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朵妹妹来信了!”松桃一阵风似的闯进柏坤的房中,一头撞在正要出门的松梅。
“你干什么大呼小叫的?不成体统!师父正要打坐呢!”松梅扶住师妹嗔怪道。
“原来师姐也在。”松桃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说谁来信了?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松梅好奇的问道。
“眉朵妹妹!从虎狼关来的!”松桃兴奋的晃晃手中的信封。
“真的?”松梅也不觉提高了嗓音,眼神陡然一亮。
“好了,拿给我看看。”柏坤缓缓说道。
“是!师父!”松桃恭恭敬敬的递上信封,立在一旁不肯走。
松梅本来要出门,这时候也重新转回房里,好奇的看着师父慢慢的揭下封泥,从信封中抽出信笺缓缓展开。
柏坤细细的浏览了信中的内容,松桃和松梅在一旁止不住的去偷偷瞧信中的内容,尤其是松桃,脖子伸得像长颈鹿一样长,眼睛瞪得老圆。
“师父,朵妹妹……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提到我?”见师父看的仔细,松桃在一边等的着急,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急什么?看完了师父自然会告诉你。”松梅戳了师妹一下。
“别看你一副看起来沉稳的样子,其实心里弄不好比我还急!”松桃瞪了师姐一眼,反驳道。
“好了,你俩别吵了。”柏坤缓缓的将信笺折好,“眉姑娘说年关将近,关中也不算繁忙,邀请咱们去虎狼关相聚,一起过年。”
“真的?朵妹妹真的是这么说的?”松桃兴奋的跳了起来。
柏坤转头瞅了一眼徒弟,展颜笑道,“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一点事情高兴成这样!”柏坤正欲将信笺塞进封里,停了一下递给松桃,“不信你自己看。”
松桃迫不及待的接过信,匆匆扫了几眼,转身一把抱住师姐又蹦又跳,“太好了师姐!太好了!我们可以去看朵妹妹了!”
松梅躲着她晃来晃去的脑袋说道,“瞧你激动的,师父还没答应说去呢!”
松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得意的忘了形,松开师姐朝着柏坤可怜兮兮的央求道,“师父!咱们去吧!好久都没有见到朵妹妹了,想必您老人家也一定想她了吧?再说边关风光与这里一定大不相同,师父您也一定想看看吧!”
“你一口一个老人家的,把咱们师父都叫老了!”松梅抿嘴笑道。
柏坤忍不住一笑,没有说话。
“师父——”松桃拉长了声调撒娇道,“反正那些师妹们也都要各自回家过年,咱们闲着无事就去走一趟嘛!”
“你可知道从这里到虎狼关来回一趟要多久?又要多少花费?”松梅笑道,“出一趟远门哪那么轻易说去就去的。”
“哎呀师姐,你到底帮谁嘛!”松桃有些不开心的嘟起了嘴。
“那还用说?当然帮师父罗!”
“可是你怎么知道师父就不想去?”
柏坤站起身来道,“好了好了你俩别争了,都吵死了。等为师考虑一下。”
“是。”松梅答道,扯了松桃便往外走。
“哎!”松桃被拉出房门忽然又探进头来,“师父,别考虑太久哦!”
第二日,柏坤一早便要出门,叮嘱松梅松桃道,“为师下山一趟,你二人带着师妹们练功,不许偷懒!”
“是!”二人应声答道。
待师父出了门,松桃立即兴奋的猜道,“师姐!你说师父是不是去准备上路的东西了?”
松梅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说道,“别尽瞎猜!好好做事去!”
柏坤骑了马一路下了山,径直往天屏山而去。那年因为相救孙若铮,父子二人一定要重金酬谢,但无论二人如何劝说柏坤坚持不受,后来孙若铮灵机一动,便在西阳城外不远的五峰山上买下了一处荒置的道观,柏坤师徒几人无处安身,推辞不过也就接受了。因为此地离西阳城太近,为了避免麻烦师徒几人将此地收拾一番之后改名为灵秀剑阁,也不再作道士打扮,收些附近的弟子传授剑法,算是在此处安顿了下来。柏坤心存感激,但又不愿与这些达官贵人过多来往,便时常到附近天屏山上的飞云庵替孙若铮父子祈福算是感恩。
天屏山相对险峻,柏坤将马匹栓在山下,自己步行上山。近年来佛教大盛,天云庵的香火也是颇为兴旺。柏坤照例去拜了菩萨,上完香后眼角余光隐约看到旁边有个正欲参拜的婆婆似曾相识,转头打量之下发现正是前些次也曾遇到过的,今日碰巧又撞见了。那婆婆也认出了柏坤,两人互相礼貌的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柏坤便欲出门。正跨出殿门之时柏坤耳朵里隐隐听到“虎狼关”几个字,柏坤心中一动,便跨出殿门立于一旁,假装观赏院中景致留神听那婆婆说话。那婆婆小声念叨着,声音极轻,但柏坤这些年功力也是进步不少,大致都听的明白,似乎是在求菩萨保佑她的儿子在虎狼关平平安安之类。
“老人家的儿子也在虎狼关?”柏坤忽然有了和这位老婆婆攀谈一番的心思,于是便等她拜完菩萨出来之后一路不紧不慢的跟随,直到走到山道上一处行人稀少的僻静之处,柏坤进走一步追了上去,出声呼唤道,“老人家,今日又来上香?”
老婆婆颤巍巍的转过身,抬起头打量了柏坤几眼,缓缓说道,“哦,是姑娘呀,我还以为我耳背听错了。”老人家停下脚步拄了拐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是啊,来拜拜菩萨,保佑我儿子平安,一把老骨头了,别的也做不了什么了。”
“您孩子有您这样的母亲真是他的福气!”柏坤赞道,“老人家,您儿子可是在虎狼关?”
“正是,姑娘怎么知道?”老人家疑惑的问道。
“刚才无意间听您拜菩萨时说的,小女子并非有意偷听,还请老人家不要见怪。”柏坤施了一礼,言辞恳切。
“哦?无妨,无妨。不过,姑娘耳朵可真灵。”老婆婆一边说一边挪着碎步四处张望,似乎想找个地方休息。
柏坤见状立即上前扶住她慢慢走到路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走累了吧老人家?坐着歇会儿再走。”
“谢谢姑娘了,我第一次看见你便知道姑娘是个善心人,姑娘会有好报的。”老婆婆坐好了感激的望着柏坤连声赞道。
“婆婆谬赞了。对了,这山路可不好走,您今儿怎么一个人来了?前几次到看到有个丫鬟陪着您。”
“你说小翠啊?那丫头家里有事要回去几天,我想着精神头还好,便自己上山来了。”老婆婆一边轻轻捶着腿一边说道。
柏坤见这老婆婆头花几乎全白了,弯腰驼背满脸皱纹,想来将近古稀之年,但身上收拾的利落干净,思维明晰口齿清楚,头上还插了一支银钗,之前还带着丫鬟,估摸着该是大户人家出身,便问道,“老人家,您儿子怎么不陪在身边,去了虎狼关那么边远的地方?”
老婆婆叹道,“唉,说来话长。我这小祖宗自幼不肯读书,就喜欢舞枪弄棒,从小立志什么要保家卫国,他大哥在衙门里当差,本来给他谋了份差事,非不去,就要去当兵!姑娘你说说看!唉,老身也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谁知道一去就被遣到了虎狼关,这都好几年了不见人影,真是愁死老身了!”
柏坤心道,“按照旧例,派去戍边最多两三年就该回转了,难道已经……已经……”柏坤不敢继续乱响,便问道,“戍边不应该两三年就可回转么?”
“去之前也是这么说的,最多三年便可回来,谁知道这都快五年了也不见回来,早知如此,老身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去!”
柏坤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道,“可有书信往来么?”
“书信倒是有的,就是边关太远,一年也盼不到几回。最近一次还是一个月前了。”老婆婆叹道。
柏坤心里安定了一些,安危老人家道,“那就还好,老人家不必太担心,也许就快回来了也说不准呢!”
老婆婆又长叹了口气,歇了一会才说道,“本来一直都还是报平安的,最近这一两年也不知怎么了,来信总是提到缺粮。老身就奇怪了,这么大个朝廷,怎么连这些娃娃们的粮食都供不上了?他兄长便在府里当差,说朝廷一直都按时间如数押运粮草过去的,难道这些粮食都在半道被土匪劫了不成?还是被那些天杀的狗官们给贪污了?”老婆婆说到后来便激动了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几下,突然开始连声咳嗽。
柏坤见状赶紧替老人家抚背顺气,柔声安慰道,“老人家别激动,也许事情没那么遭,既然朝廷一直按数押运,大概是路途遥远半道上耽搁了也说不定。”
“唉,也许吧。”老婆婆慢慢平静了下来,双手合十在胸前不断轻声反复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柏坤望着这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心中一阵伤感,心道若是我也有这么一位知暖知热疼爱有加的老母亲该多好。
正发怔之时只觉手上一暖,低头看去,却是老婆婆握住了自己的双手,只听老婆婆又说道,“姑娘人又美心也善,菩萨也会保佑你的。”
柏坤心里一暖,忽然就脱口而出,“老人家,刚巧过些日子我要去虎狼关探亲,您有没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话要带给您孩子?我给您捎过去?”
“真的?”老婆婆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亮,握住柏坤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姑娘,你真的要去那里?”
其实柏坤话一出口就已经后悔了,毕竟虎狼关途路遥远,走一趟花费时日盘缠不说,弟子们的功夫无人监督也会落下不少,怎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说半路也可绕道神龙峰去谷中祭奠祭奠亡夫,何况眉姑娘和王爷也确实有不少日子没见了,再者倘若真如老婆婆所言,关中缺粮而朝廷又确然如数发放,那这个中定然出了什么岔子,这位宁王爷说不定还蒙在鼓里,去提醒一下也有必要。想来这老人家与自己素昧平生,当不会出言诳骗自己。
想到这里,柏坤微笑着点点头,“当然是真的,老人家若信得过我的话。”
“信得过!信得过!”老婆婆欣喜的连连拍着柏坤的手,“那这样!姑娘家住哪里?明日!明日老身差人将东西送到府上!”
“小女子腿脚灵便,您告诉我地方,我到您府上去取就是了!”
“那怎么好意思!还要劳烦姑娘跑腿!”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就这么定了!”柏坤笑意莹然。
“好好!依你!依你!”老婆婆眉花眼笑,喜不自禁。
“来,我送您下山!”
“好!好!”
柏坤回到剑阁中,松桃老早便瞧见了,远远迎了上来,“师父!师父!瞧您一脸喜色,是不是决定去了?”
柏坤故意不理她,径直往里面走。
“师父!师父——”松桃又缠上来使出了她的磨人攻势。
“我看你一夜都没睡好吧?尽想着这事了!有没有好好督促师妹们练功?”柏坤假装绷起脸来。
“当然有!当然有!不信——梅师姐可以作证!”松桃信誓旦旦的说道。
“你俩还不是一个鼻孔里出气!”
“师父——”松桃的又软又糯的声音在背后拖的老长,像日落时分身后的影子。
“有这闲工夫跟为师磨叽,还不如早点去收拾东西!”柏坤忍住笑,继续朝里走。
“真的!师父!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梅师姐!”松桃兴奋的一蹦丈余高。
“她去不了,总得留个人看家。”柏坤轻轻推开房门,声音低了下来。
“啊——那……那师姐该多扫兴!”松桃怏怏说道。
“要不——”柏坤扭过头来,一只脚已经跨进房里,“你俩换换?”
松梅虽然感到遗憾,但她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对师父的安排不会有什么异议。三日之后清晨,松梅率领师妹们一路将师父和桃师妹送下山,松桃转过身来拉住师姐的手,眼圈都有些红了,“师姐,我一定会替你向朵妹妹转达你的话的……”刚开口说了一句,竟然有几滴眼泪落了出来,后面的话便没法再说出口。
“好了好了,不就去个虎狼关么,看把你给美的,没羞没臊,师妹们可都看着呢!”松梅打趣道。
“那师姐,你保重!”松桃眼眶里噙着泪,不敢抬头。
“知道了,你也一样,照顾好师父。”
“嗯,我会的。”
“恭祝师父、师姐一路顺风!”弟子们齐齐施礼说道。
“大家保重。”柏坤回了一礼,翻身上马,“好了,大家都回去吧,好生看管家里。”
“是!”众弟子齐声答道。
望着师父和桃师妹两人两骑远去的背影,松梅也忍不住低头拭了拭眼角的泪。
一路往西北行去,出了京畿地界之外沿途各州县都存在不同程度的饥荒,官道上时有可见举家出逃的灾民,亦有不少刁民懒汉趁机占山为王趁火打劫,盘剥欺负过往灾民商客。柏坤与松桃二人虽是女流,但装束一见便是武林中人,因此一路倒也无人敢惹,算得平安无事。数日之后两人进入泽东境内,柏坤命松桃在城内客栈暂且安顿几天,自行绕道去了神龙峰。
自从那日大雪纷飞之中下山,迄今为止已有六七年之久。阔别这许多年再度进山,心中自是百感交集。柏坤骑了马信步行去,一路不住抬头仰望四周高绝耸立的奇峰异石,想起这里便是自己曾经度过了近二十年时光的地方,如今看起来确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在这最高的峰上有她执掌多年的坤道院,如今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很想上去看看,但也曾听说现在的青阳观早已物是人非,贸然上山不仅徒添烦恼还可能惹祸上身。柏坤想到过去的林林种种,还有那天在大雪中解救自己和一帮弟子的究竟是谁?一直也没有答案。这些年飘零在外本以为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如今重返故地,一触见这些熟悉的峰峦景象花草植属,这些往事瞬间便鲜活起来历历在目,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柏坤思绪飘**,神游深处之时不由深深长叹一声。
柏坤此番不是上峰而是进谷,因而走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隐秘小道。走不多远道路便极为崎岖狭窄,马匹难以通行,柏坤便将坐骑藏在附近的密林之中自行徒步进谷。
深谷中日照难进败叶堆积,极是潮湿阴暗,两侧都是压迫而来长满青苔的绝壁,柏坤仗剑在手小心的一路前行,足足走了有近两个时辰,终于来到了神龙峰下。
不远处绝然挺立的崖壁如此刺目,柏坤的心逐渐开始加快了跳动。她快速的穿过低矮茂密的灌木草丛,很快便发现了那个熟悉的洞口。
柏坤正要进入,忽然警惕的停了下来闪到一侧四处打量。
离开了这么多年,四周的杂木荒草已经繁盛的不成样子,但洞口却并没有被遮掩住显得很是突兀,而且竟然还隐约有一条小道通往洞口,分明是人的足迹踩踏出来的。
“难道这里经常有人出入?那九哥的坟墓一定被人发现了!”柏坤的心陡然开始狂跳,面色发白。
柏坤紧握着剑柄凝神屏息观察了许久,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这才慢慢的凑到洞口,拾起一粒石子弹指射进洞内。
石洞很浅,石子砸在洞壁上的回响瞬间便清晰了传来,一切并无异样。柏坤吸了口气,低头进了洞里。
眼前的景象果然不出其所料,简陋的床铺和火塘,还有周围散落的坛坛罐罐,显然是有人在这里住过。柏坤蹲下来观察火塘,塘灰早已凉透甚至有些泛潮,里面还埋了一些短小的兽骨,显然很久没有生过火了。那些瓦罐也落了厚厚一层灰,并无任何指印在其上。柏坤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转到九哥的坟墓之前,坟墓依然完好,看起来似乎还多了一些石块,目前栽立的木牌也毫无异状。
“或许是有猎人暂且来住过吧?看样子还对九哥的坟墓很是恭敬。”柏坤的心这才逐渐安定下来,心情一放松,九哥的音容笑貌,还有那日悬崖苦斗,自己后来舍身下谷安葬九哥的情形顿时浮现出来。
“九哥!”柏坤痛苦的悲呼一声,眼泪顿时簌簌而下。
柏坤抚着九哥的木牌悲恸了好久,才想起来背后的包袱里还准备了祭品,忙擦了擦眼泪取下包袱解开,取出一碟水果,一碟胡饼摆好,又祭洒了酒水,对着他的木牌郑重说道,“九哥,你若泉下有知,一定要保佑小妹能手刃那匹夫为你报仇!”
冬日的太阳下山很早,这山谷本就幽邃阴森,更是早早就暗了下来,柏坤担心天黑了出谷不太好走,只得起身恋恋不舍的出了石洞。
“坤妹——”
刚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似乎包含着压抑的思念之情的轻声呼唤。
柏坤猛然一惊,回头望去却四下无人。“大概是思念过度幻听了吧,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叫自己?”柏坤自嘲了一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坤妹——”
如果刚才那一声在毫无防备之下突然冒出,让她觉得可能是精神上出了问题,那这一声却是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谷里有人!
“谁?谁在那里?”柏坤紧张的四处搜寻,却仍然没有任何发现,这里茂密的灌木和乱草足以掩藏住好些大活人,“九哥?九哥是你吗?九哥……你不要吓我……”
“是我,坤妹。”身后的一蓬乱草之中站起一人,看样子已经躲在那里很久了。
“你是……七哥?”柏坤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干瘪枯瘦头发蓬乱幽灵一般出现的人,正是柏尘。想到他和柏岳是一丘之貉,柏坤原本有些欣喜的心情瞬间黯沉了下来,冷冷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会是他让你守在此处来拿我的吧?”
柏尘晃了晃手臂苦笑了一下,“坤妹,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能拿你?”
柏坤这才注意到他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的布条,像是上着夹板,胳肢窝里还拄了根木棍当做拐杖。
“我是来祭奠九弟的。”柏尘拄了拐杖一跛一跛的走了出来,艰难在柏坤近前蹲下,解开背后挂着的包袱,里面果然也是一些果品和面饼之类的祭品。
“谢了,九哥受不起你这番情意。”柏坤依旧面色冰冷。
“坤妹,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们,可是……可是我们都被他给骗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拜他所赐!”柏尘凄然道。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柏坤转过身去不肯看他,望着出谷的方向恨恨说道。
“唉——”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无奈叹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正在远去,柏坤回头一看,却见七哥正慢慢的进了洞里。柏坤有些不放心的跟了过去,见他极为缓慢的在柏松墓前坐了下来,用能动的右手慢慢整理祭品,却不小心打翻了果盘,几个水果滚得到处都是。
柏坤见他形容枯槁一身伤残,和以往完全判若两人,想到这入谷之路如此难走,他拖着这样的躯体是怎么捱进来的,也算是诚心了。想起以往七哥对自己也颇有情意,九哥之死和他也并无直接关联,现在他落成这幅样子也算是遭了报应,心中慢慢就软了下来,走进洞中帮他收拾。
“谢谢!”柏尘沙哑着声音说道。
“你怎么会搞成这幅样子?”柏坤一边整理祭品一边问道。
“说来话长。”柏尘苦笑了一下,“你愿意听吗?”
柏坤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还记得苍隼吗?”
柏坤愣了一下,回想了起来,“记得。”
“三师兄、四师兄、你都走了,九弟也不知所踪,七哥一人在库房沉闷无比,便时常去抓隼来吃。有一日我追一只隼,一直爬到了鹰嘴岩,恰好听到崖上有人说话。”
“是柏岳?”
“嗯,还有一人师妹你猜是谁?”
“鹰嘴岩只有掌门和亲传弟子才能上去,他那么多弟子,我又怎么知道是哪一个。”
“都不是。”柏尘缓缓摇头。
“不是?”柏坤有些惊奇的转过头,“那是谁有这么大胆子?不过——”柏坤转念又想到,“以他的为人,自然也不把什么规矩放在眼里,多半是约些不三不四的人见面吧。”
“是松杭。”
“松杭?”柏坤失声叫道,“掌门师兄之前的弃徒松杭?”
“正是。师妹恐怕还不知道吧,掌门师兄已经死了,就死在松杭的手上。”柏尘轻声说道。
“掌门师兄——死了?”柏坤惊的张大了嘴巴,“怎么可能!松杭虽然是他的亲传弟子,就算他天资再好,又怎么可能是掌门师兄的对手!”
“武功不如就未必杀不了对方,一个人但凡起了害人之心,那就什么下三滥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掌门师兄是怎么死的?你说!你快说!”柏坤一把抓住柏尘的左臂摇晃道。
“师妹快松手!快……”柏尘突然脸色大变,汗瞬间就从额上冒了出来。
柏坤这才意识到七哥的左臂上还有夹板,急忙松了手连声道歉。
柏尘缓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具体怎么死的他们没说,但松杭亲口承认是他做的。”
“这个大逆不道的狗贼!我一定会杀了他替掌门师兄报仇!”柏坤霍然站起身来,恨恨大骂道。
“柏岳竟然跟这种无耻小人勾结在一起,他们要干什么?”
“你知道这松杭是什么人吗?”柏尘没有直接回答,继续说道,“他是当年黑衫王的儿子。”
“黑衫军?”柏坤奇道,黑衫军作乱时柏坤年纪尚幼,因而对其只知其名而不解其详。
“就是当年的黑衫军。”柏尘道,“松杭跟随三师兄学艺,就是为了日后为黑衫军效力。后来他的来历被三师兄发现,三师兄一怒之下将其驱逐师门赶下了山。后来不久黑衫军就被朝廷剿灭了。如今松杭一直在暗中召集旧部意图起事,他来找柏岳就是劝说其助他一臂之力。”
“简直是痴心妄想!”不待柏尘说完,柏坤怒道。
“可是大师兄禁不起**,答应了他。当年演武场有那么多弟子呼应大师兄,气的三师兄当场下山,其中多半都是松杭安插的黑衫军的人。”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会有那么多弟子都甘愿和他一起沆瀣一气,清白不分!”
柏尘继续说道,“后来他们发现了崖下有人,便终止了谈话。我爬回到库房之时,大师兄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也难怪。那里的绝壁如此险峻,寻常采药的都不敢去,也就只有五哥六哥他们还有你上的去,那里离库房又最近。”柏坤缓缓点头道。
“大师兄逼我加入他们,我不肯。你知道七哥我一向胸无大志,素来胆子也小,这种造反叛国的事情我是绝对不敢去做的,所以我就哀求他放我下山,我保证不吐露任何秘密,谁知道他一点情面都不讲,一定要我服下‘离心散’才肯放过我……”
“‘离心散’?这么恶毒下作的东西他怎么会有?”柏坤惊得说不出话来。
“咱们这位大师兄,不知道有多少秘密在瞒着我们。”柏尘苦笑道,“吃了这东西便只能终身乖乖臣服于他,你七哥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不愿受这种屈辱,便从崖上跳了下来意图一死求个干净。谁知道命不该绝,被四哥给救了。”
“四哥?”柏坤又是一震,“四哥不是早就远走高飞了吗?他怎么……还在这里?”
“四哥也是听闻了三师兄的死讯,这才折返了回来意图找大师兄报仇,但青阳观现在弟子太多,四哥没有把握,在谷中偶尔发现了这个石洞,便暂住了下来。”
“你是说,这石洞是四哥一直住在这里?”
“是的。我从崖下跌下来被树枝挂住幸得未死,恰好被四哥发现救了下来。若不是四哥碰巧住在这里,我恐怕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柏尘声音凄楚,低头长叹。
“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柏坤喃喃道,“那四哥人呢?”
“四哥照料了我许久,待我伤好的差不多了便把我安顿在谷外一处农户家中,自己去了虎狼关。今天我是第一次进谷,想来祭扫下九弟,之前我躺在这里没法动弹,也……也没能够好好看看九弟……没想到碰巧遇上了你……”
“虎狼关?四哥去虎狼关做什么?”柏坤无心听他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急急问道。
“如今青阳观人多势众,地势又险要,一旦作乱除非有大批官军前来清缴,否则无法平定。听说虎狼关的宁王爷是个好官又手握重兵,四哥前去找他去了。”
“四哥去找宁王爷,那还真是找对了人。”柏坤面露微笑,“不过——宁王爷不认识四哥,怕是不会轻易信他。”
“好刀也要试上一试,绝对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怎么,听坤妹的语气,你认识这位宁王爷?”柏尘奇道。
柏坤没有答话,小心的扶起柏尘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出去吧。”
柏尘点点头,拄了木棍在柏坤的搀扶下一步步朝谷外走去。
两日之后柏坤到城中与松桃汇合,师徒二人一齐快马加鞭朝虎狼关赶去。越往边关走,饥荒程度越严重,沿途的饥民也越来越多。柏坤愈发觉得老婆婆所言是真,边关缺粮恐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即便是朝廷的粮草顺利押运出京,沿途盗匪多如牛毛,说不定就在哪里被胆大的给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