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一百零七章 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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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角觜堂被灭了?”凌霄霍然起身,紧张的问道,“那陈甲呢?邹默川呢?”

“死了,其余人全都被抓了,一个都没逃出来。”

“他俩怎么死的?”

“邹默川死在庄上第一进院子,身上多处刀伤,应该是力战而亡;陈甲是死在庄外一间医馆里,身上中了多处暗器,似乎是从密道逃出来后被追上,然后被杀。”

凌霄缓缓坐回椅子里,神色略微缓和了些,其余人被抓了倒也不怎么打紧,毕竟他们所知有限不会牵扯到自己这里来,但这陈甲和邹默川都是阁中核心人物,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自己苦心埋在朝廷中的这根暗线就极可能被彻底挖出来,现在自己重组的黑衫军还不成气候,若是自己暴露了后面的计划便极难实施。不过好在从消息来看这两人似乎死前并没有落入敌手,看来情况还不是太坏。只是虎狼关这条线便彻底断了,破坏关防的计划便从此化为泡影。

凌霄伸指捏着两侧太阳穴,眉头深锁。

“尊主还有什么吩咐?”

凌霄一怔,这才想起来报信的属下还在等着回音,于是不耐烦的摆摆手让其退下。

“等等!”属下刚刚走出不远,凌霄又将其叫住。

“近日太后和太尉走动如何?”

“回尊主,太后已经许久没有召见太尉了。”

“说清楚,许久是多久?”凌霄不满意的低声喝问道。

“回尊主,大约……大约有十多日了。”一紧张属下的话便有些结结巴巴。

“十多日……”凌霄口中喃喃,若有所思,“你去找一名熟悉太后的宫廷画师来,就说你家主人想请他画像。”

“画师?”属下有些发愣。

“听不懂本尊的话吗?”凌霄冷冷道。

“是是!属下这就去!”

待属下走远,凌霄回到内间,伸手在榻边的壁上按了几下,坐榻缓缓翻了过去露出一条黑乎乎的暗道。凌霄跨进暗道之中,没走多远便又是一道暗门,凌霄熟练的在一侧墙壁之上又按了几下,暗门缓缓打开,凌霄闪身进入之后门便又重新关上了。这间暗室并不大,正前方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没有牌位,也没有香炉果盘等一应物品,空空如也,只在供桌之上的墙壁挂了一幅画像。画中之人头缠黑巾,黑须黑髯,全身黑色布甲,背批黑色斗篷足蹬黑色布靴,连**的坐骑也是通体漆黑,只有其手中的长枪银光闪亮。人神马健威风凛凛,大将之风扑面而来。

凌霄凝视画像良久忽然深深施了一礼,喃喃道,“父亲在上,儿凌霄无能,计划屡屡受挫,导致重振黑衫雄风的时日一再推延,还请父亲责罚。”

原来无字画像正是当年黑衫军头领王植。

只听凌霄继续说道,“您当年的部属大多流离失所,即便找到的多数也心灰意冷,重新归附我桑兰阁的不过寥寥。眼下洛朝僵而不腐,朝局实在难测,林老贼与阉党竟隐隐有联手之意,时政逐渐稳固,儿在夹缝中生存着实艰难。如今西北苦心经营的角觜堂被灭,邹将军和陈家兄弟被杀,孩儿又痛失臂膀,谋划已久的虎狼关也顿陷渺茫。孩儿这些日子苦思良久,看来只有提早行事举起义旗,主动出击先在腹地开花搅个一塌糊涂再引诱瑾王南下,或许还能有机会。孩儿也明白若一旦起事失败,不禁桑兰阁将遭受灭顶之灾,重振黑衫更是无从谈起了,这许多年的辛苦全然白费!父亲若在天有灵可否明示孩儿,此举……此举是否可为?孩儿,孩儿实在是举棋难定……”凌霄说罢摇摇头,闭上眼长叹一声。

思虑一番之后,凌霄出了暗室回到阁中,不久那名属下去而复返,果然带来了一名青袍老者。

“这便是我家主人。”

“幸会幸会!不知尊客想要让老朽替谁画像?”青袍老者拱拱手道。

“不知道老先生尊姓大名?”凌霄微笑道。

“不敢,敝姓何,单名一个魁字。”老者道。

“原来是何老先生,请里面说话。”凌霄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魁迟疑了一下,抬脚进了屋。

凌霄随后进来将门关好,温言道,“在下观老先生童颜鹤发双目有神,想必画技过人,看来我这属下眼光还真是不错。”

“尊客谬赞了。老朽糊口的本事而已,日日习练算是略有小成。不知尊客是要为自己画像还是?”

凌霄盯了老者一会,忽然展颜一笑,嘴里吐出两个字,“太后。”

何魁脸色大变,“尊客不是开玩笑吧?当今太后的尊容岂是我等小人私下里随意乱画的?”

“这一点在下自然明白。”凌霄笑道,“不过我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也就不畏惧什么。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况,还有丰厚的报酬。怎么样?”

“不不不,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恕老朽爱莫能助,还请尊客另请高明,再多酬劳老朽也是不敢要。”何魁连连摆手,转身便欲往门外走。

凌霄也不拦他,任他走到门口,伸手拉门时却发现木门纹丝不动。

何魁脸色发白,意识到今日可能不大容易脱身,声音也有些变了调,“尊客这……这是何意?”

“老先生既然进了这个门,又知道了我的心思,你说我怎么敢相信你出去不会乱说?”凌霄微笑道。

何魁眼中渐渐泛起恐惧之色,颤声道,“老朽……老朽以一生清誉担保,今日之事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清誉算个什么东西?”凌霄笑道,取过身侧的刀架上放置的一把单刀,欣赏着刀鞘上精致的花纹。

何魁噗通一声跪下,连声告饶道,“老朽尚有高堂健在,膝下亦有儿女需要拉扯,还请尊客高抬贵手放过老朽,老朽以性命担保……”

“锵啷”一声利刃出鞘,何魁的后半截话被硬生生的吓了回去。

“老先生不必如此害怕,不过是画个像而已。在下说过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先生自己当然不会说,在下自然也不会,神不知鬼不觉,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凌霄端详着锋锐的刀刃,慢条斯理的说道。

何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老朽今日未……未带笔墨丹青,可否……可否容老朽回去取了再来?”

“些许小事何须劳烦老先生亲自前去?在下定当为老先生一一准备齐全,老先生稍事歇息,在下去去就来。”凌霄笑着说罢,将单刀利索的插回鞘中重新置于刀架之上,冲何魁施了一礼出了房门。

何魁双腿一软,瘫靠在墙壁之上缓缓垂下了干枯的眼皮。

“看好了!”凌霄低声命道。

整整两日之后,画成。

屏风之内,凌霄端详着丹青墨迹尚未干透的太后肖像,赞叹不已,“果然是惟妙惟肖,老先生一手神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何魁立于一旁愁眉苦脸,这恐怕是他一生中再也不愿听到的夸赞之词。

“请!”凌霄放下画像恭敬的伸手道,两人转出了屏风,凌霄拍了拍手,一名属下应声而入,手上托了一只小木盘,盘中并列放着两只金灿灿的元宝。

“这二十两黄金是老先生的酬劳,还望老先生不要嫌少。”凌霄微笑道。

何魁沉默了片刻,终于走上前去一言不发的将两锭黄金收进了怀中。

“老朽可以走了么?”

“老先生请自便。”凌霄侧身让开房门。

何魁深吸了口气,一步慢慢跨出房门,随即快步而去。

这两天对他来说就像是个梦魇。

郑太尉将案上所有的瓷瓶统统一把扒拉到地上,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像是年关中的一阵爆竹。仅着贴身衣物的郑太尉颓唐的坐在地上,丝毫不在意那些尖锐的碎片透过薄薄的绸缎扎进肉里。

“滚!滚!都给杂家滚……”郑太尉哭叫着,尖细的嗓音令其看起来愈发像一个得不到心爱玩具而悲伤失望的孩童,委屈到极致的声音显得极其疲累和绝望,有气无力的一遍遍的反复念叨。

这几年殚精竭虑的按照译文调制新药,不惜四处掳掠各方树敌,不惜将到手的权利逐步放给林之训,然而现在看来似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要说这个多氏的方子与洛朝民间流传的各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一开始给了你更大的假象,更大的期待,让你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就可以成就一切,然后不断的陷入进去以致接近疯狂。就好像你在迷茫漆黑的夜路当中惶惶四顾不知所踪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豆亮光朦朦胧胧照亮你的路,然后你便奋不顾身的一路冲了过去,错以为这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然后到最后终于发现那他妈的不过是月亮,你走它也走,无论如何你也无法到达它的那一头。

郑太尉袒胸露乳乱发蓬松,双眼灰败无神,如同垂死之人毫无半点生气。无论人前如何风光,夜里的纠结痛苦辗转反侧却只有自己知道,就像血液里倒进了毒药,在全身上下的血脉中四处游走,折腾的你浑身上下都如同在烈火中炙烤,在冰窖中冷冻,在铜汁中浇铸,在泥潭中打滚,四处乱抓却又根本找不到根源所在,除了徒添不适和抓痕之外毫无益处。

“老爷,兵部方尚书求见。”

“几更天了你不知道吗?”一连喊了三遍,郑太尉才有了回应,声如蚊蚋。

管家将耳朵贴在门上才勉强听清,小心的说道,“方尚书说有重要军情禀告……”

“让他去找相国,杂家谁也不见。”房内传出郑太尉虚弱而又坚决的声音。

方尚书摇摇头,只得无奈告退。

“太后,凌霄在外面求见。”

“这时候他来干什么?”连日来都是饥民暴乱的消息,太后的心情很是不好,脸孔板的像一块刚刚刨过的尽是疤痕的杂木。

“算了,让他进来吧。”卫太后本想拒绝,忽然间又转了念头。

“是。”

不一会,凌霄便匆匆来到太后驾前,“参见太后娘娘!”

“平身吧。”太后懒懒的道,“天天都是些扫兴的事儿,但愿你能给哀家带些好听的来。”

凌霄起身,却并不说话,而是往左右瞄了几眼。

太后心领神会,挥退左右,“什么事儿这么神秘?现在可以说了吧?”

“只怕要让太后失望了。”凌霄说道,“太尉试药失败,已经三天没有出过房门了,一应事务全部推给林相国。”

“情理之中的事情。他既然自甘堕落那也省得哀家许多麻烦。”卫太后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不过小年子毕竟在宫中多年,心腹不少,虽然目前暂且颓废一些倘若哪天缓过神来还是可以慢慢恢复元气的,我们仍旧不可大意。最好让他就这么一直稀里糊涂的下去。”

“太后英明。不过万念俱灰之下再用这个法子吊着他怕是已经行不通了,若是哪天他醒悟过来怕是要更加变本加厉的攫夺权利,这是他唯一的渴望了。”凌霄道。

卫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这个江湖人,头脑倒比那些常年混迹朝堂的官老爷们来的清醒,哀家也算是没看错你,你替哀家多盯着他些。”

“是。”

“虎狼关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眼下咱们这位相国是越吃越胖,可不能把所有好处都让他一家子给占了。”

“这个……”凌霄微微有些迟疑,没想到太后突然问起这个,角觜堂被灭之后他就再没有任何关于虎狼关的消息,只好含糊其辞,“虎狼关最近倒是没什么大事,再说后勤补给都在太后您手里,他翻不起什么浪来。”

“话虽如此,可是一直这么平静着总让哀家觉得有些不安。兵部那些军报都是废话,你一向消息灵通,哀家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卫太后有些不满的说道。

“是,小人一定加紧打探虎狼关的消息,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第一时间报于您知晓。”凌霄暗暗心急,只想赶紧将这个话题岔过去。

“辛苦你了。哀家本想赐你个官职,但那样一来你在明处,行事就没那么方便了。就这么一直活在暗处,你可有觉得委屈?”好在太后似乎也无意深究,凌霄总算松了口气。

“小人一介草民,能替皇后娘娘办事已经是深感荣幸之至,再说皇后娘娘对小人的赏赐足够小人荣华一生,哪还敢得陇望蜀再奢求什么名分,只求能……能……”

“能什么?”

凌霄顿了顿,深深的低下头去,“能……常常看见皇后娘娘,便已经心满意足。”

卫太后轻笑一声,有些奇怪的瞟了他几眼,“你倒是尽捡漂亮的话说,看到哀家有什么好处?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何况,哀家还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母老虎。”

“纵然是虎,在有的人看来,也是迷人的。”凌霄一咬牙,一字一句的说道。

卫太后猛然转头,平淡的语调中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威严,“你这话,可有些放肆了。”

凌霄立即叩拜到底,一言不发。

“谁给你的胆子和哀家如此说话?”卫太后冷冷说道。

凌霄一动不敢动,他鼓起勇气试探太后的态度,既然太后没有当场发火看来自己这一把似乎赌的没有大错。

“小人……小人……”

“起来回话!”太后命令的语气相当冰冷。

凌霄依言站起身来,不料想却从袖中掉落出一件东西摔于地上。那东西掉落之后竟然越展越长,看起来像是一幅画,卫太后好奇的瞟了一眼,依稀看得似乎是一副人像,画中人华服凤冠,竟依稀有几分相识。

凌霄慌不迭的欲将画像收拾好,却听卫太后说道,“等等。”

凌霄立时不敢再动。

“这画中人是谁?看起来似乎有几分眼熟?”卫太后有几分好奇的问道。

凌霄不敢回话,忽然间又跪下身去叩拜到底。

“哀家问你话,没听见么?”

谁知凌霄只是一个劲的磕头,咚咚直响却并不答话。

卫太后见他行为异常,心下起疑,慢慢的走到他身后朝那画像看去,猛然发现这画中之人竟然是自己,顿时勃然大怒,“好你个大胆的狗奴才!好大的胆子!你竟然……竟然……”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奴才只是……只是太过仰慕太后,所以才将太后画像带于身边便于时时瞻仰,绝无其他意思!”

卫太后盛怒之下正欲叫“来人”,忽然想到自己的画像还在地上掉着,让其他人看见极为不雅,遂怒道,“还不快收起来!”

凌霄立时将画像小心翼翼的重新卷好跪在地上双手呈于太后。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这画像你从何而来?”

“小人……小人有一次夜探消息之时误入某个画师的住处,无意中发现这幅画像,小人实在喜欢,便偷了来请人临摹了一份……”凌霄小心的答道。

“哪个画师?”卫太后怒喝道。

“小人……小人也不清楚。”

卫太后略一思索,记得宫廷中好几位画师都给自己画过像,这些画师们为了习练自己在家中凭记忆留一份底稿也属正常,一时也搞不清是哪位画师所为,于是又厉声问道,“那你头来的画像在何处?”

“小人临摹完之后又还回去了。”

“那你可记得是哪间宅子?”

“小人……记得。”

卫太后刚想命凌霄去将那画师带来问罪,忽然转念一想这画师实属无辜,最多算一个保管不善之责,但一名小小画师又如何防的凌霄这等江湖高手,叫来训斥责罚一顿反而将此事泄露出去,对自个儿影响不好,好在眼下没有其他人知晓,重重处罚凌霄也就是了,主意打定,于是沉声喝问道,“大胆奴才,你可知罪?”

“小人知罪,小人私藏太后画像,犯了大不敬知罪,小人甘愿领受责罚,只是小人确确实实一心仰慕太后,故而才……才……小人绝对没有半点不敬之意,还请太后明鉴!”凌霄再度砰然磕头,额上已见血迹。

卫太后缓缓坐了下来,乍见画像之初的怒气已然慢慢消散,另一种奇怪的感受却在心头慢慢展开。不管如何高高在上她始终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孤独的女人,有年轻力壮的男人冒着生命危险私藏自己的画像,这其中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卫太后抬手轻轻理了下自己的鬓角,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凌霄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这把算是赌对了。

果然,卫太后声音缓和了许多,“哀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跟随哀家虽然年份不长,但鞍前马后也算有不少功劳,看在你忠心耿耿的份上,这画像保存也算完好,姑且记下你这一回。”

凌霄装作战战兢兢的听完,显得大喜过望,再度叩头如捣蒜,“谢太后宽宥!谢太后宽宥!小人定当誓死追随太后!为太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了好了,别动不动死啊死的,一点都不好听。”卫太后轻笑道,“这画像便赐予你了,好生收着,只是别再随身带了,万一下次再掉出来让别人看到,那就不好收拾了。不过,”卫太后话锋一转,森然道,“若是再流传到其他人手里,哀家便让人活剐了你。”

“是是!小人谨遵太后懿旨!”

“好了别磕了,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凌霄听话的缓缓抬起头来,额上已经鲜血淋漓。

卫太后仔细端详了几眼,自凌霄跟随她起,因其出身低微,又是从姓赵的那里转投而来,一直仅仅将其当做一名得力的干将来看待,极少正眼瞧过他。今日这么一细细端详才发现竟然是一个星眉朗目轮廓分明的帅气中年男子,略微有些斑白的鬓角和沧桑之色令其更显成熟稳重,额上的鲜血又让其添了几分英武之气。卫太后连瞧数眼,不免心中微微一动。

“想不到自己身边竟然就有这等精壮干练的儿郎,居然一直以来没有发现,这可比那些虚头巴脑徒有其表的宦人们实在多了。”卫太后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