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八十八章 行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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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刀孟尝提供的马果然是好马,跑起来四蹄翻飞又快又稳,一个时辰不到便抵达了胡杨镇。边关小镇就只有横竖两条街道,唯一的一家客栈就在街道的交叉口处。溧歌扮作男装,牵着马走进客栈,小二立即过来牵马,热情的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好勒,不过今日不巧,天字号房都被人包了,地字号房还剩三间,客官要是不嫌弃……”

“随意给一间,干净就行,还有,好好照料我的马。”

“得嘞,您就放心吧!地字号房一间!”小二高声唤道,牵了马往后院去了。

溧歌在房中休息了一阵,又练了会功,到了晚膳时分来到楼下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了,留心观察四周的动静。没过多久从天字诸号房中出来了七八人,簇拥着一名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下了楼,这些人占了两张桌子,更有两名健硕的汉子寸步不离守在那中年人身后。这些人虽然都身着洛朝服饰,但显然并非洛朝人。

溧歌装着慢慢喝茶,一边凝神观察这些人。心中暗暗思忖,“从人数上看倒是符合那庄丁所言,但既然是来刺探军情的当不会如此大摇大摆才是,看起来倒像是有些身份的狄夷贵族,再不济也是有些资财的商贾,难道他们是故意摆出这等排场让人混淆他们的身份? ”

只见那些人要酒要菜弄了满满两桌,不过倒是没有呼三喝四的划拳行酒,显得极有规矩。溧歌要了一面羊肉面慢慢吃着,本欲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想不到这些人却只默默喝酒吃菜,一句话不说。

溧歌背过身去将画像拿出来瞅了一眼,再用眼角余光瞄了瞄那中年人,发现眉眼和画像中人甚为相似,只是画像中人没有胡子。“难道他就是呼日那?”

溧歌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证明他的身份,正好见小二过来邻桌收拾碗筷,便将其叫过来小声问道,“小二哥,那些是什么人?看起来凶巴巴的?”

小二正欲转头望去,溧歌赶紧说道,“别看他们,悄悄说。”

小二倒也机灵,一边装着擦桌子一边小声说道,“小的也不知道,登记的时候只说是行商的。”

“为首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写的莫尔克。”小二说完,端着碗筷匆匆走了。

“莫尔克?多半是个假名吧!”溧歌不由转头望去,正好那人也望了过来,眼光犀利如刀。溧歌心中一跳,赶紧转过脸来埋头吃面。

溧歌慢慢吃完面,又要了一壶茶假装看着街景慢悠悠的喝着,余光却始终注意着那些人的动向。一壶茶添了两次水,那些人终于吃喝完毕起身上楼,溧歌清楚的看到为首的中年人进了楼梯左侧的天字三号房,又坐了一会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也起身上了楼。

到得晚上,溧歌寻思着上楼顶去偷听三字号房的人说些什么,或许能得到些线索,正思索间,忽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溧歌一怔,起初以为是别的房间传来的,忽然这叩门声又响了两下,这次清清楚楚分明敲的便是自己的房门。溧歌立时警觉抓过桌上的刀低声问道,“谁?”

“小二,给您送点茶水。”门外传来小二哥的声音。

溧歌松了口气,起身去打开了门栓。谁知门栓刚一打开,两条壮硕的灰影立即抢进门来,一人迅速守住窗口,另外一人则堵住房门。

只见门口那人身后小二哥战战兢兢的说道,“客官,他们逼我的,小人……小人也没办法。”

“滚!”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一只做工考究的皮靴跨进房门,待整个人走进房来,正是为首的那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

溧歌一颗心开始咚咚乱跳,强作镇静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本公子的房间?还不给我出去!”

待那中年人走进房来,门口之人立即紧闭房门。中年人上下打量了溧歌几眼,操着生硬的语调阴声问道,“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

“你们……你们私闯本公子的房间,反倒来质问我!真是可笑!请你们马上出去!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喊人?”中年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禁咧嘴乐了起来,“你倒是喊喊看,看谁会来管你?”

“你……你们想怎样?”溧歌将刀横在胸前,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吃饭的时候你就一直在注意我们,我倒想问问,你想怎样?”中年人在房里走了几步,偏头问道。

“谁注意你们了?不要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中年人眼珠转了转,目光再度在溧歌的脖子和胸部停留了片刻,笑道,“原来是个小娘子。嘴硬是没有用的,我说一个大男人一碗面要吃那么久,吃完又磨磨唧唧的喝茶——说吧,谁派你来的?”

“我吃面喝茶有什么奇怪的?我喜欢吃面喝茶,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再不出去,可别怪本姑娘不客气!”溧歌一晃手里的刀,大声警告道。

“小二哥可是什么都说了,要不要我把他叫来对质?”中年人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水。

溧歌心道看来是抵赖不过了,只好说道,“本姑娘不过是看你们形容奇特与常人大异,一时好奇便多看了几眼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

“噢,是吗?”那人说道,“这里地处两国交界,来来往往各色人都有,为了行事方便穿你们装束的外邦人多得是,为何偏偏对我们感兴趣?我倒想听听看。你若说的出个子丑寅卯,我便不难为你,若是另有图谋,只怕今天你没那么容易脱身!”

“老爷,别跟她废话,先搜她的身再说!”门口那人插上门闩,不待中年人首肯便一把朝溧歌胸口抓了过来。

溧歌不料此人说动手便动手,一惊之下对方手指已距胸口不及两寸,当下来不及多想上身往后一仰同时右脚直踢而出。若是这一掌抓实了那人**要害也势必中招,那人只得撤爪为掌格住飞来的一脚,这一记突袭便失了用处。

“身手不错!还不承认你别有所图吗?”那人嘴上说道手上却是不停,又往溧歌肩上抓来。溧歌凝神应对,以桌子为屏障与他游斗,为首的中年人倒是不慌不忙的坐着慢慢喝水,也不出手相助,似乎这两人的追打与他毫无关系。

这人招数极为狠辣,似是分筋错骨一类的功夫,溧歌实战经验尚浅,从未见过这等武功路数一时被逼的手忙脚乱,闪避稍许慢了一些胸口的衣襟被那人一抓撕破,怀中的一件物什飘落出来。

窗边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地上的东西,待打开一看,脸上顿时变色,叫道,“老爷!你的画像!”

听到这话溧歌和那人也不约而同住了手,“你果然便是呼日那!”

“果然是冲我们而来。”中年缓缓站起身来,“说吧!谁派你来的?”

“狗贼!你休想知道!”溧歌喝道。

“那我们只有抓起来用强了!”

“少给本姑娘装谦谦君子!都打了半天了还来惺惺作态!有本事便来拿我!”溧歌银牙一咬,知道今日局势凶险,当下单刀出鞘手腕一抖,“云山雾罩”、“破风乱云”两招接连而出,屋内地方狭小,对面三人距离甚近,这两招乱阵刀法顿时发挥出极大效用,三人全都在刀光笼罩之内。两名护卫不得不各自闪出圈外,趁这一个空档溧歌单刀中宫直进,直取呼日那胸口。

这一刀来势汹汹速度极快,呼日那立即闪身而退,正好堵在了窗口再无可退。

“老爷!”两名护卫惊呼一声双双扑上,手上各自多了一把形如满月的弯刀一齐架住了溧歌的刀锋。

溧歌只觉的手上剧震,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刀柄险些拿捏不住脱手而飞。眼见大好机会转瞬即逝,溧歌心头一阵黯然,这两名护卫的武功显然不低,两人联手便是劲敌,纵然能将二人打倒只怕也得耗上好一阵功夫,何况此人还有另外五六名手下,若是一齐涌来别说刺杀呼日那了,自己性命恐怕也是难保。

溧歌心头焦躁,只盼能在其余人冲进来之前解决掉两名护卫,当下单刀一晃奋起精神朝二人扑去。两名护卫挥刀截住溧歌,三人立时斗在一处。

忽然一道灰影自窗外如幽灵般扑入,寒光一闪一柄长刀准确的刺入了呼日那的左胸又倏忽抽出,鲜血随之喷出老远,直溅到对面墙壁之上。呼日那一声没吭捂着胸口颓然倒地。

“老爷!老爷!”两名护卫惊叫一声双双倒过去扶起呼日那,那灰影趁机一把抓住溧歌的胳膊低声喝道,“快走!”拽着她飞身扑出窗外。

“陈大侠,是你!”溧歌又惊又喜,欣喜的叫道。

“快走!”来人果然是陈甲,两人奔到马厩之中飞速上了马,狠狠抽了一鞭冲出院去。

两人骑着马狂奔出镇,朝着西固方向猛跑。

“陈大侠,你怎么来了?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吗?”溧歌忧心的问道。

“我放心不下你,所以就赶过来了。”陈甲说道,“我的伤不碍事。”谁知话刚说完,陈甲突然喷出一口黑血,身子在马上摇晃了几下栽了下去。

“陈大侠!陈大侠!”溧歌惊叫中死命勒住奔马,从马鞍上滚了下来跌跌撞撞的冲到陈甲身边,只见陈甲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显然受伤不轻。

溧歌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办才好,猛然间想起陈大侠送与自己练功的药尚在身边,不知是否有用,当下也管不了这许多急忙掏出一瓶有补气活血功效的药丸倒出几粒给他灌下。眼下陈大侠这幅样子肯定是无法独自骑马了,溧歌只好将他扶上自己的马,两人合乘一匹往回赶去。

陈甲的身子软软的靠在溧歌怀里,溧歌不时瞅他一眼,见他鼻息依旧微弱,心中悔恨交加不断自责自己实在太笨,又害的陈大侠毒伤复发。想到难过处眼泪不禁滴了下来,落在陈甲的脸上。

大概是马匹颠簸的厉害,又或者是泪水的咸味渗进了嘴里,陈甲悠悠转醒了过来,微微说道,“木姑娘可是为陈某流的眼泪?”

溧歌闻声一惊,见陈甲醒了过来立时欣喜的擦去眼泪,关切的问道,“你醒了?刚才我胡乱喂了些你送我的药丸,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用,只要是姑娘喂的,那都有用。”

这话中的意思太过明显,溧歌脸上一红,抬起头不敢看他。

陈甲痴望着溧歌雨后海棠一般略带忧伤的娇媚容颜,忍不住抬起手想摸摸她的面颊,溧歌转脸让过,轻声道,“陈大侠不要乱动,当心掉了下去。”

谁知陈甲说道,“即便是掉下去,那我也是欢喜的。”

“陈大侠再如此说话,木弦只有……只有不理你了。”

“那我不说了,另外几个人我已经在你们动手之时先干掉了,应该没人会追上来了,你跑慢些,实在颠的……厉害……”

溧歌依言放慢了马速,心道难怪自己和两名护卫在房间斗了一阵,其余护卫就在隔壁也一直没有出现,原来早就被陈大侠料理了,心中缓缓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禁又去瞟了怀中的陈大侠一眼,却见他依然痴望着自己,慌忙将眼神移开。倘若是小白靠在我怀里,那该有多好,我情愿就这么和他一起跑下去永远不停,不管山高水长,哪怕跑到两人头发都白了也好。这陈大侠对自己虽然也是极好,也一再有意无意的表明心迹,但总觉得和小白相比少了一种出自内心深处的信任感和幸福感。和小白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即便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只是傻兮兮的看着日出日落也是极好,可以感觉到两个人的心紧紧贴在一块,不管是牵着手还是相互依偎还是并排躺在一起都是那么放松自如,丝毫不会感到半点的不适。然而眼前的陈大侠就完全不一样了,和他说话永远自然的会保持恭敬的态度,即便他再怎么没有架子,永远不敢对视他的眼睛,不敢直面他炽热的目光,呆在一起就会有莫名的紧张感,总之,就是不太舒服。

溧歌的眼神一直飘渺的望着前面,再也没有垂下来看自己一眼,哪怕是余光都没有,老道的陈甲自然一看便懂,幽幽叹了口气,“陈某真是羡慕他。”

溧歌一怔,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能让木姑娘如此牵肠挂肚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陈甲带着一丝醋意慢慢说道,“木姑娘放心,陈某会继续替你打听他的下落。”

溧歌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陈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