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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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国与东齐的联军终于抵达了大梁城下。十余万大军漫山遍野密密匝匝,似一大片乌云落在了旷野之中。

孙若铮登上城头,忧心忡忡的望着远处。大梁城只能勉强容下他带来的三万禁军,洛北、铜川的残部和其他赶到的地方军只能驻扎在城外,截止今日,城内城外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过六万守军,而远处的联军至少有十五万。

大梁城墙矮沟窄年久失修,连日的紧急修缮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城外的残军士气低落,城内的禁军除了上次黒衫之乱,几乎从未有过实战,这样一支军队、一座小城能挡住气势如虹的联军铁骑多久,孙若铮心中没有丝毫把握。

唯一能让他欣慰的,是百姓的奔走相告:“皇上来了!我们有救了!”

“朵儿,你害怕吗?”

“咱们两个人都不怕千军万马,现在有这么多人围着你,你反而怕了吗?”眉朵笑着反问道。

“我怕我万一照顾不到你,会被你追着骂我不讲信用。”孙若铮会心的一笑。

“那你要小心啊!我向来是睚眦必报的!”眉朵扬起眉毛。

“大胆,竟然敢这么跟朕说话!实在是太过无礼了!”孙若铮佯做嗔怒状。

眉朵白了他一眼:“我才不管你是不是什么皇上,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呆子!”

黑压压的敌军阵营中渐渐出现一小队人马,一字排开快速朝城门跑来。距离逐渐拉近,孙若铮瞧得清楚,中间那匹马通体雪白神俊异常,正是瑾王孙云的坐骑狮子骢。

这支十多人的队伍在离城门前守军一箭之外停下,白色狮子骢兴奋的打着响鼻,马上的骑士一身金甲头戴金冠,唇上颌下都蓄起了浓密的黑须,看起来和他的父王一样威风凛凛。

“若铮兄弟!是你吗?”孙云的声音远远传到城头。

“大哥!是我!”孙若铮大声回应。

“嗯,这么多年,声音还是没怎么变!”孙云笑道,“真是想不到,多年前的一句戏言,竟然真的成了现实!真是天意!想当年,我还想着和你一起杀回来的!”

“人算不如天算!时也命也!”

“若铮兄弟!我想现在的情况你看的很清楚,我众!你寡!而且你那些残兵不堪一击!”孙云控制着身下的狮子骢,高声喊道,“你看这样如何?你把兵撤了,打开城门放我进去,我保证不伤一人!咱们,还能继续做兄弟!”

“孙云大哥!我也不想与你为敌!但是我现在是洛朝皇帝,我必须保护我洛朝的百姓!保卫我洛朝的疆土!恕兄弟不能从命!”

“呵呵呵呵,问题是你保护得了吗?如果你非要做困兽之斗,真的打起来了,那我可就没法保证不伤到这些无辜之人了!”

“大哥,原本你在北疆,我在南朝,咱们可以互为友邦,为何你一定要南下逼我们兄弟相争?你退兵回去,我保证我南朝不跨越泯河一步,咱们世代为睦邻不好吗?”

“哈哈哈哈!”孙云爆出一阵大笑,对着左右道,“他让我们回去?你们肯吗?”

“南朝皇帝的话,我们可不听,哈哈哈哈!”左右随从爆笑成一团。

“我和南朝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如果还做着让我们回去这样的春秋大梦,那你就趁早醒醒吧!天早都亮啦!念在我们兄弟一场,本王不愿和你伤了和气,已经跟你很客气了!若你一定要执迷不悟,那我们就只有用血来说话了!”

“大哥,如果你一定要打,那兄弟我也只有舍命奉陪!”

“若铮兄弟!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可以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两天之后的这个时间,如果你还没想明白,就别怪哥哥我不客气了!”

孙云说完,转身拍马而回,狮子骢踏踏踏一马当先奔了出去,其余人步调一致,紧跟其后。

刘威率两万人从西固出发,舒瑢的队伍也得到了补充,恢复到一万人,三万大军轻装上阵,日夜兼程往甘州赶去。

这一日抵达甘州城外,大军忙着安营扎寨,刘威等人正准备进城,一名斥候匆匆来报:“大帅,有一伙蛮子兵袭击我们粮队,被四当家的击溃了,为首的两个被生擒。四当家的问该怎么处置这些俘虏。”

“愿意投降的留下,不愿意的杀了。这个老四,这么点小事也来问!”刘威随口答道。

“大帅,那不是一般的俘虏,那些蛮子兵看起来像是……像是那个什么央格的人。”

“你说什么?你可看清楚了是他们的人?乱嚼舌头小心本帅给你割了去!”刘威怒道。

“小的看的清清楚楚,的确和他们的打扮一模一样,不会有错。所以四当家的不敢擅自做主,这才让小的来问问。”

“走!看看去!”刘威道,“你,去请夜兄弟和央格来!”一名头领领命飞马而去。

一个多时辰之后舒瑢和夜白等人快马迎上了运粮队,刘威已经等在那里了。地上坐了一堆俘虏,粗粗看去不下几百人,果然都是丽岛军打扮。

看到舒瑢到来,那些俘虏个个激动的大叫:“央格!央格!”然后纷纷拜倒下去。

“别动!别动!都老实点!”看押的军士喝骂道。

“央格,这……这真是你的人?这怎么回事?”刘威奇道。

舒瑢一时也莫名其妙,问道:“你们是谁的部下?怎么会在这里?”

一众俘虏都低下了头,面色羞愧。

夜白道:“刘大哥,不是说抓到了两名为首的,人在哪?”

“老四!人呢!带过来!”刘威转头喝道。

不一会,两名俘虏跌跌撞撞的被刘元押了过来。

“大哥,这厮炸伤了我们好多兄弟,差点让他给逃了!”刘元指着其中一人大声向刘元告状。

索莫莫等人一瞧,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两个铠甲凌乱狼狈不堪的俘虏,竟然一个是舒阳,一个是雷火。

舒瑢气的脸色发白,冲着刘威深施一礼:“刘大帅,实在抱歉,这些人的确是我属下,暝坦人来时当了逃兵,没想到竟然会跑到这里来劫大帅的粮草,实在是对不住了!”

“哦,搞清楚就行了。”刘威大度的挥挥手,“既然是你的人,那就交给你处置吧。老四,带些人把他们给央格押送过去。央格,夜兄弟,那咱们甘州城中见!”

刘元应了一声,满心不愿的照办了。

“六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筠娘将一碗饭菜递进了牢笼,伤心又不解的问道。

雷火轻轻笑了一下:“七妹,你告诉我,云姑是不是她杀的?”

“谁?你说——小姐吗?”筠娘一愣。

“除了她还会有谁?还会有谁能杀了她!”雷火忽然大吼道。

“你到现在为止还在为云姑狡辩?云姑对小姐都做了些什么你不知道吗?她几次三番想要小姐的命!就算是小姐杀了她又怎么样?难道就是因为你怀疑是小姐杀的,所以你就在那种时候弃她而去,当了逃兵吗?”筠娘愤怒的大叫。

“难道不是她吗?那还会有谁?二哥?三哥还是四哥?你告诉我!”雷火冲过来抓着笼柱吼道。

“她死有余辜!”

“可是她救过我的命!她是有罪!但是你们不该杀了她!”雷火缓缓的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小姐本来已经放过她了,可她仍然不肯收手,从背后偷袭。可惜,她不够四哥的刀快。”

雷火颓然的坐在地上,狠命的揪着自己的头发。

“要不是四哥见机得快,死的就是小姐。”筠娘声音变得冰冷,“你根本就不配吃这碗饭。这是小姐特意让我送来的。”

“我错了,小姐,我错了!我错了!七妹你听我解释,是公子要逃,我……我担心公子有事,所以才护着他一起……”

“七妹,你相信我,七妹!”雷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解释着,抬起头来时,牢中已经没有人了。

“放了他,让他去吧。”舒瑢吩咐道,从拐角处走出了地牢。

“大王,下令吧!”副将控制着躁动不安的坐骑,请命道。

孙云缓缓抬头望望天:“再等等。”

天气非常好,视野十分清朗,甚至能看得出城头上孙若铮身边站着的是个女人。

“大王!大王!不好了!”一名斥候飞奔而至,远远的跳下马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

“瞎嚷嚷什么?什么不好了?”孙云恼怒的问道。

“大王,西面出现了大队骑兵,正朝我们这边过来!”斥候慌慌张张的报道。

“骑兵?哪来的骑兵?”孙云疑惑的问道。

“旗上写着‘刘’字!”

“刘威的部队。”范军师提醒道。

“还有多远?”

“不足五十里。”

“再探!”

“刘威的骑兵?”孙云有些吃惊,“抚诏他不是没接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范军师缓缓道:“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不可能!”孙云有些恼怒,“他来帮孙若铮这小子?他叔叔就是被他们杀的!这绝不可能!换做是我,不接抚诏也就罢了,趁机抢点地盘也好,他这是脑子进水了吗?跟我作对?”

“去!再探!细细打探!”孙云大为光火,一连派出了十多名斥候。

不久之后,斥候陆续回来了,证实了正是刘威的骑兵,后续还有大队步兵,还有大队 从没见过的蛮子兵,数量估计总共超过五万。

“大王,怎么办?”先前吵着要开战的副将变了脸色。

孙云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恨恨说道:“就算他来了五万,陆将军的三万右军定能敌得住,咱们加上东齐还有十二万,攻城仍然绰绰有余!”

“大王,不可莽撞,咱们先后撤三十里,再行打算。”范军师道。

“不能撤!再等等看!”孙云断然回绝道,“一撤,军心就动了。传令,让陆将军的右军摆好防御阵型!”

“是!”一名传令兵飞奔而去。

“陛下!陛下!紧急军情!”

一名军官纵马飞奔入城,滚鞍下马飞跑上了城墙。

“什么军情,快快说来!”孙若铮道。

“陛下!西面方向出现了大队骑兵,打着刘字旗,可能是反贼刘威的人马!”

孙若铮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呆子,呆子,你怎么了?”眉朵惊慌的扶住他,大叫道,“快来人!陛下晕倒了!快来人!”

“别叫,朕没事。”孙若铮伸手捏了捏额头两侧,重又站稳了身子,“他果然还是来了。”

“若铮!没事的,已经这么多狗贼了,多来几个也没所谓,咱们照打!我陪着你一起打!打他们个落花流水!”眉朵悲愤的叫道。

“继续打探!”孙若铮沉声道。

“朵儿,这次,我可能真的没法再照顾你了,呆子对不住你,大话说在了前面,你别怨我。”

“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眉朵的声音有些哽咽,“呆子,我们都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能挺过去!”

“报——”

又一名军官飞跑而至。

“什么情况,快说!”

“城下有一人吵着非要见陛下,说有重要军情!”

“什么人?”

“不知道,说是从刘贼那边过来的,末将担心是刺客,把他拿下了。”

“刘贼那边?”孙若铮有些讶异,“带上来!”

“带上来!”

几名禁军押着一人上了城头。

“跪下!”

那人扑通跪倒,叫道:“草民叩见陛下!”

“你是何人,有何紧急军情?”孙若铮沉声问道。

“是我们大帅的一位朋友命小人送封信给陛下。”

“你们大帅的朋友?”孙若铮疑惑的问道,“信呢?”

“在这。”那名军官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恭谨的递给孙若铮,“末将检查过了,信没有问题。”

“嗯。”孙若铮接过信拆了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笺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兄长,见字如面。小弟已劝说西北刘威率部来援,另有丽岛一万军众,总共五万余。日中时分兄长可西望横岗,大梁城危机可解。弟夜白留字。”署名之下画了一枝梅花。

孙若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信反复看了又看,激动的双手发抖:“是他!是他!是白兄弟的字!没错!哈哈哈哈!大梁城有救了!洛朝有救了!哈哈哈哈!”

“谁?白哥哥?是白哥哥吗?”眉朵又惊又喜。

“是他!是他!哈哈哈哈!他来救我们了!大梁城有救了!洛朝有救了!哈哈哈哈!”

孙若铮纵声长笑,毫不掩饰他的狂喜,消息迅速传遍了城头,然后传到城下往城中扩散开去。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百姓奔走相告,人人喜形于色。

“日中!日中!”孙若铮抬头看看天,一把拉起眉朵就往西城门跑去,“西面!西面!”

两人跑到西门之上,焦急的望着远处的横岗。果然不久之后,大队人马似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渐渐越来越多,到最后密密匝匝占满了整个横岗。

“大王!大王!紧急军报!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又一名斥候狂奔而至,奔到近前一头栽下马来,扑地不起。

一名亲卫赶紧跑过去取过他手里的军报呈了上来。

孙云脸色阴沉,飞快的拆开封皮展开了军报,心中猛然咯噔一下。

“大王,什么情况?”范军师问道。

孙云没有说话,将军报递给了他。范军师展开一看:幽挞狼兵五万自明月山谷犯境,已连克我木林、葛兰、乌西三镇,企盼大王速回师救援!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孙云叹道,“班师回朝。”

“得令!”

孙云抬头望向大梁城,忽然纵马前冲。“大王!”卫兵们惊叫着追了上去。

“若铮兄弟!”孙云勒住了狮子骢,高声叫道,“你他娘的真是运气好!老天都帮你!今天算哥哥栽了,你最好勤快点练兵,用不了几年,哥哥我还会再来的!”

“大哥!希望我们再见的时候,不是在战场上!”孙若铮用尽力气,冲着瑾王的背影喊道。

大军缓缓后撤,瑾王的狮子骢飞速追了上去,一会就融入乌云中不见了。

皇帝班师回朝,满城欢腾雀跃,百姓和文武百官夹道欢迎凯旋的英雄。

孙若铮没有回宫,而是径直打马去了驿馆,眉朵很清楚他定然是想第一时间把这大好的消息告诉朱颜,因而她并没有亦步亦趋,只是远远的跟在后面。

眉朵在驿馆前下了马,轻轻的抚着铁花豹的脖子,等着他俩一起出来。不知道为何,大胜后的喜悦此时忽然就被冲淡了不少。

不多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眉朵转头望去,却见孙若铮一人落寞的走了出来。

“朱姑娘呢?”眉朵往后瞧了瞧,问道。

孙若铮没有答话,慢慢抬起手——手中有一枚金钗,眉朵认得,那是朱颜的。

“她——走了?”

眉朵瞬间就明白了,本来她心中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此刻忽然又恢复了往日风风火火的性子,立马催促道:“那你还不去追?”

孙若铮轻轻摇摇头。

“你不去我去!”眉朵说着就要翻身上马。

“哎,你下来!”孙若铮一把拉住了她,“已经走了好几天了,你上哪去找?”

“姓孙的那小子刚退,外面到处都是兵,多危险?你就不担心吗?”眉朵问道。

“有雀翎道长在,她不会有事。” 孙若铮缓缓道。

“那你让她去哪?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东齐回不去了,孙云曾经想杀了她,人家救了你的性命,又千里迢迢为你而来,你不管她谁管她?”眉朵忽然怒道。

孙若铮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现在我们先回宫去。”

三日之后,洛朝新设西固镇守司,任命刘威为镇守,仍统率旧部兵马。刘威担心日后朝廷报复,意欲解甲归田,因而迟疑不受。夜白劝道:“刘大哥,你这些旧部桀骜不驯,只有你才能管束的住。现在他们尝到了甜头,你若此时一走了之,日后他们真再造起反来,局面就更难以收拾了。你若真想归田,等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再向我义兄请辞不迟。现在虎狼关有魏将军一干人镇守,西北无虞,想来用不着多久就你就可以如愿了。”

刘威想了想,抬头道:“如果夜兄弟能留下来和我一起治理西固,那这诏书我便接了。”

夜白顿了一顿,道:“我本想和师姐一起回青阳观去,既然刘大哥相邀,那就这样,待小弟和我师姐一同回观见过二师伯和四师叔,祭拜了我父亲、师父师叔之后,立即便回来西固,如何?”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相视而笑。

大海上波光粼粼,七八十余艘大船浩浩****往西行进。

黑风依旧坐在桅杆上。

舒瑢立在船头,海风撩起她孤独的长发。

“筠姨,你后悔吗?”舒瑢问道。

“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央格去哪我就去哪,哪里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筠娘笑道,“倒是小姐,你真舍得魏将军和断刀他们吗?还有……咱们的嘉达?”

舒瑢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眼中陡然堆起一片晶莹的亮光。

“他永远都是我们的嘉达。对吧央格?”达娃轻声道。

舒瑢不敢点头,反而把头仰了起来。

良久,舒瑢忽然道:“达娃,我给你改个名字,你可愿意?”

达娃一愣,显然没想到央格会忽然提出这个要求,或者说命令。

“央格赐予的名字,一定是好名字,达娃乐意接受。”达娃施礼道。

“昭白达娃——以后你就叫昭白达娃。”舒瑢回过头来望着达娃道,眼里亮晶晶的。

“这就是当年祥瑞之兆的池子?”大明德寺内后园,孙若铮指着莲叶满塘的荷花池问道。

“正是。”

“你相信祥瑞之兆吗?”孙若铮问身边的李公公。

“奴才什么都不信,只信陛下。”李公公笑道。

“油嘴滑舌。”孙若铮斥道,“君臣一心,各守本分,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真正的祥瑞之兆。”

“陛下说的是!”李公公道。

孙若铮一甩袖子,朝着园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