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七十二章 蹭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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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歌想出声警醒他,想想也忍了,这一路来都是他四处寻找吃食,这临近边关地带地质荒凉,加上气候寒冷,极难找到猎物,常常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凑和,好不容易碰上一顿大餐,只盼着他能赶紧饱餐一顿然后溜之大吉。好在这里他俩谁也不认识,尽管人多嘈杂,却无人来打扰他俩。

“哟!想不到你们还真来了!”

溧歌闻声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皱眉,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我倒想知道,你个穷酸小子拿得出什么像样的寿礼来?莫不是来蹭吃蹭喝的吧?啊?哈哈!”正是茶摊碰上的那个胖大汉等人,这胖大汉端着酒碗,脸上喝得通红,满嘴酒气朝两人食案挤过来。

“关你什么事?我们既然进的来,自然拿得出寿礼!”溧歌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理他。

“哟!小娘子脾气不小!你倒说说看,拿了什么寿礼?要是说不出来,我可要告诉大伙儿这里有一对儿吃白食的野鸳鸯!哈哈!”

“我说过了,什么寿礼于你何干?”溧歌狠狠剜了他一眼。

“琉璃马一尊,怎么样?你要不要去找管家验验?”松桢冷言答道。

“琉璃马?就凭你八十个房钱都拿不出来的穷酸?怕是偷来的吧?”胖大汉说完,打了一个酒嗝。

“你!休要血口喷人!”溧歌霍然起身。

“哟,怎么着,小娘子好烈性!我喜欢!”胖大汉酒劲上来,眯着眼瞅着脸上通红的溧歌,色胆慢慢涌了上来,伸手竟然去捏溧歌的脸蛋。

“你干什么!”松桢本来心里发虚,暗自忖度估计不是这胖大汉的对手,但见此人竟然公然调戏师妹,顿时无法忍耐,一把推开他的胖手,挡在溧歌身前。

“哟呵!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那胖大汉将酒碗往食案上重重一顿,撸了袖子就准备动手。

“大哥,这是陈大侠的寿宴,不可乱来!”旁边一人小声提醒道。

胖大汉闻言似乎略微清醒了一些,悻悻的放下拳头。这么一闹,周围不少人都开始将目光投了过来,溧歌容貌本就清丽脱俗,在这一众粗人当中更加显眼,顿时成为场中诸人焦点。

“几位客人,哦,原来是伏虎拳龚老大,发生了何事?可是我等招待不周?”先前在门口迎宾的那位锦袍老者闻讯赶了过来。

“邹老先生,你来的正好,我怀疑这俩人是来混吃混喝的,您老六十大寿,可不能让这等小人钻了空子,坏了兴致!”原来刚才门口迎宾的瘦小锦袍老者便是邹默川,这胖大汉姓龚,大概是拳脚力气比较大,所以得了个伏虎拳的名号。

“哦,既然来了都是客人。如果老朽没记错的话,两位是姓木吧?”邹老先生笑眯眯的说道。

“正是,老先生好记性!小女子木弦……”

“他是你弟弟,木桢对吧?”

“正是。”

“哦,龚老大,这当中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吧?依老朽的记性,这姐弟俩上的可是一尊琉璃马。恕老朽眼拙,两位青年才俊是第一次登门吧?”

溧歌和松桢对望一眼,答道:“正是。”

“初次登门便送上厚礼,倒是老朽招待不周了,还请二位少侠见谅。”

这邹老先生言辞谦和毫无架子,倒令溧歌和松桢二人面上发烫,赶紧低声回道:“老先生说哪里话,我姐弟二人久仰老先生威名,一直无缘得见,还请老先生恕我们不请自来。”

“琉璃马?”龚老大将信将疑,“邹管家,你可得好好验验,可别被他们给骗了!弄不好是偷来的!刚才在茶摊里,这两人可是连一晚上的房钱都付不起……”

“嗳,龚老大,进了门都是客,便是个乞丐,今日进了我瀚涯庄也得赏他一碗酒肉,何况是两位青年才俊!”邹墨川呵呵笑道,“好了好了,大家尽管开怀畅饮,酒肉绝对管够!啊!来来,龚老大,老朽敬你一碗!”

龚老大见主人管家如此说,也不好再找麻烦,只得狠狠瞪了松桢一眼,又在溧歌浑身上下来回打量了几番,这才悻悻的跟着老先生走了。

“好险!”见几人走远,溧歌才发现额头已生出一层细汗。

“快走吧,晚了当真要被人发现了。”刚才还只顾埋头吃喝的松桢这时候着了急。

“不用,坐下来尽管吃喝。”溧歌反倒镇定下来了,安心的坐了回去。

“你……你不怕被他们发现吗?假的就是假的,断然蒙混不过去!说不定他们这时候就去查看我们送的东西了。”

“我觉得就算他们发现了寿礼是假的,那老先生也不会当众赶我们走。我们衣着寒酸,那胖子的话老先生未必一点不信,但显然这老先生并不在乎这些,反而对我们处处维护,属下尚且如此,想来这陈大侠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哦,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师妹,想不到你人漂亮,脑子还这么聪明!那我就不客气了!”松桢说完,抓起剩下的羊排大啃特啃起来。

溧歌脸上一红,不去理他,自顾自的开始嚼着一口鹅肉。

两人年纪最轻,溧歌模样又出众,又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本来无人注意他们,此时院中豪客们不仅都在暗中谈论这两少年人的来历,却依然一头雾水,无人识得他们。

“木姑娘,木少侠,主人有请。”正当松桢吃的连连饱嗝之时,一名小厮匆匆跑到两人身后,躬身说道。

“主人?是邹老先生吗?”溧歌一愣,问道。

“是陈庄主。”

松桢一惊,脸色顿时煞白,“叫你走不走,连陈大侠都惊动了,这下完了吧?”

“去就去,有什么好怕?若真是为此事,说明这陈大侠也不过尔尔,咱们道个歉就是了。”溧歌凑到松桢耳边小声说道。

“劳烦带路。”溧歌说道。

那小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在小厮的引导下连续穿过三进院落,来到第四进东侧一间偏房里。两人稍事打量,见此房中四周陈列的尽是书籍字画,文房四宝俱全,想必是主人的书房了,想不到这位陈大侠还是位文武双全的儒生。书案上一件红绸包裹的物什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仔细一瞅,正是溧歌用来糊弄人家的寿礼“琉璃马”。

“坏了!”两人对视一眼,尽管心中早有准备,见到案上此物时还是禁不住身子微微一震。

正思虑对策间,一阵明朗醇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敢问两位少侠就是木弦、木桢?”两人齐齐转身,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双手背负长身鹤立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

“正是他们。”听这声音分明便是方才在酒宴之上连敬三杯的邹老先生邹默川。

“正是。木氏姐弟见过陈大侠!”溧歌面上一红,施了一礼。

“两位少侠好是面生,恕陈某冒昧,敢问两位师从何门何派?”陈甲还了一礼,缓步跨入房内,邹默川紧跟其后。

“我姐弟二人无门无派,只是跟着家父学了一些粗浅的入门剑法。”溧歌随口撒了个谎。

“哦,是这样。恕陈某孤陋寡闻,江湖中却不曾听闻有姓木的使剑高手。”陈甲捻着颌下黑须,微微笑道。

“家父籍籍无名,且一向隐居山里,江湖上知道他老人家的不多。”溧歌说道。

“正是,正是。”松桢赶紧帮腔道。

“原来如此。不过听管家说两位少侠是慕我陈府大名而来?”

“正是。久闻陈大侠威名,我姐弟二人行走江湖路过宝地,正好赶上邹老先生大寿,我二人便寻思着想一睹大侠尊荣,只可惜我姐弟二人身无长物,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陈大侠宽恕我二人欺瞒唐突之过。”

“无妨,无妨。来了就是客,些许薄酒权当我陈某略尽地主之谊。”陈甲呵呵一笑,“我陈某江湖上摸爬滚打半生,承蒙各位抬爱,赚得些小许名头,既然你二人是慕名而来,想必知道我陈某的名号和拿手功夫吧?”

“方才听邹老先生介绍,陈大侠尊号银刀孟尝,至于您的功夫……”溧歌脸上一红,显然没有料到陈大侠会有此一问,只好尴尬的垂下头去。今日纯属是一时兴起想来打个秋风便走,两人江湖阅历极为浅薄,哪里知道这陈大侠的来头,更不知人家的功夫底细了。

“你二人年纪尚轻,想必行走江湖日子也短,不知也不足为怪。”陈甲依旧面带笑容,踱到书案之前取下“琉璃马”上的红绸,将那匹漆面残破的金漆奔马在手里掂了掂,继续说道:“这匹‘琉璃马’看起来甚是眼熟,如果陈某没有看错的话,应该就是前街不远的周宅房顶上的吧?”

见陈甲一语道破这‘寿礼’的来历,溧歌和松桢两人面红耳赤,臊的不敢抬头,只得再次小声说道:“请陈大侠恕罪。”

“些许小事,无须再提。我陈某江湖人称‘银刀孟尝’,你二人若是知晓我的名号,也不至于行此下策。行走江湖,谁不会遇到点麻烦事?但凡是落难的江湖中人,只要投到我府上,我陈某定不会撒手不管。二位青年才俊武艺根基不错,定然是高人门下,能来陈某府上也是陈某的福气,更是大家的缘分。这周宅已经许久无人居住,‘琉璃马’一事,就当它没有存在过吧!”陈甲笑着说完,手上暗暗运劲,将一匹木马捏的粉粹,如齑粉一般洒落在地上。

两人又喜又惊,喜的是这银刀孟尝居然如此大度,丝毫不怪罪二人欺瞒唐突之无礼诸位行为,惊得是这一手功夫恐怕连观中诸位师叔师伯也没几人能做得到。

“多谢陈大侠!”两人齐齐深施一礼。

“好了好了,无需施此大礼。”陈甲呵呵笑着托住二人胳膊,目光在溧歌脸上有意无意停留了片刻,“相见便是缘分,以后两位木少侠便是我陈某的朋友了。两位若是不嫌弃的话,便在蔽府盘桓几日,洗洗风尘,如何?”

“那正是求之不得!多谢陈大侠!”松桢闻言大喜,不待溧歌说话,赶紧一口应承下来,连声道谢。

“那就这么说定了,来,带两位少侠去房间休息。”

溧歌还待推辞,先前引路的小厮已经颠颠的跑了过来,看他跑路姿势,显然也是身负功夫,“两位少侠这边请!”

溧歌尚在犹豫,松桢已经一把扯了她的袖子跟着那小厮走了。

一连几天,陈府对二人照顾甚周,每天好吃好喝款待,陈甲每日还必亲自来问候一番,把个松桢乐得眉花眼笑。溧歌满心愧疚,不住催促松桢早点向陈大侠辞行出关去。

“唉,师妹,你急什么啦!这里有吃有喝有住,陈大侠待我们又好,干嘛着急要走,再好好歇个段日子,等天气暖和了再走不迟啊!”松桢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咱们在这白吃白住好些天了,你就没有一点过意不去?陈大侠确实乐善好施,但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厚着脸皮一直住在这里吧?”溧歌有些生气的说道。

“你没听说他号称‘银刀孟尝’吗?孟尝君哎!他这么家大业大的,咱们两人能吃多少喝多少!再说了,我们都有功夫,万一他家里遇到点什么事情,或许我们还能帮上点什么呢,不算白吃白住,啊!”

“你算了吧,你没见人陈大侠的功夫吗?就凭你,能帮上什么忙?”

“师妹,你不就是想出关去找他吗?天大地大的,咱们两个就这么没头没脑的出去找,猴年马月能找到?说不定人家根本就没来这里!”

“你不去我去!”溧歌听松桢道破自己心思,顿时豁然站起身来,语气斩钉截铁。

“好了好了师妹,算我说错了。”松桢见溧歌动了怒,赶紧过来拉她的衣袖,“我看不如这样,陈大侠交游广阔,这一带定然是熟悉得很,咱不如请他帮忙打听打听?”

“那怎么成?咱们白吃白住不说,还要请人家帮忙,如何开得了口?”溧歌一口回绝。

“不用你去说,我去!我去!”松桢说着便往外走。

“哎!你回来!谁让你去了!”

松桢却不理会溧歌的阻拦,一溜烟的径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