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七十四章 苏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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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账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不过孙云每天要来探望一次,早已经习惯了。

“怎么样?”孙云向一边伺候的丫鬟询问道。

“回大王,还是那个样子,昨夜还说了好些胡话,但人始终没有醒。”丫鬟小声答道。

“范叔说了些什么?”

“回大王,军师说的含含糊糊的,好像在叫‘不能进城’什么的,奴婢也没听清。”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范叔在病中还在忧心。唉!”瑾王叹了口气,回头对御医说道:“我范叔一向身体康健,纵然偶有风寒也不过旬日便好,这次怎么病的如此之快,如此之重?昏迷都快月余了竟然还不醒转?”

须发皆白的钱御医一脸惶恐的答道:“回大王,军师的病确实起的奇怪,但凡暴起之症只要找准病因,对症下药,往往褪去也快。而军师之症来的突然且毫无征兆,老臣翻遍医书,类似的法子都使过了,却始终不见任何效果,老臣……老臣无能,请大王降罪!”

“废物!废物!”瑾王一拳砸在床沿上,“嘭”的一声大响,“依你这么说,我范叔是没救了么?”

“没有没有,大王且宽心,军师脉象却是平稳,呼吸也算正常,不像是膏肓之症,仅仅像是陷入昏睡一般。相信假以时日军师定能醒转过来。”钱御医抹抹额头的细汗,小心的答道。

“假以时日,假日时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都快月余了,大战在即,范叔却偏偏昏迷不醒,你们——你们能给本王行军布阵吗?还有,谁会好端端的昏睡这么久?”瑾王霍然站起身来,愤怒的来回踱步,“脉象平稳呼吸正常,但人却始终昏迷不醒,正是奇怪也哉!是不是你老糊涂了给诊错了?还是有人要暗中害我范叔?”

钱御医闻瑾王之言,忽然浑身一震,继而小声说道:“老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有话快讲!有屁快放!”瑾王停下脚步,颇为不耐的猛一挥手。

钱御医四下看看,却是不肯说话。

瑾王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耐烦的摆摆手,除了他的贴身护卫帐中其余人立即听话的退了出去。

“你去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瑾王向他的护卫吩咐道。

“是!”那名护卫立即领命守到账外。

“现在可以说了吧?”瑾王皱着眉斜望着钱御医。

“大王英明!刚才大王一句话提醒了老臣,”钱御医上前一步,凑到瑾王耳边小声说道,“军师早不病晚不病,恰好在大王急需用人之际病倒,浑身又无外伤,而且只是昏迷不醒又无性命之虞,老臣猜测可能有人不想让军师在这个时候说话。”

孙云身躯微微一震,“言之有理。那会是谁呢?难道本朝之中有内奸?”

“不好说。”钱御医摇摇头,“老臣请旨检查军师每日的饮食及汤药,看是否有人暗中做手脚。”

“准了。马上去查!要是揪出这个恶徒,本王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孙云咬牙切齿的说道。

“老臣领旨!”

“慢着,暗中检查,不要打草惊蛇。”

“老臣明白!”

三日之后,瑾王正在中军大帐中盯着那副悬挂着的巨大地图,双眉紧锁。前方刚刚传来军报,祖叔叔麾下的前锋已经越过大青山,正绕过乌鸦岭向泯河挺进。东齐的前锋也已经距东漓关只有两百里。而大洛那边的守军也正在向泯河和东漓关集结,一场大战正如草原上的暴风雪缓缓集聚起摧枯拉朽的力量。倘若这一战顺利突破泯河防线,大军便可直抵西阳城外的洛水,到那时纵然拿不下西阳城,也能让城中那个小皇帝吓个半死,更重要的是大洛北面从此便无险可守,他大瑾的骑兵随时可以毫无阻碍的挥师南下,直扑西阳城。到那时,只要自己后方稳固,与东齐保持联盟态势,西阳城便早晚是自己囊中之物,乃至整个大洛也将会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如果一切顺利,父亲没有完成的大业将很快在本王手中完成。”瑾王喃喃道,“范叔啊范叔,你到底何时能醒来?你若再不醒,就真赶不上这场大战了!但愿本王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误。”

“去把钱御医给本王叫来!”孙云越想越是不安,大声吩咐道。

一名侍者应了一声,匆匆低头出账。

孙云又盯视了地图良久,身后突然响起钱御医苍老的声音,“臣钱穆之参见大王!”

“哦,你来了?”孙云转过身来,“你们都退下吧。”

“是。”帐中其余人都依言退出账外。

“钱御医,查的怎么样了?”孙云在王位上坐了下来,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回大王,老臣细细查过军师所有饮食及汤药,没有发现异常。”钱穆之有些丧气的答道。

“那就奇怪了,范叔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孙云不悦的问道。

“这……”钱穆之低下头去,一时踌蹴无语。

“大王,老臣依然觉得有人暗中图谋不轨……”

“你不是都查过了吗?不是说并无异常?”孙云有些恼怒的打断了钱御医的话。

“回大王,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想必是看到大王有所察觉,所以他们暂停了举动。”钱御医回道。

“那日帐中就你我二人,还能有谁知道?难道是你不成?”孙云一时气盛,霍然起身双目怒视钱御医。

“大王息怒!老臣对大王忠心耿耿,万万不敢做出此等忤逆之事!请大王明察!明察!”钱御医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下连声为自己辩解。

“哼!”孙云也知盛怒一下一时失言,钱御医医术高明且一向安分守己,此事定然不会是他所为,因为自己并没有因为军师病倒一事迁怒与他,钱御医决然没有必要主动说出此事引火烧身。

“好了好了起来吧,本王一时心急,还望钱御医勿怪。”

“大王心忧军师病情,是老臣无能不能为大王分忧,本该责罚,老臣又怎敢怪罪于大王?”钱穆之老眼含泪,依旧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难道还要本王亲自扶你不成?”孙云有些无奈的说道,语气略重了三分。

“老臣不敢!”钱穆之这才慢腾腾的爬起了身。

“那照你这么说,军师该当要醒过来了?”孙云重回王位上坐下,若有所思的问道。

“回大王,但凡是靠药物使人昏睡,效力毕竟不能持久,需得不断服用药物才行。眼下既然军师服用汤药饮食一概正常,想必多些日子军师该当会醒转了。”钱御医回道。

孙云沉默了半晌,说道,“但愿如你所言。”

“报大王!军师醒了!军师醒了!”孙云的贴身小宦跌跌撞撞的闯进帐中,满脸喜色的叫道。

“真的?”孙云‘腾’的站起身来。

“千真万确!”

“走!去看看!”喜出望外张伟的孙云大步往外边走,刚刚走到帐外,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与他的贴身侍卫耳语了几句,这才继续往军师帐奔去。

“范叔,你终于醒了!”孙云风风火火的闯进军师帐中,一把拉住范军师的手,不禁喜极而泣,“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范军师挣扎着想坐起来,怎奈浑身酸软乏力无法起身,只得满含歉意嘶声道,“臣叔老了不中用了,让大王如此牵挂,臣叔实在不胜惶恐……”

“别动别动,您躺好。”孙云赶紧制止了军师的努力,扶他重新躺好,“您昏迷了足足月余,可把本王和母后给急坏了,对了,快去通知我母后!”

待身边的小宦领命匆匆出去之后,孙云温言问道:“军师,现在感觉如何?”

“回大王,臣叔本觉得头昏脑涨,天旋地转,烦心欲呕,但自见到大王,已经感觉好多了。”范军师缓缓说道。

“钱御医,快给我范叔瞧瞧!”瑾王回头吩咐道。

“是!”钱御医回答的很是干脆,立即上前几步坐于床沿替军师诊脉,良久之后,又上下左右细细观察了军师面相,这才起身施礼回禀道:“大王,依老臣看,军师已无大碍。只是昏迷日久刚刚醒转,身体非常虚弱,需得好好调理一段时日才能复原,在此期间万万不可遭受风寒,否则以军师现在的身体状况,定然承受不住。”

“嗯,那给范叔调理身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切记不得马虎!范叔身子要是再出什么差池,本王唯你是问!”瑾王面色一冷,厉声说道,继而环视帐中一圈,继续吩咐道:“天气寒冷,这帐中需多添火盆。”

“是!奴才这就去办!”瑾王的贴身小患应道。

“嗯。来人!”瑾王语气忽然转为大喝,将帐中诸人都吓了一大跳,面色惊恐。

“在!”瑾王的贴身卫士立即上前施礼。

“将伺候军师的一干人等全部拿下,一个不许走脱!统统带回去严加审问!”瑾王右手环指一圈,声如暴雷。

一群卫士立即从帐外冲入,将军师帐内的一干丫鬟小厮扭起来拖出帐外,范军师神色大变,勉力提高声音问道:“大王,这……这是何故?”

“范叔,本王怀疑有人暗中加害与您,这才使您昏睡不醒,故而本王将他们拿回去盘问,若是真有图谋不轨之人,本王一定将他们碎尸万段,给范叔出气!”瑾王转过身来恨恨说道。

“噢,有这等事?”范军师松了一口气,脸色稍缓。刚才孙云一番举动让他在恍惚中似乎见到了他的父亲,那个处事决断不计后果的桀骜藩王,语气神色无一不像。范军师心中忽然一凛,心道,“我这一觉醒来,瑾王就长大了么?又是谁要害我?有何用意?”范军师欲再想时,只觉头疼欲裂眼前发黑,只得作罢,吁了口气重新躺好。

孙云发现了军师神色不妥,于是坐于床沿拉着他的手温言道,“本王本来有好多话想跟范叔说,有好多事情想跟范叔请教,好在您既然已经醒了,那也不急于一时。您尽管好好休息,过些日子等您好些了咱们叔侄二人再好好说话。”

“大王对臣叔恩义如山,臣叔虽粉身碎骨,万死难报。”范军师目中含泪,挣扎着又欲起身。慌得孙云赶紧将他重新扶好躺平,起身说道:“那本王就不打扰范叔休息了,明日本王再来看您。”

“大王好走,请恕臣叔不用,不能相送。”范军师躺在榻上勉力做出一个拱手的姿势。

“免了免了!”孙云大手一挥,带着人转身掀帘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