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气氛已经逐渐散去,春耕的时节又尚未到来,策马在官道奔驰,商旅稀少,常常半日也见不到多少人影。山川平野,入眼的还多是荒凉肃杀。
数年来远隔重山与大海,夜白急切的想回观中看看,虽然他和师父被众人赶出了门墙,而且师父也早已经不在,但那里毕竟还有他父亲的长眠之处,还有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溧歌师姐。因而一入南泉关进入大洛境内,他便将大部分黄金存入洛朝最大的“乾元柜坊”,随身只带了够用的盘缠,交代随从到磐石城相聚,自己单剑匹马一路往北赶往神龙峰。
夜白年轻力壮,这几年在黎芷一直潜心修炼《太玄心经》,加上东丽一带各种有助练功强身的珍稀草药甚多,当地人不怎么辨识这些东西,在粗通药性的夜白看来却是如获至宝,如今他的功力早已突飞猛进。连续七八日的赶路丝毫不觉疲累,反而是觉得身轻体健,越奔越是畅快,好在于罗颉城中买的坐骑也颇为神俊,每日奔波数百里,如此长途跋涉亦能坚持的住。
这一日进入泽东磐石城,到了此处再有一日便可抵达神龙峰下。天色已然不早,夜白心疼坐骑不打算再连夜赶路,便在城中找了家客栈住下,吩咐伙计好好照料马匹,自己则出了客栈在街上随意走走看看打发时间。
走到一处货摊上时,几匹模样逼真的小瓷马吸引了他的注意。夜白拿起其中一匹细细赏玩,忍不住便摸出自己怀里的那匹放在一起比对,发现这几匹要粗糙不少。摊主见状发了话,“公子,我家的货色虽然比不上公子这个考究,却也是不错的,你看这姿态、这神情,也是见了功力的。要不,公子带上一匹?给您便宜点。”
见摊主说的恳切,夜白随口问道,“多少钱?”
“要卖三十五文,公子若要,给三十文就好。”夜白又看了一会,正踌躇间忽然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十名军士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至。街面狭窄,眼看便要撞上自己,马上军士却毫无避让之态径直冲了过来,夜白只得闪身相让避开头马。后面的骑士接踵而至,这货摊却是没那么方便挪走,货物多半是些瓷器,若是撞上损失定然不小。那摊主又急又怕,又舍不得自己的货摊,一时手忙脚乱彷徨无计。夜白见状伸手将货摊稳稳提起轻轻巧巧的换了个地方,刚刚好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骑兵,所有东西未见一丝晃动。
摊主大喜过望,连连弯腰拜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想不到公子竟然有如此本事,若不是公子相助,小的今日可就惨了!”
“言重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夜白谦逊道。
“公子,这匹小马送您了,不要钱!”摊主将那匹小马捧在手里递给夜白,夜白哪里肯收,两人正推让间又是一阵马蹄声响,两人转头望去,那群骑兵竟然去而复返,将这货摊围了起来。
“你这厮!可是观里的道士?”为首那名军官用马鞭指着夜白,厉声喝问道。
夜白本就气恼他们在街面上横行霸道的作风,这会见这军官言语如此无礼,当下冷冷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军官上下打量了夜白几眼,收了马鞭道,“哟呵,还挺横!劝你好好回答本将军的问话,不要自找麻烦!”
夜白正欲张口,那摊贩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道,“这些人不好惹,公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旁边一名军士见状立即喝道,“没你的事!嘀嘀咕咕什么?你是不是他同党?”
那摊主赶紧陪着笑道,“军爷军爷,没有的事,小人不敢不敢!”
“滚一边去!”那军士喝道,手里的鞭子没头没脑的朝那摊主抽了下来。
那摊主也不敢躲避,缩了脖子闭眼咬牙准备硬受这一鞭,却迟迟不觉疼痛。大着胆子睁眼瞧去,却见鞭稍被那公子牢牢捏在手里,那士兵用力拉扯却怎么也扯不回来。
夜白突然松手,那士兵正全力后拽,猛然觉得手上一空,顿时收势不住从马上跌落下来,扑通一声摔得狼狈不堪。
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个丑,那军士脸上哪里挂得住,立即冲着军官叫道,“他有功夫!他有功夫!定然是观里的道士!”
那军官自然都看在眼里,骑了马慢慢后退,右手握上了腰间刀柄,沉声喝道,“给我拿下!”
几名军士立即跳下马朝夜白围了过来。
夜白平静的说道,“等一下。”他声音虽不大,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这清清淡淡的声音仿佛有一种自然的威慑力,那些士兵竟然都不敢再向前。
“我跟你们走,不劳烦动手。”
这下军士们倒有些意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道上还是不上。
夜白转身跟摊主说声“告辞!”,回头轻轻哼了一声,拔脚便走。
那些骑兵围着夜白慢慢挪动,中间留出一大个空挡,仿佛他身周有一圈无形的气墙无法逾越。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夜白瞅瞅四周已然开阔,拱手笑道,“有劳各位护送到此,告辞!”说罢飞身而起,在那名军官头上重重踏了一脚借力蹿上房顶,回头展颜一笑,抬脚就走。
那军官摸摸自己的头,大怒道,“还看什么!给本将军追啊!快追!”
那些骑兵回过神来,纷纷催马朝着夜白遁走的方向追去。
夜白几个兔起鹘落便不见了踪影,这些笨拙的骑兵如何追得上?
这一切,都被人群中一名邋遢的丑脸汉子看在眼里,正是松桢。
松桢是出来买吃的,无意中撞见了这一幕。虽然时隔多年,他依然一眼便认出了那名潇洒的年轻人,正是他恨得牙痒再也不愿见到的宿敌——小白。虽然在对方心里,未必把他当做敌人看待。
松桢混在人群中疾走,远远的跟着夜白奔了过去。他的功夫虽然不算好,但比起那些军士还是要强出许多,夜白也并未全力施为,翻过一片屋舍两条街道,甩开了那些骑兵之后便混入了一处坊间。松桢顺着方向勉强跟了上来,找寻一番之后又发现了夜白的身影。他自知功夫远不如对方,并不敢离的太近,远远的看见夜白进了一家客栈,暗暗记住了这家客栈的名称和所在便原路折了回去。
今晚这顿酒,大概是松桢这些年以来喝的最为沉闷的一次,就连平日最喜欢的烤鸭也食之无味,如同嚼蜡。
他机械的撕着肉,灌着酒,目光呆滞,一言不发。溧歌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本懒得理他,但目光落到他脸上那几道疤上之时,终于还是开了口,“出什么事了?”
若在平时,溧歌主动和他说话定然会召来松桢一顿喋喋不休,今日却是一反常态,松桢似乎充耳不闻,木头人一般毫无反应。
“聋了?”溧歌心下奇怪,伸出脚踢了他一下。
松桢懒懒的抬起眼,瞟了她一下,“没什么。”
“不说拉倒。”头一次见他给脸不要脸,溧歌也来了气,转过头靠在墙上不再理他。
这一晚睡到半夜,溧歌隐隐听到窗外有兵器破空之声,立即抓了刀翻身下床,溜到窗边聆听了半晌,确定身边无危险之后才小心的抬起窗往外望去,见院中有人正在舞剑,身形高高壮壮,仔细一瞧,竟然是松桢。
溧歌大感意外,联想到从他昨天回来就不对劲,定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奇怪的却是从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知无不言的家伙竟然态度来了个如此大的反转。难道是快到神龙峰了心下害怕么?溧歌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愿出声打扰他,看了一阵便又重新躺下了。
外面的舞剑之声响了一阵,忽高忽低,偶尔还有瓦片微动的声音,想是练得起劲不免纵高伏低。忽然之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寂,想来是累了休息了吧。溧歌躺在**,心想。
窗外静的出奇。冬夜里没有虫鸣,只有偶尔的一丝风声,除此之外毫无任何声响。溧歌清醒的躺在**,以她现在的内力修为,如此安静的环境之下一只猫走过房顶也能有所知觉,别说松桢那颇有些沉重的脚步。难道松桢坐在院中一动不动吗?
又过了一阵,院中仍是毫无动静,溧歌忽然有些担心,翻身坐起走到屋外,借着微弱的星光,院中景物依稀可辨,却哪里还有松桢的影子?溧歌微微一惊,走到松桢房前侧耳细听,里面静悄悄的全无呼吸之声,显然人不在房中。
“大半夜的,他会去到哪里?”溧歌心中猛然一跳,从昨天到现在的反常之举让她有些担心,不知道松桢会不会做出什么难测的举动。
“松桢?松桢?”怕惊扰到别的客人,溧歌轻轻叫道,然而一连呼唤数遍,没有任何回应。
溧歌的心慢慢揪了起来。若换做以前,她定然懒得搭理,到了明日说不定自己便回来了。然而自从那个雪夜之后,溧歌心中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对松桢的一些举动不免多留了一些心。
左右是睡不着,溧歌打算在附近找找,或许是躲在什么角落里喝闷酒也说不定。
溧歌跃上了房,在四处细细查看。
却说夜白休息之中,隐隐察觉到房顶传来轻微的响动,立即起身拿了剑贴到窗边。屋顶上的脚步走走停停,细碎频繁且有些粗重,显然不是猫。
“白天遇到骑兵作威作福,晚上又有夜行人,看来这磐石城还真是热闹。”夜白心道。不确定对方的目标是不是自己,夜白没有打草惊蛇,悄悄穿出窗外,待脚步声走远之后也纵身上了房,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落在屋瓦之上。
不远处有个粗壮的人影正在不急不慢的移动,看得出来他正在尽量压住自己的脚步,走几步便轻轻揭开屋瓦往下瞅瞅,看样子是在寻人。
那人找了一阵,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大概是处于本能的紧张或者警惕,走出一段之后他忽然回了头,夜白瘦瘦长长的身影显然是吓到了他,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阁下可是在找人?”夜白清清淡淡的问道。
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掷了过来。
夜白感觉这破空之声虽然急速但并不尖锐,似乎不是暗器,看准了之后随手一抄,将来袭之物轻轻巧巧的伸指捏住。
那人见状口中轻嘿一声,猛然转身跃出,显然是想提气开溜。
夜白瞟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像是个纸团,但又有些分量,当下懒得追赶,拿了东西回到房中。夜白点亮烛火,发现那人扔过来的果然是个纸团,里面包了块石头。夜白展开皱巴巴的纸团,之间上面歪歪斜斜的写了几个字,“相见松弦,便去西阳。”
夜白浑身一震,“师姐!”难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观中同门发现了?那么来送消息的又是谁呢?为什么来了又不肯相见?还是师姐有危险?此人到底可不可信?师姐真的在西阳城吗?尽管夜白一向沉稳内敛,此时也不禁心乱如麻,拿着纸团的手微微颤抖。
松桢一路狂奔,确信对方没有跟来之后才停了下来不住喘气。跑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顿时汗如雨下,很快便浑身湿透。休息了一阵之后,松桢不敢过多停留,径直朝自己和溧歌下榻的客栈奔去。
刚刚进了院子,便听见溧歌的声音冷冷的响起,“大半夜的,你跑哪去了?”
松桢吓了一跳,万万没有想到弦儿师妹竟然会在等着自己,若在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就算自己快要死了,只怕她也不会为自己多担忧几分。
换做以前的脾性,松桢定然会打蛇随棍上,趁机嬉皮笑脸的凑上去调笑一通,占些口舌上的便宜,今天却全然不同,大概是做贼心虚了,仅仅只结结巴巴的答了一句,“没……没干什么,就是觉得闷,出去……出去跑了一圈。”
“大半夜的不睡觉,又是练剑又是乱跑,你中了哪门子邪?”溧歌狐疑的盯着他。
“真……真没什么事。抱歉耽误你睡觉了,我以为你不会起来的。”松桢嗫嚅着。
“不愿说算了,我也不想听。”溧歌翻了他一眼,回到房中重重关上房门。
松桢呆立了片刻,也回了自己房间。
溧歌对他态度上的细微变化,他已经感觉到了,让他更加坚定了今晚这个举动是正确的,明智的。至于内心上那些愧疚,随着时间推移应该就会淡掉,到那时候,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夜白从未来到过这个地方,磐石城。
第二日清晨,夜白便着急的退了房,出了城便朝着西阳城的方向打马急奔。奔了一阵之后沿途陆续出现了不少临时搭建的行军灶,还有不少新鲜的马粪,看样子不久前有大军路过。又奔了一阵接近正午的时候,空气中飘来大量牲畜的臭味,夜白打马奔上近处一座山坡,放眼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了大队人马,旌旗猎猎,弯弯曲曲的不见头尾在何处。
夜白不欲与这些官兵撞上,便远远的停在山坡上,打算等这些官兵走完了再通过。等待间却发现这大队官兵的行进方向似乎是向着神龙峰而去,猛然想到昨日城中那些官兵见自己道士装扮不问青红皂白便上来抓人,心中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夜白打算抓个军士来问个究竟,在山坡上观察了半晌之后,目光锁定了散在队伍周围骑着马来回逡巡的骑兵,看样子像是几名斥候。
夜白从怀中摸出一条绢帕在脑后系上蒙住口鼻,在地上捡了几粒石子扣在手里,上了马一踹马腹,嚯啦啦的朝着那几名斥候直冲了过去。嘚嘚的马蹄声惊动了他们,几名斥候转过来纷纷大声喝问道,“什么人?”
夜白不答话,右手食指一弹,一粒石子飞射而出,正中一名斥候面门。夜白力道拿捏得当,那人捂着脸痛的大叫,却不至于跌下马去。夜白一击而中,立即调转马头便走,那人气的哇哇大叫,死命催马来追。
夜白马快,跑跑缓缓,待那人快追上时又是一粒石子弹出。那人也算聪明,见夜白回头心知不妙,然而提防之下还是被石子射个正中,直气的他七窍生烟,抽出刀狂吼着猛追不舍,其余几名斥候渐渐落在后面。
追了一阵夜白又射出了第三粒石子,不管那人怎么提防,这石子就像长了眼睛还是不偏不倚的打中了面门,直气的那人嗷嗷乱叫狂踹马腹,**坐骑吃痛,阵阵嘶鸣全力疾奔。
眼见离大队人马已经瞧不大清了,后面几名斥候也甩出了老远,夜白渐渐停了下来,待那人追近,右手又是一扬。那人在马上吓得一哆嗦,赶紧缩了脖子趴在马背上一动不敢动。跑了一阵没有动静,那人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哪只刚刚抬头,一粒黑影便倏然而至,正中眉心处。这一次力道不轻,那人只觉脑门崩的一下似乎炸裂开来,仰身栽下马来。
待他晕头晕脑的张开眼,发现一柄明晃晃的利剑正抵在自己喉咙处。
“大侠饶命!大笑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侠,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说!你们这是要去哪?”蒙面后丹凤眼中精光四射。
“这……”泄露军情是大罪,甚为斥候怎会不知。
“说不说?”长剑的剑锋轻轻一递,已经刺破了脖子上的皮肤。
“我说我说!大侠饶命!”那斥候立即服软,“小的们奉命攻打神龙峰青阳观……”
夜白心中一惊,“果然是冲观里而去!”
“你们有多少人?”
“骑兵四千,步卒一万,总共一万四千人。”
“何时攻山?”
“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今日围山,想来明日或者最迟后日便会攻山。”
马蹄声越来越近,剩余的那些斥候已经快要追上来了。
想知道的已经有了答案,夜白不愿多惹麻烦,立即翻身上马,丢下那名怂货绝尘而去。
虽然自己已经被赶出了门墙,但也不希望看到祖师爷留下的基业就这么毁于一旦,况且观中还有和自己亲近的师叔、师兄弟还有溧歌师姐他们,一定要通知他们早早撤离才好。夜白心急如焚,策马狂奔。
本来一日的路程,只要了大半日。太阳刚刚偏西,夜白已经到了神龙峰下。山门处的守卫弟子不认识夜白,将他拦下了。
“你是何人?可有拜帖?”
夜白下了马施礼道,“远游弟子松雪,有急事回观拜见掌门人。”
“你是松字辈的师兄?”守山弟子狐疑的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可有度牒?”
“弟子并未正式入道,故而没有度牒。”
“没有度牒?那便是记名弟子了,可有凭证?”
“弟子回来匆忙,未能带在身上。还请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松雪回观,有急事求见掌门,耽误不得!”
两名守山弟子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凡观中弟子都有凭证在身,我看你样子、年纪也不大像松字辈师兄,怕是冒充的吧?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小兄是上任掌门柏杨道长的弟子,观中诸位师伯师叔都认得我,你二位进去一问便知!”夜白急道。
“什么上任掌门?贫道只知道我们掌门乃是柏岳真人,真是越说越不像话!快走快走!”
夜白见和他们纠缠不清,只好道一声“得罪了!”说罢施展轻功,径直越过两人朝峰上奔去。
只听身后两人大呼小叫,“不好了!有人闯山了!不好了……”
夜白全力施展,身形如一头灵鹿迅捷无比,不多时便连闯数道关口进入殿群。沿途不断有追兵加入,待夜白奔到正殿之前时,身后陆陆续续已经跟了数十人之多。
“弟子松雪!求见大师伯!求见掌门人!”夜白立足于正殿之前,朗声叫道,声音远远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