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三十二章 秋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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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山下,观里地里到处是忙碌与欢笑,整座山都是振奋激动的,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柏字辈以下的弟子全部都加入到了秋收的队伍中,男弟子们收割、起垛、搬运,女弟子和年纪尚小的弟子则忙活着帮忙送水送饭。坤道院是个独立的小院,观里用膳也一向是男女分开,每年的秋收是男女弟子少有的一起紧密合作的机会,尤其对那些年轻的记名弟子来说,秋收对他们显然还有着另外一层意思。金黄的稻田,南飞的大雁,空气中混合着稻香与汗水的奇妙味道,这些天里没有性别和辈分的区别,大家都在快活的劳作,送到地里的餐食比往日也要丰盛许多,白米饭和馒头管够,豆腐青菜撩起来还会圆润闪光,散发着猪油的香味,一切都是这么美好,每个人似乎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开不完的玩笑。

“哎!山鬼!练功没见你这么勤快啊?今天是怎么了?还有力气给人家帮忙!”被称为山鬼的弟子道号山桂,正屁颠屁颠的帮着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弟子搬饭桶。

“关你屁事!道爷我今天有使不完的劲!”山桂一人将大木桶拦腰抱起,费力的挪着脚步,以显示他的孔武有力。

“留着点力气晚上再使!”另一名年纪见长的师兄擦了擦头上的汗,笑嘻嘻的叫道。

“滚你的!我看你是想老婆了吧!”山桂回骂道。

“中午别想我给你盛饭!饿死你个狗东西!看你还有没有力气乱叫!”跟在山桂后面的女弟子也是个泼辣脾气,指着师兄的鼻子红着脸大叫。

“哎哟——哥来下地妹来送饭哟——太阳下山把家还哟——糙米南瓜喷喷香哟——吃饱了肚子早点吹灯哟——”那师兄来了兴致,索性亮开嗓子吼了起来,引得众弟子哈哈大笑。

“我叫你唱!我叫你唱!”那名女弟子面红耳赤,操起一团土坷垃子就砸了过来。那师兄伸手护住头脸,边躲边继续唱,女弟子不依不饶的追了过来,不停的捡起地上可以捡起的东西往他身上砸去,山桂坐在田埂上望着师妹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姿嘿嘿乱笑。

“好了好了该吃饭了!趁热吃饱了再干吧!”眼见菜盆也送到了地里,松年挥挥手高声叫道,众弟子于是呼啦啦一起围到饭桶边上争抢饭勺,剩下那一男一女两名弟子继续在地里追打。

远处的树林里忽然冒出一大片人影,踩着已经割过的稻茬子呼啦啦的朝稻田里走过来,众弟子各自端着碗三三两两的坐在田埂上,一边大口吸溜着菜饭,一边好奇的望着这些人。

“哎!那什么人呀?好像不是咱们观里的?”

“我看也不像!他们干嘛的?”

“哎!他们在搬我们的稻子!”一名弟子站起来,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指着远处回头叫道。

“山鬼好像和他们打起来了!”又一名弟子站起身来,“怎么回事?”

“啊?”众人都端着碗纷纷站起身来。

那名女弟子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快!快!那边来了好些当兵的,要抢粮食!”

“抢粮食?”为首的松年霍的站起来,放下碗操起镰刀,“谁敢抢我们粮食!看看去!”

众弟子也纷纷跟着放下碗操起镰刀朝那群人跑去。

山桂捂着脸往回跑,看样子是吃了亏,那群人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为首的一个身上甲片闪着亮光,后面的人也都是装束齐整,确是一伙当兵的。

“师叔!师叔!他们抢粮食,还打人!”山桂看到松年过来,松手露出青紫的面颊带着哭腔叫道。

“你们什么人?为什么抢我们粮食!”两拨人渐渐靠近,松年厉声冲着对面那个像是军官的家伙吼道。

“爷爷是泽东杨镇守麾下米字营校尉宫拔,奉命征收军粮!你们的粮食被我们征收了!”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军官叉着腰,表情相当的蛮横。

“这是我青阳观的粮食!凭什么你说征收就征收?再说了,这里是泽西镇守的地盘,你个泽东的小小校尉有什么资格跑我们这里来撒野!”松年也叉着腰,丝毫不惧对方的威势。

“泽西镇守,哈哈哈哈!”宫拔仰着头大笑,“你个乡野小民怕是还不知道,你们那个凌镇守现在只怕已经脑袋搬家了!现今泽西已经并入泽东了,你说我有没有资格来撒野?”

“你说什么?”松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几天掌门师叔才刚刚从凌镇守那里回来,还要来了一百五十斛粮食,怎么可能人说没就没了?“我家掌门前几日刚从凌镇守处回山,我泽西镇守麾下有好几万兵马,怎么可能并入你泽东?你哄鬼呢!”

“就是!就是!”青阳观弟子们也跟着纷纷叫道。

“兵贵神速!”宫拔摇头晃脑的拖长了声音说道,“想来你们这些山野小民也不会懂,几万兵马算个屁!老爷我就告诉你们,就在前日,我杨镇守大军已经攻破磐石城,你们那个姓凌的老东西当场活捉!怎么样?不信的话你们自己去磐石城里瞧瞧去!”

“即便如此,那又怎样?这里是我青阳观的地盘!粮食是我们青阳观的粮食,谁也别想动!”松年估摸着这么大的事情估计这军官也不会撒谎,但是粮食是观里众人的口粮,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人抢走的。

“对!这是我们青阳观的粮食!谁也别想抢!”弟子们纷纷叫道。

“青阳观是个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宫拔表情夸张的摇摇头,然后回头冲着他的部下们问道:“你们听说过吗?”

那群当兵的自然嬉笑着摇摇头。

“我管你什么青阳观青月观,臭道士!要不现在就把头发剃了当秃驴,那爷爷倒还考虑考虑!”那群当兵的闻言哈哈大笑。

“你骂谁呢!”松年双眉倒竖,众弟子们也都纷纷怒叫道。

“都给爷爷听清楚了——”宫拔从身后一名士兵手里取过一吊钱,在手里掂了一掂忽的扔到松年身上,“本校尉是奉命征收军粮,给钱的,可不是抢!只要爷爷看上的粮食,管你是哪里的,统统都要征收!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放你娘的臭屁!你这点钱就想买我们这么多粮食!这不就是明抢吗?再说了,我们的粮食不卖!给再多钱也不卖!”松年将手里的一吊钱猛地掷了回去,手上暗暗运了劲,一吊钱本身也有些分量,宫拔没料到掷回的力量如此大,一接之下竟然无法站稳,腾腾往后倒退好几步,幸亏身后有士兵扶住才没有跌坐到地上出丑。

“你敢耍军爷?你爷爷的不想活了吧!”宫拔一把推开扶他的士兵站直了身子,脸涨红得像只**的猴屁股。

“一吊钱都接不住,还想在这逞强?”松年讥笑道,身后的弟子也都哄然大笑。

“你奶奶的,给我上!”宫拔恼羞成怒,把手按在了腰刀上。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便冲了上来要扭松年的胳膊。松年看准时机,一拳一掌倏忽而出,左边士兵脸颊上狠狠挨了一耳刮子,登时红了一大片,右边那名士兵后颈挨了一拳,往前一窜摔了个狗吃屎,稻茬子不偏不倚插进了鼻孔,疼的他哇哇乱叫。

见自己人吃了大亏,不等宫拔下令,接连一串金属相擦的声响,剩下的士兵纷纷拔出了佩刀,散在各处收割的观中弟子见势不对早就逐渐聚集了过来,各自手上握着镰刀,金黄的稻田中登时形成了两边各执兵刃对峙的局面,人数竟也相差无几,眼见便是一场血斗。

“反了反了!你们这帮刁民!贼道!竟然敢对抗官军!把他们统统给我拿下!”宫拔气急败坏的叫道,一干军士们顿时执着兵刃齐刷刷缓缓向前。

青阳观中,早有机灵的的弟子上山将消息报告给了监观柏岳。

“来了多少人?”柏岳皱着眉头问道,官军来抢粮,这还是从未有过之事。

“怕是不下两百,都带着家伙!说是泽东杨镇守麾下的。松年师兄和他们吵起来了,怕是要打架。”报信的弟子说道。

“走,去看看!”柏岳提了剑,回头冲柏竹说道。

“大师兄,要不要报告给掌门师兄?”柏竹问道。

“先不要了。”柏岳略一沉吟,“一点小事,不用惊扰他。”

柏竹点点头,也提了长剑和大师兄一起随着来报信的弟子快速朝山下奔去。

军士们结成阵型缓缓向前移动,观中弟子们手持镰刀聚在一块慢慢后退。两边加起来足有三四百人,若是一时失控真打起来,势必很难收场,因此谁都没敢挥出第一刀,双方都紧张的望着对面。忽然一名弟子大概过于紧张未曾留意脚下,被稻茬绊跌了一跤,对面忽然就抢出两名士兵将摔倒的弟子拖了过去,身边的师兄弟们愣了一愣也纷纷来夺,两拨人顿时撞在一起。

一场混战终于不可避免。观中弟子们虽然个个都有武艺,但家伙不称手,而且劳作半日还没来得及吃饱饭,大多数弟子终日呆在观里完全没有实战经验,很快便有些抵挡不住,除了松年和几个松字辈弟子还能反击,其余弟子几乎都在勉力抵抗,负责送饭的女弟子们连武器也没有,只好抓起碗甚至菜盆乱砸乱扔,一时汤汁碎瓷到处乱飞。好在运送粮食及在别处封地收割的弟子们闻讯也开始赶过来,人数上渐渐占了优势,一时间僵持不下,双方都各有死伤,丰收的稻田变成了血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