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三十二章 秋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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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两条灰色的人影一前一后,疾逾奔马转瞬即至,手中寒光闪动,径直冲入了战团之中。但闻叮叮铛铛一阵轻响,十几名军士只觉得眼前人影闪动,劲风扑面,手中却忽然一轻。定睛看时,手上佩刀都只剩下了半截。

“师叔祖来了!师叔祖来了!”

“大师伯!八师叔!”

“师父!”

青阳观弟子们爆发出一阵阵欢呼,正是柏岳和柏竹两人到了。

两人一加入战阵局面顿时扭转,加上更多的弟子闻讯赶来,已经逐渐将这群军士包围了起来,宫拔万不料这群山野小民竟然真敢对抗官军,而且人数越来越多,心中是暗暗叫苦,粮没征到事小,损失了兵员罪责就大了。眼瞅着情形越来越不对,此刻想跑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统统都给我住手!”柏岳剑光一转,又将四五名军士腰刀削断,口中爆出一声怒喝。

弟子们闻声手上顿时缓了下来,宫拔正愁再不收场要吃大亏,赶紧也喝令手下统统住手,一场混战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为何抢我粮食?”柏岳长剑指着宫拔,冷冷的问道。

“我……我等奉命征集军粮,你是何人,胆敢反抗官军!你们分明就是造反!你们给我等着!”宫拔战战兢兢的叫道,对方不仅人多势众,而且这俩人分明就是江湖高手,自己远非敌手,心中早已怕的要死,但仗着背后有镇守靠山,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你要粮食,可以,拿钱来买,咱们公平交易!想抢,哼!”柏岳长剑轻轻一送,挑飞了宫拔头上的铁盔,忽然剑尖微颤,寒光闪耀之间,宫拔只觉得头顶前额后脑勺四处都凉飕飕的,剑尖似乎就在他脑袋上如蜻蜓点水般不断跳跃,团团毛发在四周飞扬,吓得他浑身冷汗却又丝毫不敢动弹,生怕一个些微的动作便会撞出个血口子。

“本道剑法如何?”柏岳忽然收剑,潇洒的屈指轻轻一弹剑身,长剑微微颤动,发出清灵回环的浅吟。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哄然大笑,军士们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拼命忍住。却见宫拔原本一颗乱发蓬松的脑袋片刻之间竟然变成了一个光溜铮亮的圆球,像用刮子细细刮过一般油滑水灵,偏偏左鬓还留了细细的一小撮,极是飞扬飘逸。

宫拔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他几时见过这等如神鬼剃头一般的神奇功夫,嘴上再也硬不起来了,不可置信又无可奈何的哭丧着脸说到,“道爷剑法神奇,小人大开眼界……”

“我青阳观在江湖上也薄有声名,承蒙大伙抬爱,黑白两道都会给些面子,”柏岳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长剑,似在观赏剑身上流动的日光,“你是军旅之人,不了解江湖形势倒也不怪你,以后要征粮食,眼睛可放亮些!”这番话分明是对着宫拔说的,可柏岳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瞧过他一眼。

“是是,小人——孤陋寡闻,还请道爷见谅!”

“我们死伤了好些弟子!这笔账怎么算!”柏竹怒气冲冲的叫道。

“对!怎么算!怎么算!”

“杀人偿命!”

“叫他们赔!”

……

“这位道爷!小人这边也都有死伤,小人回去怕是也无法交代啊!”宫拔欲哭无泪。

“那是你们要来抢粮!死了伤了活该!”松年指着宫拔弟子叫道。

“是是!小人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既然双方各有损伤,那咱们就算扯平。至于你怎么交代,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柏岳收剑入鞘,淡淡说道,“不过——你大老远的白跑一趟,本道也于心不忍。你带了多少钱?”

宫拔苦兮兮的说道:“总共四吊,一吊被兄弟们拿去喝了酒,就剩三吊钱了!”

“拿来!”柏岳口气不容抗拒。

“快给道爷送去,快快!”宫拔不懂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丝毫不敢违抗。

“三吊钱,倒也能买些粮食,这样,本道也不亏了你,就让你拉走一些,这样你也不至于空手回去。”

宫拔一听喜出望外,赶紧深深作揖,口中连连叫道:“谢谢道爷!谢谢道爷!”

“师兄,这?”柏竹不解的望着大师兄。

“今日要你的头发,下次再敢来,要的就是你的脑袋!”柏岳忽然抬眼盯着宫拔,眼神像剑锋一样清冷锋锐,“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宫拔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哼!”柏竹忽然手一晃,宫拔的腰刀便到了他手中,见他手腕轻轻一抖,一柄钢刀竟然就断成了四五截,仅剩个刀柄握在手里。

“还不快滚!”柏竹将刀柄扔还给宫拔,冷声喝到。

“是!是!”宫拔深鞠一躬,转身领着手下们七手八脚抗着数十捆尚未脱粒的稻子仓皇逃走了,临走之时还不忘又放下一捆,冲着柏岳等人讨好的笑笑。

好在天公作美,连续的大晴天,这一次的抢粮事件对抢收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这几日除了高阶弟子依旧还在练功,其余弟子除了早晚课都在忙活着脱粒、晒粮、过秤、收仓,大大的演武场变成了晒粮场,遍地都是金黄。

不过山下的很多农户糟了殃,那些征粮的军士没有完成任务,便将农户的粮食半买半抢,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户人丁稀少,哪里抵得过这些全副武装如狼似虎的恶兵,一年辛辛苦苦的收成几乎多半都被抢走了,农户们无法,只得上山到观里来求助。

“观主,你可得替我们做主啊!这可怎么办啊!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十几家农户相约着来到观里,向柏杨道长诉苦。

柏杨吩咐给年长的几位安排了座椅,又命弟子送上茶水。

“观里的情况想必你们也知道,自前年开始大部分好地都被官府收回,我们现在也是勉强能够度日。”柏岳站在乡民中间,缓缓说道,“周婶,杨伯,你们好几家以前都曾租种过观里的地,都是肥田啊,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周婶和杨伯两家人都点点头,不说话。

“岳监观,道长们一向对我们不薄,年年施诊赠药不取分文,以前租观里的地,租子也都收的很少,大家伙都没忘记,都念着观主、念着各位道长的好呢!”李大爷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有些哽咽,“那些天杀的官军实在太可恶了啊!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会上山来打扰各位道长了!请道长们可怜可怜我们吧!”说罢便离了座,颤巍巍的作势欲跪。

“道长们可怜可怜我们吧!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我家柱子跟他们起了争执,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躺着呢!这可怎么办呀!”李大娘涕泪齐流,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小白,去叫五师叔过来。”柏杨道长轻声吩咐道,夜白应了一身,转身出了殿门。

柏杨道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这些老人家一一扶起。

“师兄,观里还有多少粮食?”柏杨道长转头问道。

“六弟,你跟掌门说说。”柏岳咳嗽了一声,对六弟吩咐道。

“是!”柏尘应了一声,和大师兄对视了一眼,转头对掌门说道:“今年的粮食还没有完全入库,估摸着全部算上,观里一千零八十七口,夏三冬二,顿顿喝粥,也不过勉强维持一年光景。”

“噢……”柏杨点点头,“上次凌镇守答应的一百五十斛粮食,这几天应该要到了。”

听说有一百五十斛粮食,众乡民顿时两眼放光,期待的望着柏杨道长。

“掌门师弟,哪里还有粮食!”柏岳淡淡说道,“泽西都并入泽东了,凌镇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抢这些乡民粮食的正是泽东镇守的兵!”

“这?什么时候的事情?本座前不久才……”柏杨道长之惊讶不亚于见到六月飞雪。

“就在前几日,这些征粮的恶兵亲口所说,想来不会有假,否则他们没这么大胆子跑到泽西地界上来抢粮。”柏尘说道,“这些恶兵和我们秋收的弟子还起了冲突,损伤不少人,幸亏大师兄及时出面才化险为夷,赶走了蛮兵保住了粮食,谁知道他们转头就去抢了这些乡民的粮。当时因为掌门师兄正在鹰嘴岩练功,因此没能及时通知到您。”

“原来如此……”柏杨缓缓点了点头。

“大师兄,你找我?”一个人影匆匆奔进殿里,却是五弟柏鹤到了。

“五弟,这位李大娘之子有断腿之伤,你且去瞧瞧。”柏杨吩咐道。

“是!”柏鹤应了一声又匆匆出去了,想必是去取药箱。

“谢谢观主大恩大德!谢谢观主大恩大德!”李大娘连连道谢。

柏杨沉吟不语,柏岳柏尘等人也就都闭口不言,静等着看掌门作何决定,一时间殿里只有乡民们抽泣和吸鼻子的声音。

“这些年我们都受了观里不少恩惠,”李大爷见状打破了沉默,“既然观里也这么困难,我们也不该给观里再找麻烦,只好自己再想想办法,只是我这小儿子年纪尚轻,饭量又大,没有粮食怎么养活?要不观主把他收了做个记名弟子吧?小老儿吃糠咽菜倒也还能对付对付!”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呀!”李大娘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叫道,“柱子这腿没个一百多天下不了地,家里的活我这老婆子一个人怎么忙活呀!要不观主行行好,把老婆也收了吧!老婆子洗衣做饭都行,赏口饭吃就行了!呜……”

其余乡民本来起身准备走了,听了这李大娘的话又都转过身来,齐刷刷的望着柏杨道长,眼神中重新又充满了期待。

“唉!”柏杨道长重重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六弟,带他们去库房,每家按人口每人领六斗粮,算是观里借的,来年收成好了再还。今时不同往日,大家也都听到了,观里也没多少余粮,这些粮食省着点吃,当能支撑两月了。”

“掌门师兄,咱们自己都不够吃了!这……”柏尘不情愿的说道。

“观里自今日起便按冬日之供应,一天两顿粥,大家共度难关。”

“是!”柏岳面无表情,随口应道。

柏尘还欲说什么,见大师兄没了意见,也只好跟着答应。

“谢谢观主!谢谢观主!”众乡民连连叩首道谢,高高兴兴的随着柏尘领粮食去了。

“日予一升,一日不予或少予,便生嫌隙。再这么给下去,只怕这些人的胃口会越来越大,嘴上感恩戴德,心里却还在嫌少。”柏岳喃喃自语,似在说给空气听。

柏杨装作没听见,理理道袍转身出了殿。