歌的衣袖,“我看还是走吧。我们两手空空怎么进去?”

“就不能想个办法?”溧歌回转头瞪了他一眼。

“想什么办法?总不能去抢一分寿礼来?”松桢小声的说道。

“你没见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武林人物?就凭咱们两个,你抢谁去?万一失手麻烦就大了!”

“那你说怎么办?”松桢没好气的说道,突然他眼前一亮,“哎,对了,你不是有一只小瓷马吗?那个做寿礼不错!虽然小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走开!你想都别想!”溧歌怒斥一声,扭头就走。

“你上哪去?”松桢问道,“不行就不行嘛,干嘛这么大火气……”

溧歌不答话,只是一个劲的快走,一边用眼光四下搜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师妹,你在找什么?”松桢一边跟着她四处望,一边不解的问道。

溧歌依旧不答话,只是皱了眉头四处乱看。

“有了。”溧歌忽然停下来,“你去找快干净的红绸布来,好看的盒子也成。”

“这……我上哪找去?”松桢感到莫名其妙。

“你想不想去混顿好吃的?”

“想,当然想!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想就快点去找!”溧歌不耐烦的叫道。

“好好,我去我去!”松桢见溧歌发了火,赶忙应着一溜烟跑了。

溧歌停留处是一所大宅,只是显得有些破败,房门紧闭,周围也没有什么人过往。高耸的屋脊末端处各有一尊精致的金漆奔马,溧歌瞅瞅四下无人,嗖的一声蹿上了房顶。房屋年久失修,这个金漆奔马已经有些松动了,溧歌轻易的就将其拆了下来。

溧歌跳下地来,将金漆木马擦拭干净,可惜风吹雨淋的,这木马上的金漆已经脱落了不少,显得有些陈旧斑驳。

“你打算就拿这个当寿礼?”松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真拿着一块簇新的红绸布和一只干净的木盒子。

“不然怎样?”溧歌没好气的呛到,“反正他们也不会当面查验,我们只需混进去,饱饱的吃上一顿就走人。”

“有道理有道理!还是师妹聪明!”松桢嘻嘻笑道,赶紧动手将木马用红绸布包裹的严严实实,放进木盒里装好,用手一掂,沉甸甸的还颇有些分量,“成了,快走快走!晚了赶不上席面了!”

说罢两人整理整理好衣服,松桢托着木盒,径直朝陈府奔去。

到了陈府门前,两人随着送礼的人流往前,轮到他们时,溧歌上前一拱手,强作镇静的说道:“小女子木弦,他是我弟弟木桢,我姐弟两人仰慕陈大侠已久,特备琉璃马一尊前来拜寿,还请笑纳!”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见他俩虽衣着朴素,风尘仆仆,背上所负长剑却有些来历,武人气质呼之欲出,只道是哪家哪派的后生小辈,当下接过木盒,微笑着还了一礼,道声“多谢!”将两人让进门内。立即便有小厮上来引着二人往里走去。绕过门口的影壁,只见庭院里从这里便开始便排起了众多席面,看样子一直绵延到三进院的正厅之中,少说也有百十来席,坐满了各色江湖人物,早已呼朋唤友的闹做一团。

那小厮引着两人在边上空着的一处席上坐下,道声“客人请先稍事休息”便去忙他的去了。溧歌和松桢对望一眼,偷笑了一下,安心的坐了下来。正席还没有开始,案上只摆了一些糕点瓜果之类,旁边还有一坛未开封的酒。两人腹中饥饿,松桢迫不及待的便要上手,溧歌狠狠瞪了他一眼,松桢这才悻悻的假装咳嗽一声,慢慢的捏住一块蒸糕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溧歌慢慢打量着周围的宾客,见这些武人大多身材魁梧,多作紧身短打,所携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多是枪棒大环刀之类,不乏铁锤狼牙棒这种重兵器。说话嗓门个个响亮无比,有几个虬髯大汉更是声如洪钟,一看外家功夫十分便了得。

众人闹得一阵,内院忽然传来一阵吹奏之声,极是欢快,待乐声停下,一个粗糙浑厚老年男声响起, “各位武林朋友,想我邹墨川何德何能,今日能请到诸位赏脸光临瀚涯庄,实在是荣幸之至!”原来这便是今天的正主儿邹老先生,本名邹墨川。松桢和溧歌坐在第一进院内,这邹老先生的声音依旧清清爽爽的传了过来,每个字都听的明明白白,显然是内功深厚。只听邹老先生继续说道:“人生过甲,怅望千秋,承蒙江湖朋友抬爱,邹某也算薄有微名,今日这第一杯酒,先敬我家主人银刀孟尝陈大侠,没有陈大侠便没有我邹默川的今天!今日更是借主人宝地为老朽做寿,感谢主人对邹某多年知遇提携之恩!”整个大院中静了一静,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想来是邹大侠先干了一杯。随即邹默川的声音又浑然响起,“这第二杯酒,为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接风洗尘!祝各位朋友身康体健,武技大进!”厅中又是一静,随即又爆出第二声好。“这第三杯酒,老朽再敬各路朋友,今日需得开怀畅饮,不醉不归!”邹老先生豪气干云连尽三杯酒,这院中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待主人家三杯酒敬完,那些江湖豪客们早就等不及了,纷纷开坛倒酒,一时欢声笑语,酒香四溢。

“想来这邹老先生可真是个厉害角色,真正豪气冲天!不知他的主人陈大侠又该是何等英雄人物了!”松桢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等大场面的寿宴,显得兴奋不已,这邹老先生闻声不见面的气势及群豪众口一声的叫好更让他热血上涌,不住的伸长脖子往里面观望。

“喂!你怕人家看不到你是吧?想想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溧歌皱着眉敲敲了食案。

“我就是好奇罢了,想看看那个邹老先生长什么样。放心,不会有人注意到咱们。”松桢尴尬的缩回脖子坐好。

各式热菜开始陆续上来,不见精致,却甚是豪放,大块烤羊排,整鸡整鹅,令许久没曾好好开荤的两人食指大动,溧歌毕竟是女孩子,尽管肚子早就饿了,依然能保持斯斯文文的吃相,松桢可就管不了这许多了,左手扯下一直鸡腿,右手拽着一只鹅翅,不时还放下手里的东西抓起羊排啃上一大口,只塞的两只腮帮子鼓鼓当当,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