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舒阳又独自一人来到酒肆,妹妹和其他人各自都忙忙碌碌,只有他成天无所事事,每天有大把时间消遣。刚坐下喝了不久,一名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上楼来在他对面坐下。
舒阳望着来人,心头有些疑惑,转头四下里看了看,此时时辰尚早,酒肆里没什么人到处都是空位。
“到别地坐去,别打扰本公子喝酒。”舒阳不耐烦的挥挥手。
“公子一人喝酒不闷么?”听这声音又软又糯,原来是个女人。
舒阳的态度便好转了些,好奇的打量了对方几眼,“你是谁家姑娘?我们的话说的这么好?”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那人道,“不如咱们换个地方喝酒,公子意下如何?”
“我又不认识你,你说跟你走就跟你走?”舒阳心中生出一丝警惕,瞟了她一眼。
“堂堂城主的哥哥,竟然如此没有胆色,难怪只能每天喝点闷酒打发日子。”那人缓缓站起身来,“你若不敢来便罢,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你不用激我。你既然认得我,还敢这么和我说话?”舒阳却并不起身,语气极为轻蔑。
“一个小小的城主,我也未必放在眼里。”那人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好大的口气!”舒阳叫道,却见那人头也不回的径直下楼去了。
舒阳略微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下了楼。楼下还有两名随从,那人出了酒肆带着两名随从折向北走,舒阳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走了一阵三人又拐向东面,竟然是往码头方向去了。舒阳一路跟到码头,走过几艘正在卸货的大商船,远远的有一艘小船在岸边靠着,又有两人正守候在船边。那人走到船边停下脚步,似乎在等待舒阳跟上来。
待舒阳走进,那人转过身来抬手道,“公子,请吧!”
舒阳看了这几人一眼,心中一横,便踏上小船。
那人跟着也上了船,两名随从跟了上来,还有两名依旧留在岸上。
小小的船舱中备了一张食案,两个软垫,案上几碟在黎芷难以见到的精致小菜,一把洛朝人常用的青玉瓷壶,两只光洁的青玉小酒盅。
“公子,请坐。”那人率先坐了下去,招呼舒阳道。
既然上了船,舒阳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了下来,伸手便拿起了筷子。
“怎么,被我刚才一激,胆子变大了?”那人揶揄道,“你就不怕我在酒菜里下毒?”
舒阳看看身前身后两名显然身有功夫的随从,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你若想害我,直接把我扔下海便是,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倒是不笨,算我没有看走眼。”那人道,“这是我们洛朝的菜式,觉得如何?”
“我们?你也是洛朝人?”舒阳狐疑的问道。
那人解开头上的兜帽,“看我不像么?”原来是一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若不是眼角有些鱼尾纹,真可以称得上花容月貌。
“你究竟是何人?”舒阳问道。
“大法师。”
舒阳猛然一惊,“领格身边的大法师?”
“正是。”
难怪她连我妹妹都不放在眼里,舒阳有些信了她的话。
“大法师远道而来,不会专程是来找我的吧?”舒阳不知这大法师所为何来,心中忐忑,眼神便有些飘忽。
“便是来找你的。你堂堂一个上邦相爷的公子,跑到这小小黎芷城里靠着喝酒打发日子,不觉得太委屈了么?”大法师缓缓说道。
“什么上邦,什么相爷公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都多少年了,我也乐得清静,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琐碎,天天有吃有喝有玩,自在的很!”舒阳自嘲道,自顾自的又饮下一杯。“这可是西阳城里的酒,大法师倒是有心了。”
“这才几年功夫,便如此消沉了?我本来以为公子应该是位干大事的人。”大法师也浅浅抿了一口,口吻显得有些失望。
“你不用激我,我说了没用。”舒阳懒散的回道。
“真的没用么?若是真的没用,这就东西可就该我自己享受了。”大法师微微一笑。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舒阳不答,转移话题道。
“这公子便不用操心了,我还知道你那义父曾是罗夏的兵部尚书,我说的没错吧?”
舒阳点点头,不说话。
“公子就真的愿意这么一直稀里糊涂的混下去?眼下这黎芷虽比不得上邦的城池,可在这东丽也是数得着的大城了,短短几年便有如此发展,令我实在不得不对令妹刮目相看。咱们领格很是高兴,或许不久便有更大的职责委派与她,到时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这位哥哥却一根毛都没有,我实在为你感到不值。”
舒阳心中动了一动,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里都是女人当权,我一个男人能做什么?还是省省吧!”
“你说的不错,不过,这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放眼这天下,哪里不是男人当政?这里不过封闭了些,早晚上邦的教化会传到此处,到那时,机会可不会留给没有准备之人。”大法师不紧不慢的说道。
舒阳沉默了一会,抬眼望着大法师,“为何找上我?”
“就凭你相爷公子的身份,又有你妹妹这么个城主、伟大的嘉木,还有城中那几千勇猛的将士。”
“你还真是调查的一清二楚。怕是因为这几千军队吧,什么相爷公子,在这里能有半点屁用?”舒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是如假包换的洛朝人,对东丽人来说你这身份确实没什么用处,可对我来讲,王相爷可是当年我万分敬仰的人。”大法师端起酒杯往前递了一些,“这一杯,敬王相爷。”
舒阳迟疑了一会,端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两人各自仰头喝下。
“说了半天,你是因为怕我妹妹日后威胁到你,所以才来找我套些近乎?”舒阳好像想明白了些什么,斜眼瞟了大法师一眼。
“我劝你对我还是放尊重点,黎芷城虽远,却还是东丽的领土。”大法师语气有些变冷, “难不成你妹妹还想自己做领格不成?” 大法师并不答话而是忽然反问道。
舒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回道,“我妹妹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她连城主都不想做,只想跟那个姓白的在一起,又岂会又这等野心?”
“那不就得了。我还担心个什么?”大法师的语气渐渐送了些下来。
“可是我想不明白,你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法师了,来找我又有和何意义?”舒阳有些糊涂了。
“很简单,因为我有野心。”大法师说道,“这东丽这么多年几乎一直处于蛮荒状态,没有任何变化,若不是有大海隔着,怕是老早就被灭了几回了。我这个大法师当着也着实没有什么意思。看到黎芷城在你们统领之下短短几年便有这么大的发展,若是整个东丽都由我们洛朝人来治理,怕是一山之隔的西丽不久也会臣服于我们。所以我便有了个想法——”
“你倒真是直言不讳,就不怕我一不小心把这些话都传了出去么?”舒阳静静的听着,待大法师忽然住口不言,舒阳似笑非笑的问道。
“这酒里我下了毒。”大法师忽然道。
“什么!”舒阳猛然站起身来,舱内狭小舒阳个头长了不少一头撞在舱顶上,“你这个歹毒的女人!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和你无冤无仇如何要如此害我!快拿解药来!”
大法师看着舒阳惊慌失措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年轻人果然是沉不住气,你明明不是看见我也喝了么?”
“我怎知你耍什么花招?快拿解药来!”舒阳着急的去捂自己喉咙,仿佛有一团火要从腹中经喉咙冒出来。
“快坐下,坐下!”大法师笑的捧腹,眉眼都弯成了一条线,“随口开个玩笑而已,看把你吓得!”
舒阳将信将疑的坐了下来,“你……你耍我!”
“来来来,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干嘛这么紧张。”大法师忍住笑取过酒壶给舒阳斟满一杯,又给自己也添上,“这杯算我给你赔罪。”说罢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我若不是实言相告,你又怎肯信我助我?”大法师将空空的酒杯转给舒阳看,语气凝重了起来。
“你怎知我一定会助你?”舒阳没好气的问道。
“就凭咱们都是洛朝人,在这里便如同家人一般;就凭你父亲是我敬仰的王相爷,就凭我们如果成功,对你妹妹他们也是极有好处,就凭到那时你也不用再看他人脸色,所有人都发自内心的对你恭恭敬敬。”大法师盯着舒阳的脸郑重说道,“难道这些还不够么?”
舒阳没有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得很慢很慢,眼神却游移在别处,显然内心是在做剧烈的斗争。
“洒出来了。”大法师柔声提醒道。
舒阳一怔,果然酒杯早已溢满。
“你想我怎么做?”舒阳放下酒壶缓缓问道。
“你如想成事,首先得证明给他们看你有足够的能力才行。”大法师见鱼已上钩,慢条斯理的说道。
“如何证明?我现在连闲职都没有一个!”舒阳颓唐的说道。
“你还有城主哥哥,少主人这么大个头衔在,为何不好好利用一下?”大法师反问道。
“愿闻其详。”
大法师拿出一副地图慢慢展开,“黎芷城往西北不远便是西丽境地,这几年西丽一直不敢来犯,我们东丽更是极少去招惹他们,现在他们的防备定然极为松懈,公子不妨劝说你妹妹出兵西丽,西丽人不善守御,都是土城,公子带一千兵马便可占领这里的大片矿山和墨萨城,倘若兵力损失不大还可继续转而往西南拿下日泽城,到时候你们坐拥三城,再不济也有黎芷、墨萨两城互为照应,以此为根基便可徐图发展。到时候你便是最大的功臣,虽然以此地习俗贸然给你个城主可能还未时尚早,但你威名已在,假以时日便可逐渐改变习俗。到时候我再在领格面前替你好言,以神的名义赐你个尊贵的封号,那——便一切皆有可能。”
见舒阳不言不语,大法师继续说道,“到那个时候,你我南北遥相呼应,何愁大事不成。”
舒阳忽然长长出了口气,起身走到舱外,小船已经飘出海去,离岸老远。
“公子若是觉得我的计划可行,愿意放手一搏,便干了这杯酒,从此我们两家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大法师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双手各端了一杯酒。
舒阳望着风平浪静的蔚蓝海面,终于转过身来接过一杯,轻声道,“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说罢干净利落的干掉了这杯。
“公子可否先帮我个忙?”大法师柔声说道。
“法师请讲。”
“你们的长弓极是厉害,我这边也要早些准备,公子可否借张长弓于我一观?当然公子要是嫌麻烦,我自己想办法去弄一张也是可以的。”
“这有何难?我送你两张便是。”舒阳不以为意,轻松答应。
“那便明日这个时候还在码头如何?”
“就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