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九十章 入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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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溧歌准时来到陈甲所在的小院,陈甲开心的迎了出来,邹管家也在,走上前来递给她一条黑布。

溧歌有些吃惊的望了望邹管家又望望陈甲,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抱歉,事关机密,不光官府对我们恨之入骨,江湖歹人也一直窥探我们的行踪,故而阁中有此规矩,还得稍微委屈下姑娘,一会就好。”陈甲温言宽慰道,做了一个蒙眼的动作。

溧歌便不再迟疑,依言用黑布条将眼睛蒙上。

邹管家牵着溧歌转了三个圈走出房去,在外面又转了三个圈重新走回来,溧歌懵懵懂懂的仍由邹管家摆布。陈甲在靠墙的架子上转动了一只白玉瓷瓶,那架子竟然就缓缓动了起来,却是一扇活门。

架子打开以后眼前出现了一条黑黝黝的通往底下的阶梯通道,邹管家在前领路,陈甲牵着溧歌慢慢走下通道,在里面七弯八拐的绕了一阵之后在一尊雕像之前停了下来。陈甲解下溧歌眼前的布条,溧歌稍微适应了下光线,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自己正站在一座一人多高的木质雕像前。这雕像身材魁梧全身披挂,左脚下踩着一名身着绯色圆领袍的猥琐官吏,右脚下踏着一条盘曲的毒蛇,手执一杆长枪不怒自威。雕像前香炉中青烟缭绕,雕像旁边贴了一副对联,“小鼠辈岂敢横行霸道,大丈夫自当罚佞惩奸。”

陈甲道,“这便是我祖父陈冲鹤将军。姑娘若真心加入我角觜堂,便在神像前敬三炷香,三拜礼成之后便是我角觜堂中人了。”

溧歌凝望这神像,见其神威凛凛一身正气,当下再无迟疑上前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了,晃灭了明火之后后退几步立于雕像之前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嘴里轻声念道,“陈将军在上,小女子木弦自愿加入角觜堂,自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将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陈甲面露微笑走过来轻轻抚了抚溧歌的肩膀,“木姑娘,以后你便是我角觜堂中人了,有你的加入实乃我角觜堂之福,陈某感谢姑娘对我的信任,也替西固百姓谢谢姑娘肯护佑他们的周全。”

溧歌报以一个微笑,没有说话。

陈甲取过一套衣物端到溧歌面前,“这是我角觜堂的服饰,你且收下。在庄中我们与常人无异,并不用穿这身。只是在个别时候需要穿上,届时我与邹管家都会提醒姑娘。”

溧歌接过这套全黑的看起来只有金丝滚边的衣物,轻声答道,“是。”

“姑娘不必如此拘谨,咱们还跟往日一样相处。这惩奸除恶之念只在心头与手中的刀上,我们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不必拘泥太多礼数。”陈甲微笑道,“不过我们毕竟是一个不小的组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日后邹管家会慢慢告诉你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木姑娘聪慧过人想必听个一两遍也就记住了。”

“还请邹管家多多指教。”溧歌施礼道。

“好说好说!”邹管家呵呵笑道。

“邹管家。”陈甲叫道。

“属下在!堂主有何吩咐?”

“马上传消息到各地分坛,请他们协助查找这位白少侠,务必要尽心查访。”陈甲吩咐道。

邹管家眼珠转了一转,答道,“是。”

“画像可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有厚厚几沓呢!”

“谢谢陈大侠,不,谢谢堂主,谢谢邹前辈!”溧歌心中甚是高兴,急忙又施一礼。

“姑娘不必客气,你现在是角觜堂中人,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陈甲呵呵笑道,“好了,那我们就出去吧。”

溧歌应了一声,不待陈甲示意便主动将布条蒙住了眼睛,由他牵着又七弯八拐的绕了出去。出了暗道,邹管家又带着她里外各转了几个圈,这才带她走回来解开了脸上的黑布条。

“今日真是三生有幸,有木姑娘这样的高人加入我们,陈某实在是高兴,想我祖父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了也定然会欣慰无比。”陈甲呵呵笑道。

“陈大侠谬赞了,木弦何德何能,尽力不给大家添麻烦就好了。”溧歌脸上发热,有些惭愧的回道。

“木姑娘不必过谦。那今日就这样吧,木姑娘且回去好好休息,一有白少侠的消息陈某立马来通知你。”

“谢陈大侠。日后若有木弦效力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那是自然。”陈甲上前一步拍拍她的肩膀,“你既已是我堂中人,免不了有劳烦姑娘的地方,不过你放心,”陈甲凑近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陈某懂得怜香惜玉,不会让姑娘陷于为难之中的。”说罢又轻轻嗅了嗅鼻子,这才念念不舍的收回了脑袋。

“那木弦就先告辞了。”溧歌红了脸,转身出了房门。

目送着溧歌窈窕的背影渐渐远去,陈甲和邹管家相视一笑。

晚膳时候溧歌一个人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小何来收拾碗筷发现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便关切的问道,“姑娘怎么了?是饭菜烧的不合口味吗?”

“没有,只是没什么胃口。”溧歌轻声说道。

“是哪不舒服吗?要不要叫个郎中来看看?”小何走过来拉了溧歌的手,仔细瞧着她的脸色。

“不用不用,我没事,谢谢小何。”溧歌勉强笑了一下,“我真的没事。”

“没事就好。”小何起身去收拾碗筷,“不过不吃东西会肚子饿的,若是姑娘饿了便叫我,我给你送些点心来。”

“小何。”

正要出门的小何端着碗筷回过身来,“姑娘有什么事?”

“嗯……你知道我弟弟在哪吗?我想去看看他。”溧歌柔声说道。

“他呀!我想起他就生气!怎么能对自己的胞姐做那样的事情!简直……简直……禽兽不如!亏你还念着他!”

“毕竟是我弟弟,想来定然是一时迷了心窍才做了这种糊涂事,这些天估计也该清醒了。我有些放心不下,你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小何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好吧,既然姑娘开了口我便带你去,不过没有主人的命令谁也不能放他出来,我只能带你去看看。”

“那就谢谢小何姑娘了。”溧歌感激道。

“没事,等我收拾这些就来,很快的!”小何说着快步走了出去。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小何便匆匆跑了进来,“走,我带你去。”

松桢被关在二进院的一间耳房里,二进院住的主要都是庄丁和丫鬟仆役,院落之间的通道都有人把守,闲杂人是不能随意进入后面几进院子的。把松桢关在这里显然是为了与溧歌完全隔开。

溧歌走近一看,这耳房是上了锁的,窗也用木条封死了。

溧歌隐隐有些不快,心想他始终是我的‘弟弟’,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便将他关了起来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小何察言观色,见她眉头微蹙连忙解释道,“主人怕他再发什么疯对姑娘不利,所以便把这屋子封了起来,不过每日餐食饮水都照送不误,除了行动不自由,没有亏待他。”

溧歌转念又想起那日松桢血红凶狠如中邪一般的眼神,不由又打了个寒颤,觉得陈大侠这样做似乎也并无不妥,毕竟谁也不清楚他好好的究竟为何会突然那样,万一再有下次岂不是极有可能会遭他欺负?

“我想找个郎中来给他瞧瞧,他那日的样子实在太过反常,像中了邪一样。”溧歌透过门缝望着侧躺在**的松桢,轻声说道。

“弦儿,弦儿,是你吗?”听到屋外有说话的声音,松桢从**翻身跳下朝门口冲来。

“弦儿!弦儿!真的是你!快把门打开放我出去!快把门打开!”松桢看到正是溧歌站在外面,喜不自胜。

“你别叫了,我们都没有钥匙,要放只能主人来放你,你好好在里面待着吧!”小何没好气的说道,“已经叫吕郎中来瞧过了,说是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酒喝多了吧。也怪我不好,不该给他送那些酒去。”

“都是你害的!要不你是送的酒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谁知道你们在酒里下了什么东西!快放我出去!”松桢拼命晃着门叫道。

“自己酒量不行还来怪我?我好心好意给你送酒喝,你倒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还反咬一口!真是活该把你关起来!木姑娘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弟弟!”小何气呼呼的骂道。

“弦儿,弦儿你相信我!我不是那样的人!求求你相信我,我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了,一定是那个酒有问题!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弦儿,弦儿!你跟那姓陈的说说,放我出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你别痴心妄想了,木姑娘现在已经是庄里的人了,不会离开这里!你好好反省反省,要是能诚心悔悟说不定主人便会放了你!若是再这么胡搅蛮缠污蔑我们,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里面一辈子别想出来了!”小何厉声警告道。

“你说什么?什么庄里的人?”松桢大惊失色,愣了一愣之后开始猛然砸门,“她说什么?她说什么?什么庄里的人?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溧歌皱了眉劝道。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你跟那姓陈的怎么了?她刚说的话什么意思?我宁愿你跟那小子在一起也不愿这姓陈的占你便宜!”松桢隔着门嘶声咆哮道。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走了,再也不管你了!”溧歌见他一副蛮不讲理面目狰狞的模样,气的浑身发抖。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你别走!求求你别走!”松桢声音顿时软了下来,努力从门缝中伸出一只手朝溧歌够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打算留下来帮陈大侠做些事情而已。”溧歌见他软了下来,心肠也就软了,“我和陈大侠之间清清白白,你若在胡乱猜测诽谤好人我就真不理你了。倒是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结果呢?若不是小何他们及时赶到,我都不知道你会……你会……”溧歌想起那日可怕的情景,心头一酸再也说不下去。

“那就好……那就好……”松桢松了一口气,靠着门软坐了下去,“你愿意留下来便留下来,那我也不走了……”

“我瀚涯庄岂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地方?你想留下来那得问问我家主人同不同意!”小何讥讽道。

松桢不理会她的挖苦,自顾冲着溧歌央求道,“弦儿,真的不是的,我绝对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要不……要不……你让姓陈的放我出来,我去替你找小白好不好?我去替你找他,不管多远就算天涯海角我也帮你找回来好不好?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弦儿?”

溧歌低头不语,松桢见她样子便知她心中已经动摇,赶紧一声紧似一声的哀求道,“弦儿!弦儿……”

溧歌被他叫的心烦意乱,猛然抬头叫道,“你别叫了烦死了!”继而转头望向小何,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小何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姑娘,这小何可做不了主。要不,回头我替你问问主人吧。”

“那就谢谢小何姑娘了。”溧歌面上一喜。

“不用谢我。那我们走吧,我这就替你去问问。”小何道。

“嗯。”溧歌转头看了一眼松桢,和小何一道走出了院子。

“这个主意倒不错,既把这个癞皮狗支得远远的,又能让木姑娘领我的情,这家伙还真会替我们出主意!”陈甲笑道,“那就遂他的愿,明儿一早便放他走,不过,别让他和木姑娘见面,直接派人把他送走。到时候木姑娘问起来就说他觉得自己没脸见她,先出发去找人了。”

“是。”

第二日小何来送洗脸水,便向溧歌汇报道,“姑娘,主人已经放少侠出来了,不过少侠可能觉得没脸见你,问主人借了一匹马自己走了,说是要立即动身去找那个白少侠。”

“走了?”溧歌心中微微一震,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里。

“姑娘不必担心,过阵子找不到自己就该回来了。”小何宽慰她道,“主人给他一匹好马,还给了他不少盘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替我谢谢陈大侠。”溧歌轻声说道,缓缓在桌边坐了下去,心中忽然感觉有一些说不出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