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的码头余晖斜照白帆映水群鸥翔集,舒瑢和夜白迎着海风慢慢踱着步,难得的轻松惬意。
两人路过一艘商船时,一名罗夏打扮模样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尊敬的央格、嘉达。”那人深深鞠躬下去。
舒瑢点头示意,见那人并没有让开的意思,于是问道,“拦住我们可是有事?”
“小人冒昧的问一句,敢问嘉达可曾是青阳观弟子?”
夜白心头微微一震,镇静的答道,“不错,你如何知道?”
“那就没错了,嘉达应该是松字辈的对吧?”那人又道。
夜白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缓缓答道,“正是。”
“小人无意间得到消息,说是数年前有一位女道长带着门下弟子下山,结果在山下遭到暗算,随行女弟子死伤多人……”
夜白脸色大变,失声叫道,“坤师叔!那后来呢?你还知道什么快说!”
“后来听说女道长和其中两名弟子侥幸逃脱,还有一名好像叫松弦的不知去向。不过后来似乎在甘州一带出现过。”
夜白压住心头震惊平心静气的问道,“你是个行船商人,为何知道这些?”
那人道,“小人常年在外跑船经商,也有不少江湖朋友,也常常会请一些武林中人护船。前阵子偶然听说尊敬的央格正在悬赏打听一名叫松弦的姑娘,便暗地留了心,后来果然从一位江湖朋友中打听到这些消息,刚巧遇到两位路过,故而斗胆拦下告知这些,盼能赚几个赏钱。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很好,你的消息对我们很重要,明日你拿着这个到城主堡去领赏钱吧。”舒瑢从腰带上解下一枚银扣递给那人。
“谢谢尊敬的央格、嘉达!”
“终于有了你师姐的消息。”舒瑢表情有些复杂,口吻听上去却是很开心。
“嗯。”夜白很浅很浅的笑了一下,转过头去望着远处暗红镶金的大片云霞,没有多说话。
“这么高兴的事情,干嘛不笑出来?换成是我一定会跳起来。”舒瑢微笑着说道,“你去找她吧,我这里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夜白转过头来望着舒瑢,“我若去了,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半载难以回来,黎芷城里这么多事情,都靠你一人支撑,我实在放心不下。”
“谁说只有我一人了?”舒瑢笑道,“还有义父义母筠姨还有魏将军这么多人,你尽管放心好了,早去早回。”
见夜白没有接话,舒瑢故作轻松的开玩笑道,“你不会一去见了你的师姐,就抛下我们不管了吧?”
“怎么会呢?我若找到她,报了师仇,一定会带着她回来这里,就在这地方和大家一起安安稳稳的生活。”夜白说道。
“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这护卫将军的位置,永远都为你留着,黎芷城不能没有守护他们的嘉达。”舒瑢语速很慢,真切的寻找着夜白的眼睛。“这几日达波家就有两艘船要去罗夏,你就搭他们的船去吧。”
夜白躲开了舒瑢深情的目光,“不急。我若不在,便让五哥保护你的安全,巡防队便由阿旺达暂时掌管,你看如何?”
“你想的周到,我都听你的。”舒瑢柔声说道。
夜白心头一暖,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去,却忽然想到这不是在青阳观中的大橡树之上,又将手缩了回去,谁知却被舒瑢大大方方的一把抓住了,“我实在舍不得你去,但我知道你若不去将留下很深的遗憾,或许是一辈子。我在这等你回来。”
夜白感受着两人都有些发烫的双手,坚定的点了点头。
三日之后,夜白带着简单的行囊来到码头,舒瑢带着丁达夫妇、筠娘、丁峰、魏传勖、铁郎、黑风、雷火来给他送行,桑多和阿共也来了,达波旺姆也亲自来了码头,唯独不见舒阳。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此去大海茫茫前路多坚,八弟千万保重!”丁达说道。
“保重!”
“保重!”
……
众人纷纷抱拳,眼中各有不舍。
“我说你们,好不讲义气!八弟要走也不通知我一声!你们都太过分了吧?是不是不记得我这个姓断的了?”
众人回头望去,却是断刀匆匆赶了过来。
“唉我说四哥,你不好好守着矿山跑这来干嘛?央格,可得定他个擅离职守之罪!”雷火叫道。
“如今矿山有一百多号人守着,快比挖矿的人还多了,谁他奶奶的还敢去抢?爷爷我天天就是喝酒看人头,妈的山上有几只蚂蚁都快数清了!闷都闷死了!下回你去守,爷爷来打铁!”
听断刀骂骂咧咧的发着牢骚,众人一阵哄笑,夜白也忍俊不禁。
“喂我说八弟你别光顾着笑,你是美了出门找你的小娘子去,哥几个还得苦哈哈的守在这里!四哥警告你你可别见色忘义,找到小娘子便忘了咱们这些哥哥嫂子,忘了咱们这些哥哥嫂子也不打紧,千万别忘了城主小娘子,你是敢忘,断刀明知打你不过也要打一打!哎,先给你酒里下药再打!”
舒瑢听到断刀矛头指向自己,脸上倏然一红。
夜白笑道,“小弟哪敢,忘了谁也不敢忘了哥哥嫂子,还有尊敬的央格。等小弟回来,一定给四哥带最好的酒来!”
“嗳——这才是我的好八弟!好了好了别墨迹了赶紧上去吧,人船老大都等急了!”断刀拍拍夜白的肩膀又推了他一把。
“那小弟与众位就此别过。”夜白团团一揖,面向舒瑢的时候尤其深深停留片刻。
“船老大,保护好咱们嘉达,少一根毫毛回来跟你算账!”魏传勖朝船上吼道。
“有尊敬的嘉木同行,咱们这一趟定然顺风顺水!您就放心吧!”船老大在船上连连作揖。
夜白上了船,水手们解开缆绳,商船在东风中缓缓离岸驶去。夜白立于船尾频频挥手,舒瑢怔怔望着越来越远的大船,一滴泪终于忍不住渗了出来。
码头上的人影已经微小如麻雀,夜白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回舱,突然瞥见近处有一艘小船正随波飘**,船头一人低头钻进了舱中。
“舒阳?这公子哥儿玩性真大,居然跑这来了?”夜白心道,摇了摇头进了船舱。
筠娘的住处在城主堡的四层西侧,丁峰刚刚汇报过新垦官田的情况,正欲出门便和舒阳差点撞个满怀。
“丁峰见过公子。”
“义兄不必多礼,我筠姨在吗?”舒阳问道。
“就在里面。”丁峰道。
“是阳儿吗?”筠娘闻声从房里迎了出来,“你可好久没来过我这里了。”
“见过筠姨。”舒阳恭敬的施了个礼。
“好了好了,几时学的这么客气了?快进来。”筠娘满面春风,伸手便来拉他。
舒阳到厅中桌边坐好,有些惭愧的说道,“以前阳儿不懂事,有许多冒犯失礼之处,还望筠姨大人大量,不要和阳儿计较。”
筠娘给他倒了杯茶水,也在旁边陪坐下来,柔声道,“今儿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说出这些话来?在筠姨心里,你和瑢儿永远都是我的少主人,筠姨怎会怪你?自从领了这个什么户司,天天有忙不完的事情,以前筠姨还觉得相爷那时候为什么总不在家待着多和你们姐弟俩亲近亲近,现在终于是明白了,这些个事情真是操心劳力,一刻也闲不着。是筠姨很久没有好好照顾你了。”
“阳儿现在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再说还有仁青她们,筠姨不必挂念我。”
“阳儿真是长大了,也是,一晃我们到这里都快六年了,你看看你筠姨,是不是都快老了?” 筠娘望着舒阳愈发棱角分明的脸,笑着说道。
“哪里,筠姨一直都这么好看,哪里老了?”舒阳也笑道。
“你看看,阳儿越来越会说话了!”筠娘开心笑了笑,继而又柔声说道,“今天来找你筠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嗯,主要是来看看筠姨。”舒阳有些支支吾吾的说道,“不过,也……也确实有些小事想跟筠姨商量商量。”
筠娘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将门关好,这才重新坐回到舒阳身边轻声问道,“什么事?”
“我们到这里已经这么久了,眼看黎芷城越来越兴旺,全靠筠姨还有义父义母他们日夜操劳,我现在已经二十二岁了,却什么都没有为大家做,总感觉很是过意不去,所以……所以……”舒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住了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我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其实这中间最不合适的就是我来领这份职责。你义父本就是罗夏的三品大员,你义母也有朝廷封号,你丁大哥是凉州五品长史,魏将军以前曾官居威武中郎将,他们各领职权本是名正言顺,唯独我不过是个相府下人,如今和他们平级处事,实在令我惶恐难安。”筠姨缓缓说道,“最委屈的便是你了,一来那时候你尚年幼,刚刚十六岁还未成年,二来这里的规矩向来是以女为尊,所以才一直没有合适的位置安排你,你可千万不要责怪你妹妹。她年纪轻轻领这个城主是央格钦点别无推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些阳儿早就想通了,筠姨请放心,我绝对没有半分责怪大家的意思。”舒阳信誓旦旦的说道。
“你能想明白那就最好。”筠娘欣慰的笑道。
“只是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也该为大家分些忧解些难,总不能老这么一直闲着,怪难受的。”舒阳小声说道。
“是呀,是该做些事情了,一晃咱们的阳儿都是个大人了!你有这份责任感和出力的心,你义父义母还有你妹妹,大伙儿一定都很开心的!今儿来找我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直接跟妹妹说,想让筠姨替你转达下?嗯?”筠娘略微俯下身子去瞧舒阳的眼睛,带着一丝俏皮的口吻问道。
舒阳起初低头躲闪着目光不敢和筠姨对视,后来见躲不过,索性抬起头来嘿嘿一笑,“正是!反正什么都瞒不过筠姨你!”
“好吧,那筠姨就替你跑这一趟。”筠娘笑道,“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没?比如想干点什么?”
舒阳正等着筠娘这句话,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来摊开铺在桌上。
“筠姨你看,”舒阳指着地图上的黎芷城道,“这里是我们黎芷,往这不远便是西丽的墨萨城,在往下是日泽城。墨萨和这之间有大片矿山。我们在黎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西丽用过一兵一卒,想必他们对我们根本没有防备,眼下我们有两千精兵,倘若出其不意的攻打墨萨,定然很容易便能得手,那这片矿山也能归属于我们。占了墨萨以后我们既可以和黎芷互相照应,又可以随时南下攻打日泽,到那时候我们的势力便可大大扩展了。”
筠姨越听越是心惊,望着一脸兴奋的舒阳,表情变得很是复杂,像是不认识这个从小带大的孩子了。
“筠姨,你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舒阳见筠姨一言不发的望着自己,有些疑惑的问道。
“噢,没什么。看来你早就有想法了,这些年没少研究地图吧?”筠姨道,“不过这征战之事筠姨是一窍不通,要不要我把魏将军请来,你先跟他说一说?若是魏将军也赞同你的意见,到时候再跟大伙一起商量便有把握的多。”
“还是不要了,魏叔叔我……我有些害怕他……”舒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想不到你还有害怕的人啊?”筠姨掩嘴笑道,“既然如此,那筠姨还是替你把想法转给你妹妹还有你义父和魏将军他们听听再做决断吧。”
“那就多谢筠姨了。”舒阳施礼道。
筠娘赶紧起身扶住他,将他按回到凳子上,“还跟你筠姨这么客气?我可担当不起,快快坐好,要不今日就在这里和筠姨一起用膳如何?筠姨给你做几个拿手好菜?”
“也好,好久没有尝到筠姨的手艺了。”舒阳笑了,一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