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艘大船齐整的排列在码头之外,几乎挤满了整个海湾。
舒瑢站在城主堡顶上,目光平静的注视着船只林立、海鸥盘旋的黎芷港。
“尊敬的央格,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索莫莫好奇的问道。
“海的那边,跟这里一样,也有山,有水,有城,有人。”舒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们,随口答道。
“那有什么好玩的吗?”索莫莫的语气明显有些失望。
“那边的城比咱们黎芷还要大好多倍,人也要多好多,好玩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你想玩什么都有。”达娃插言道。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去过?”索莫莫质疑道。
“我之前听旺姆家的船员说的,他们常去那边。”达娃道。
“是这样吗?尊敬的央格?”索莫莫有些信了,兴奋的向舒瑢求证。
“他们去的地方是罗夏,我所在的大洛,比罗夏的城还要大,人还要多。”舒瑢淡淡的回道。
“真的?那得有多大的城?”索莫莫,包括达娃,都惊奇无比。
“单单一座皇宫,就有几百上千所这样的城主堡。”
“几百上千?那岂不是一座皇宫就比咱们黎芷城还要大了?”两人眼珠子差点要掉出来了。
“嗯。”舒瑢轻声答道,海风柔柔撩起她银冠下的长发。
“那可比咱们的领格厉害多了!”索莫莫悄悄对达娃道,“那咱们这些人,能打过他们吗?”
“闭嘴,不要乱说!”达娃虽然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但她绝对相信自己的央格,自己的嘉木,只要她决定的事情,那就一定错不了。
“你说那边的皇帝长什么样?会不会像咱们的耶辛苯神,两个脑袋六条胳膊?”索莫莫有些害怕的小声猜道。
“不要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达娃轻斥道,“最多和咱们尊敬的领格差不多,怎么能和伟大的耶辛苯神相比?”
索莫莫吐吐舌头。
“达娃说得对。”舒瑢笑道,“那边的皇帝,和我们长得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也只有两只胳膊两条腿。也会生病,也会死。”
“哦,那看来也不是特别厉害!”索莫莫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达娃和索莫莫还在兴奋的讨论着什么,舒瑢没有再去关心她们。她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深蓝色,她的心早就飞到了那一边,飞到了她的嘉达——夜白身侧。
“不知道他去了这么久,现在怎么样了?一个人会不会孤单?找到他师姐了吗?”想到这里,舒瑢心中一阵酸楚,“他要是真的找到了师姐,还会回来做我的嘉达吗?”
“商船带回来的最新消息,大洛京畿附近各城都爆发了饥民暴动,京城里也是动**不安,眼下应该是我们发兵的最好时机。”城主堡议事厅里,丁达奏道。
“春季已经快要结束,接下来便是夏季,海上多雷暴,不利航行。最近也是最适宜出航的时候。”新任的海运局管事阿共上前奏道。
“嗯。”舒瑢点点头,“魏将军,部队集结的怎么样了?”
“黎芷的六千精兵已经全部坐好战备,墨萨的四千兵力明日便可抵达,日泽的四千要晚一些,算脚程四天之后也应该到了。”魏传勖应道。
“补给情况怎么样?”
“按照您的吩咐,足足准备了两个月的食物和淡水。”筠娘回禀道。
舒瑢平静的点点头,看不出高兴还是忧伤:“昨日收到消息,领格的三万大军也已经在贡牙湾集结,出发的日子,应该就在眼前了。”
篝火熊熊,七兄妹围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平时大家各自分在三城,极少能凑在一块。
“为了今晚,先干一杯。”
魏传勖极为难得的主动举起了酒杯。
杯中是大洛的杏花酒,算不上极好,但远隔重洋能够品尝到正宗的故乡佳酿,那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干!”
断刀不由分说,第一杯已经率先进了肚子,一滴都不剩。
众人相视一笑,也各自一饮而尽。筠娘不胜酒力,便端了个精巧的小杯相陪。
“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我们还能有回去的机会。”筠娘脸上微微有些发烧,“我本来以为我们都会老死在这里。”
“死在哪不都一样?反正初一十五也不会有人来看。”雷火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众人于是都是一闷。除了大哥丁达,其他都是无亲无故之人,死了也只是孤塚一捧,雷火的话正好击中了每人心底都绕不开的结。
“那咱们还是死在一起比较好,有个伴!”铁郎见大家闷不做声,本想打个趣活跃下气氛,没想到适得其反。
“啊呸呸呸!还没出海就在这死呀死的,太不吉利了!”断刀一抹胡茬上的酒液,没好气的叫道,“你们想下海喂鱼我断爷可不想!”
“哎——今天我可要挺一挺四弟,这话说的在理!咱们定然都会好端端的回去,到了那边,继续喝酒吃肉,对吧四弟?”丁达笑道。
看到大哥相帮自己,断刀乐的眉飞色舞,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中间:“我说哥几个,别这么垂头丧气的,一个个跟吃了一肚子矿灰似的!吃矿灰的是我,不是你们!奶奶的,想着我就来气!终于可以不蹲在那种鸟屎地方了!来来来,为庆祝我出关,干一杯干一杯!”
众人本来各有心事,听他这么一搅和,都有些忍俊不禁,各自举杯一同再饮。
“大哥!这会回罗夏,咱们哥几个定然把那个不识相的皇帝老儿给你拧出来,当众按下给你跪下道歉!”断刀笑嘻嘻的冲丁达嚷嚷道,“再把他家里藏的好酒统统翻出来,一坛都不准少!至于什么金银财宝,你们拿去分了,爷爷我不稀罕!”
众人听他这口吻和架势,似乎已经占领了罗颉城,皇帝老儿已经屈膝献降了一般,而他最大的心愿,竟然只是瓜分皇帝老儿的藏酒,众人都相视而笑。
“哎我说四弟,你打算泡在酒缸里洗澡吗?”铁郎叫道。
“那——有何不可?人家女人用牛奶羊奶洗澡,我用酒洗澡,有什么不行?”断刀双眼一翻,振振有词。
“我看行!你最好一边搓泥一边牛饮,那样最对你胃口!”雷火被自己的点子逗得哈哈大笑。
众人也是一阵哄笑,只有筠娘想到这一身矿灰的脏大汉喝着自己的洗澡水,顿时皱眉欲呕。
丁达附和着笑了一阵,心情很是复杂。虽然因为这个愚蠢自私的皇帝,他一家在罗夏无处安身,但如今要领着大军打回故土,心中还是有些难以平静。他曾是罗夏的兵部尚书,深知战祸的危害。让他无法安身立命的是昏庸无道的朝廷,想到很快不少无辜的罗夏百姓就要丧生在东丽战士刀下,同样这些东丽儿郎也将有不少会葬身异国他乡,心中就极是沉重。
然而大家都盼望着回去,他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去劝阻恩师的儿女不这么做。
魏传勖除了第一句提议之后,便再没有言语。他镇守边关多年,命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又焉能不知战事的残酷。只是他一生从军,服从已经深深的刻进他的骨髓,既然他的小姐,如今的央格已经做了如此决定,身为东征军的元帅,那便只有放下一切怜悯,勇往直前。
筠娘心中最是笃定。她从一名下人做到如今的一司首官,全都是相爷一家所赐,她早已将自己的命运和小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她去哪,她便去哪,倘若和小姐一道老死在这里,那也毫无怨言。而先前的一句感慨,不过是对世事变迁的一种恍然。
断刀最是心无挂碍。他嗜酒如命,也视友如命。除了相爷,他只服打的过他的人,而这些人当中,恰好便有两个——一个是二哥,一个是八弟。这里既有他佩服的人,也有他可以欺负的小弟,更重要还没人跟他抢酒喝,一切都刚刚好。除此之外,他一概不放在心上。因而在这个队伍里,他待得最快活。受够了矿山的寂寞,一朝得释,去哪都是乐滋滋的,打架那更是投其所好。
铁郎也是半生军旅,除了马和弓,还有腰间的刀,其他似乎没什么是他喜欢的。他是一位极忠诚的战士和将领,很少去质疑上峰的决定。他们要出海,那便出海,他们要去打哪里,他一定会冲在前面。
雷火心思最为深沉,原本他一直安心坐他的老六,他虽然功夫不如其他几人,但一手雷火弹的本事足以赢得众人的尊重。但自从在这里意外遇到了云姑,一切开始慢慢发生改变。红腕军在心里留下的痕迹如一截碳火,风吹一吹便亮上一分。
雷火端着酒也在笑,眼神却最为复杂。
黑风一直都很沉默,向来如此,似乎从未改变。他也喝酒,但从不喝多。无论断刀用什么方法,激将或者勾引,他只按他的方式喝酒,若是再劝那便干脆杯子一扔,扭头就走。
海边没有大树,他便蹲在一块高高凸起的礁石之上,端着酒杯俯瞰着篝火。
“今天就缺了个八弟,他若是在,那就好了。”筠娘幽幽道。
“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见到他了。”魏传勖突然开了口,“以他的本事,不需要我们为他担心。”
“这话我信,我断爷都打不过的人,他不欺负别人别人已经谢天谢地了!”断刀端着酒杯绕着火堆一圈,“就是不知道这小东西酒量涨了没?等见着了面,我这个做哥哥的可得好好考究考究他!”
“人家可是好孩子,温文尔雅,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逞强斗狠、见酒不要命?”筠娘白了他一眼。
“他呀,破铁片子在八弟面前找不到面子,只好耍无赖拼酒喽?”铁郎笑道。
“你打得过?你打得过断爷今天拿这柴棒子当下酒菜!”断刀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的正旺的木柴挥舞着,气呼呼的顶了回去,“断爷我打不过怎么了?丢人也丢自家里,怕什么?”
筠娘掩嘴笑道:“好了好了,来,咱们共同敬八弟一杯!”
这可正中断刀下怀,立时又是满口灌了下去,似乎没有喉咙一样直接倒进了肚子里,然后立刻又给自己斟满。
难得筠娘主动提议敬酒,众人纷纷端碗畅饮。
“你们喝酒怎么不叫我?”
一个颇为兴奋的声音在不远处想起,众人回头一看,却是舒瑢舒阳兄妹俩,达娃和索莫莫远远的跟在后面。
其实黑风早就看见他们了,见不是别人,也就没有出声提醒。
“央格,知道您不喜饮酒,所以……”筠娘道。
“这里没有别人,还是叫我小姐好了。”舒瑢微笑道,“看你们这么高兴,刚才在说什么,让我也高兴高兴?”
“我们刚才在给八弟敬酒!你来晚了一步!”断刀嘻嘻笑道。
“敬小白?”舒瑢眸中一亮,“那更要带上我才行。”
舒阳本来兴冲冲的想要一起凑个热闹,听妹妹这么一说,立时垮下脸来走到一边。
这里没有多余的酒器,筠娘只好将自己的酒杯斟了浅浅一些奉上。
“什么好酒这么舍不得?斟满。”舒瑢笑道。
断刀立即遵命。
“这一杯,敬海那边的小白,我们的嘉达!”舒瑢动情的说完,正欲入口,断刀忙道:“四哥作陪如何?”
舒瑢举杯微笑着示意,一饮而尽。
舒瑢极少饮酒,一杯入口,神色有些艰涩。平复之后,又道:“倒酒。”
断刀立即满上。
“这一杯,我敬大家。你们都是黎芷的守护神,墨萨和日泽的守护神!没有你们,我们绝不会有今天,绝不会有重返故土的可能。”
众人一齐起身,神色激动,和舒瑢一道满饮了一碗。
“再来。”
“小姐,别喝了吧?”筠娘上前阻止道。
舒瑢坚决的摆了摆手。
这次连断刀都迟疑了一下,这才慢慢的替舒瑢又斟了一杯。
“这杯,预祝我们一帆风顺,直抵罗夏!”
这确实是个不得不喝的理由。如果一杯酒便能给众人带来一分好运,断刀愿意把自己扔进酒池子里不起来,绝对。
连饮三杯,舒瑢的脸颊已经泛起大片红晕,在火光照映下更是艳若桃李。
大概是喝的太快,被酒的辛辣呛到了嗓子,舒瑢忽然开始掩嘴咳嗽:“不行,这酒……好辣!你们继续,我得缓缓!”
“小姐!”筠娘赶紧过来扶着她,“下次不要喝这么急!这可不是水!”
舒瑢呛得满脸通红,频频点头。
“小姐,我陪你去那边走走,透透气!”
所有人都关切的望着他们的城主,只有断刀一脸幸灾乐祸的嘻嘻而笑。
筠娘扶着舒瑢慢慢走远,众人一时都无话。舒阳自觉有些尴尬,便问雷火讨过碗要酒喝,断刀满心不悦的给他倒了大半碗,拎着酒坛走到一边去了。
“又要出海了,筠姨,你怕不怕?”舒瑢轻声问道。
“想起我们过来时的那场风暴,说不怕那是假的。但是又想到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那也没什么。”筠娘诚实的答道。
“是啊,只要咱们都在一起,就算有什么风暴,也定然能熬过去。”舒瑢缓缓道,“而且,这回我们有了经验。”
筠娘看着她的神色,猜中了她的心事:“只是八弟不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对吧?”
舒瑢脸上微微一烫,轻声道:“是啊。若是有我们的海神在,那就万无一失了。”
“放心吧,小姐。”筠娘柔声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咱们一定能平安过海去。”
“嗯。”舒瑢点点头。
两人慢慢一路走到码头,巨大的船体像堡垒一样高耸在眼前,在海浪中轻轻摇晃。
“你们为什么都不问我为什么要打这场仗?”舒瑢等了很久,始终没有等到筠姨主动来问。
“因为,”筠娘顿了一顿,回道:“大家都相信小姐的为人。既然你决定这么做,那一定有你的理由。”
舒瑢微微一笑,有些感激,也有些忧虑:“这正是我最害怕的答案。”
“为什么?”筠娘疑惑的问道。
“我不知道这次出海,会把大家带上一条什么样的路。若是辜负了大家的期望,那……”舒瑢停了好一会,直到轻微的潮水声响了三四遍,才又轻轻说道,“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放手去做,我们都信任你——不管结果如何。”筠娘坚定的说道。
舒瑢心中一暖,望着从小将自己带大的筠姨,对自己来说,她甚至算得上半个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筠娘的眼角竟然有了微微的细纹。
“筠姨,其实你心中也是质疑过的,对不对?就像上次我让小白带走那些黄金,你也有不同的看法。”
筠娘脸上微微一红,老实承认道:“什么都瞒不过小姐的眼睛。我的确质疑过值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而且还是和那种人合作。我还为此特意问过二哥。”
“魏将军怎么说?”舒瑢非常欣赏筠姨的坦诚,不过她更迫切的想知道魏将军的看法。
“二哥只说,‘你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你应该比我们更懂她。’”筠娘回答道,“后来我见大家都毫不迟疑的执行你的命令,我也就释然了。的确,我应该比他们更相信你才是。小姐,请原谅我那些冒犯的想法。”
“怎么会是冒犯呢?”舒瑢柔声道,“我一个人实在难以想的周全,俗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我是如此普通的一名女子。只是我知道你们不约而同的选择相信我,把想法埋在心底而已。”
“不过,我会尽力不辜负大家。”舒瑢望着远处慢慢涌来的白色浪纹,坚定的说道。
“要是小白在就好了。”舒瑢心里暗暗想道,“这个滑头的家伙一定会让我去问义父他们。不过无所谓,只要他在身边,我心里就感觉无比踏实,做什么都不怕。”
第二日,议事厅众人刚刚散去,索莫莫来报:“尊敬的央格,丁峰求见。”
舒瑢微微一愣:“他不是在日泽么,怎么突然回来了?”虽然对于义兄事先没有任何招呼的情况下就擅自回黎芷有些不满,但随即便想到他是为何而来,顿时便释然了,吩咐道:“快请他上来!”
索莫莫领命快步而去。
很快,楼梯上传来稳健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一名浓眉大眼的健壮青年上了楼,正是自己的义兄、领衔日泽城户司的丁峰。
“微臣叩见央格。”丁峰施礼道。
“快快免礼!”舒瑢微笑道。许久不见,义兄愈发显得精神,只是眉目间多了些沧桑之色。
“请恕微臣不请自来、擅离职守之罪!”丁峰不肯依旧躬身抱拳,不肯抬头。
“按律确实不该私自离城,责罚自然会有,但不是现在。”舒瑢笑道,挥挥手屏退左右,“义兄,此间没有别人,快快免礼罢!”
丁峰这才站直了身子道:“谢央格宽宥!”
“好了不要这么见外了,义兄匆匆而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说与小妹听?”
“正是。”
“那小妹洗耳恭听。”
丁峰清了清嗓子,说道:“小兄一直在日泽等候央格的命令,可是眼见大军就要开拔,小兄却依然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小兄原以为可能是信使路上出了差错,但多方打听近期没有任何送往日泽的函件,小兄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只好甘冒罪责亲身前来当面向妹妹问个究竟。”
舒瑢抿嘴一笑,心道:“果然不出所料,这是来讨差事了。”嘴上却故意装着糊涂:“义兄说的话,小妹好像有些不大明白?”
舒瑢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丁峰从她的神色间一瞧便知,只好咳嗽一声明明白白问道:“小兄想问……想问……咳……为何其他人都有任务,偏偏就小兄我没有?是不是央格觉得丁峰一介文弱不堪大用?”
瞧着义兄有些不忿又强忍着扮作从容的憋屈样子,舒瑢忍不住噗嗤一笑:“想我黎芷、墨萨、日泽三城短短年头便有如此优渥的家底,除了义兄,我想全东丽没有人能办到。如此了不得的功绩,谁人敢说我的义兄不堪大用?我王舒瑢第一个便不答应!”
见舒瑢说的情真意切不像客套,丁峰这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连声道:“些许成就那都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妹妹谬赞了,谬赞了!”
舒瑢笑道:“对你来说何足挂齿,对我三城百姓来说,那可是居功至伟!若不是有你为我们置办下的优渥家底,如何支撑的起这一万多人的军队?且不说时日更短的墨萨和日泽,就单单说黎芷,也不可能供养起这六千人的队伍!放眼整个东丽,她云姑能拉出三万人的大军,只怕其中也借鉴了你的许多经验吧?”
“小兄惶恐!惶恐!哪有妹妹说的那么好!”丁峰自谦道,“那既然在妹妹看来,小兄还算有些用处,为何不肯带小兄一起出征?而要将我一人留在此处?”
舒瑢渐渐收了笑容,正色道:“义兄,不管此次出征结果如何,这里都是我们永远的后盾,是我们的家。只要足够信任足够放心的人守好我们的家,我们才能免去后顾之忧,才能全心在前面战斗。而小妹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比你和义母更令我放心。”
“留下我和母亲?”丁峰失声问道。
舒瑢明白他为什么有些动容,叹了口气道:“本来我是想让义父也留下的,他已年过半百,不适合再风里来雨里去的操劳,我也不想让他和义母分开,可惜一来义父他坚持要去,二来罗夏的情形也没人比他更熟悉,三来他曾执掌兵部,深谙军事,和魏将军两人相得益彰,所以才……”
舒瑢顿了顿,正准备接着说下去,丁峰忽然双目一红,插话道:“妹妹,除了刚才所说的之外,你是不是想说此去结果未卜,你怕有个万一有个闪失,我们丁家也好有后,是不是?”
舒瑢一时语塞,过了一阵才缓缓又道:“义兄聪慧,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小妹也不该再有所隐瞒。的确,要不是因为我们兄妹,你们丁家本应该在罗夏过得安安稳稳,义兄也应该前程无限。如今……小妹实在不忍再拖累大家了。”
“恕小兄冒昧,这话我这做哥哥的可就不爱听了。一来既然我父母认了你这个义女,那便是一家人了,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提那些作甚?妹妹若是心存此念,那便是没把咱们当自家人,那我丁峰除了尊称您一声‘央格’,再也不敢以妹妹相看了。”
“义兄……”舒瑢正欲解释,丁峰却不容她插言,继续说道:“二来我丁峰在罗夏碌碌无为,虽然我不肯受父亲荫庇,但在旁人看来,我那刺史之位少不了有做尚书的父亲之因素在里面。反倒是到了这荒芜的海岛上,我才真正发挥出了自己的作用,比在罗夏之时要更加开心!我丁峰所言绝无半句虚假,字字发自肺腑!”
舒瑢心中大为感动,柔声道:“正因为义兄在这里能施展抱负,小妹又真心将你当做亲哥哥一般看待,我们这个家有你和义母守护,那才是最稳妥最放心不过的了,你说是吗?义兄?”
丁峰还想争辩,但舒瑢以坚毅的目光告诉他她心意已决,丁峰静下来一想,与其上阵帮倒忙,或许还不如留在此处能发挥更大的用处,沉默一阵之后才重新开口道:“那义兄就在这里等候妹妹大军凯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